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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短篇] 清波引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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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世无双滴亲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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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周年1 十周年2 5周年 湖北匪徒 摩羯

发表于 2013-6-29 01:12:17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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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十五月色皎洁清明,映得院落青石上花影幢幢。那井栏边原本种着极大一株重瓣石榴,五月节刚过,花正开得如锦绣堆簇。被这霜华似的月色一映,花团像是被水浸湿透了的绒球,累累垂垂,压得轻枝在风中微微摆动,虽是初夏,但更深露重,夜风吹来,竟似有几分秋意。

  阿悯只做了一息的浅梦,便从睡中醒来,朦胧里听见似乎是海棠的声音在说:“井水里还湃着果子……”

  被晚风度入少女的声音,隔着镌画山水迤逦的屏山,还有帘外被风吹得微微摇动的烛火,越发柔美遥迢的像个梦似的。阿悯困乏的厉害,依稀听见外间仿佛是秋葵答道:“明日里必坏了,不如吃了再睡……”

  皆是些家常琐碎的话,让人安心又适意,阿悯翻了一个身,重新沉沉睡去。这一睡再醒时,早已是红日高起,隔扇间帘幕未卷,只是从窗纱透入的阳光映在青砖地上,白晃晃的耀人眼目。阿悯便坐起来,唤了一声“海棠!”却没有人应,阿悯自己披了衣裳起来,只见外间寂寂无人,她便一路走出来,方到阶下,只觉阳光刺目,那井栏边的石榴花正开得重重繁复,被日头一照,便似碧叶间燃着千万支烈焰一般,照眼欲盲。她呆看了半晌那花树,忽然回廊上有人忙忙的奔来,气吁吁的跪拜行礼,一时又起身替她掩住身上那件素白氅衣,说道:“奴婢只当娘子好睡,如何这时便醒了?”

  阿悯一时有些恍惚,认出眼前这人原是自己的婢女春兰,便问道:“海棠呢?她们都去了何处?”

  春兰吱唔了两句,却也说不清楚。搀扶着她往台阶上走,说道:“奴婢伺候娘子更衣吧。”日影摇摇,惠风和畅,吹得人鬓发微起,衣袂轻拂,阿悯忽然就醒悟过来,海棠秋葵早已死去,自己闭居羡阳,业已多年。

  这么一想,抬头望去,虽满院艳阳,却墙凋瓦蔽,粼粼的琉璃上生了无数瓦松,几乎连那脊兽螭吻都遮蔽的尽了,她回头望一望屋内,却是黑洞洞的,看不甚分明。背心里不由生出一层冷汗,扶着春兰那只手,亦颤动不止。

  春兰素知她的病态,见她这般情状,知道是病又犯了,当下忙忙将她搀进屋子里,自己却去取了丸药来研开,好说歹说,哄得阿悯将那药吃下去。阿悯一口一口的吞完苦药,忽而问:“今天是五月十几?”

  春兰迟疑了片刻,答道:“今日是十六。”

  阿悯默然垂着眼想了半晌,说道:“再过三日,便是十九了。”

  春兰不敢接话,阿悯说道:“不知大郎如今生得有多高,可还记得我这个娘亲。”她伸出手指,揩了揩眼角,凝望干干的指尖,说道:“从前只要想一想他,便心酸得泪流不止,如今日子长了,竟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”

  她声音平和并不见凄苦,春兰却心中酸楚难当,劝道:“等大郎年纪再大些,知道了娘子处境,必会来看娘的。”

  阿悯微笑道:“他是杨瞻养大,怕此刻只当我死了罢。”

  春兰不再作声,阿悯望着帘外灼灼欲燃的榴花,说道:“当初他被抱走的时候,就那么大一点儿,像只小猫被裹在襁褓里头,连哭的声音都弱,我拼了命想夺他回来,被杨瞻推倒在地下,彼时我额角撞在柱础上,血流了满面,糊得眼睛都污了,大郎却放声大哭起来,仿佛知道我受痛。”她垂首望着自己掌心:“都说十指连心,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哪里会不知道我的苦痛。”

  春兰心如刀绞,劝道:“娘子看在大郎面上,亦要保重,总有母子重见之时。”

  阿悯淡淡地一笑,说道:“你真当我病得糊涂了么,前岁宫里便传出信来,说大郎失足落水,受惊发热,拖了半日就夭折了。我的大郎,是皇帝的长子,从一落地,等闲身边有保母、乳娘、侍从无数,他于深宫之中,众人拱围,却会失足落水?这也能骗得天下人信?”她眼泪终于滚滚而下:“我儿命苦,是我拖累他。”

  春兰不知如何劝解,阿悯嗬嗬痛哭,直哭得天昏地暗,这离宫僻地,久无闲人,院中只有她们主仆二人抱头痛哭,哭声凄楚,惊起庭院中的麻雀,扑棱棱飞上屋瓦,过得片刻,复又飞落地下,啄食那井栏边的皂豆。

  阿悯每当五月,必痛哭数场,只因五月十九是爱子生日。独子夭折,竟不能见最后一面,人间至痛,无过于此。春兰除了陪着哭几场,却也无能为力。她独力照料阿悯,十分吃力。这日阿悯哭得脱了力,更兼药性发作,一时昏厥了过去,春兰素日也见得惯了,咬牙将她搬上胡床,任由她昏昏沉沉昏睡,自己拿了一床夹被,替她盖在身上。五月里暑热初显,这么一折腾,春兰早已经额角沁出汗珠,无意间触着阿悯的手,却是冰冷的,心中更觉酸楚。阿悯自幼体弱多病,权威煊赫的大柱国,给最小偏怜的女儿取了乳名唤作阿悯,大抵是祈愿上天如同自己一般,偏爱怜悯这个小女儿。只是天意无情,这般的祈愿,却不曾换来平生展眉。

  春兰举袖拭了拭眼角的泪痕,想起还有衣物未能漂洗,知道阿悯服药之后会昏睡很久,自己倒不必枯守,于是将夹被又替她掖平,悄悄退出去,径直抱了木盆,去井边汲了水,拿起衣杵捶洗衣物。

  羡阳宫原是高祖皇帝建成的离宫,高祖素爱游猎,一日入羡阳山,见青山如屏,银瀑如练,四面来风,视野开阔,便命人筑台起室,建起一座离宫。羡阳山势险峻,离宫又建在半山绝壁之上,山下望之白云渺渺,楼阁巍峨隐于云雾,犹如仙境。只是道路难行,虽然凿山开路,但山道曲折,时而隐于密林,时而临着危崖,最险峻的一段更是硬生生凿山铺架栈道。高祖游猎羡阳,多居离宫,但自高祖后,数位天子皆不喜游猎,只成宗皇帝因素性畏热,觅得羡阳宫避暑,成宗年间国力强盛,内库充实,羡阳宫修整扩建,比之前规模愈加宏盛。但帝王毕竟万乘之尊,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,羡阳宫道路艰险,圣主不乘危而徼幸。成祖被谏劝得多了,到了晚年体弱之时,便不复上山。从此这座离宫,就鲜少有皇帝再御幸,只是遣驻宫人洒扫如故。

  这间偏殿位于离宫的西北角,虽不临山崖,但地势颇高。春兰浣洗了片刻衣物,忽觉天色晦暗,一阵大风吹来,几乎连搁在盆上那沉重的木杵都被这风吹得动了一动。春兰抬头一望,只见半边天空都布满了暗沉沉的灰云,疾风卷着厚重的云层,疾飞疾卷,舒展不定。瞬间那云便似激流中的排舟,被风吹到山那边去了。春兰久居山间,知道这便是要下雨,忙忙收拾漂衣,果然片刻之后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电光一闪,旋即雷声隆隆,狂风大作,比铜钱还大的雨点,却是被风挟着,噼里啪啦直砸下来。只打得井栏边那株石榴树叶子,唰啦啦一阵乱响。

  春兰抱着衣盆退到廊下,身上衣裳已湿了一半。山雨来得既快且猛,如盆洒如瓢泼,顿时下成白茫茫一片。电闪不断,雷声却是越来越盛了。五月的雨淋在身上,还颇有几分凉意。春兰怕雷声惊醒阿悯,匆匆忙忙走入内室,胡乱拿布巾抹了抹身上的水,又拿了件半臂换上,便去榻前守着阿悯。

  这一场雨却下得十分不寻常,轰轰烈烈下了一个多时辰,犹未有止歇,反倒越下越大。透窗望去,整个院子都被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,连几步之外的井栏和石榴树都看不见了。只闻屋顶雨潺潺如溪,檐头似飞瀑,水溅落阶前,激起无数水泡,宫室便如同被置在沸水锅中一般,室小如舟,几乎在风雨中恍然摇动。春兰心中忐忑,阿悯却如同婴儿一般,睡得无知无识。

  春兰正在发愁的时候,忽听得外头“咚咚”连响,似乎有谁在捶门。虽是幽居,这里到底是离宫,泰初门外亦有金吾看守,也有些粗事洒扫的宫人,只平素不与她们主仆往来。大雨之中骤然闻得捶门之声,春兰不由得心惊肉跳,那捶门的声音却越来越响,还有人大声呼喊着什么,只听不真切。春兰无奈,只得捡了一把伞,从回廊上走去开门。出了回廊到院门,不过几丈距离,虽然拿着伞,但风大雨大,春兰早被雨浇了个透。一打开院门,门外人也被淋得水鸡儿似的,却是穿着重甲的金吾校尉,盔甲不停滴着水,整个人便似刚从河里捞起来似的,那校尉朝她抱拳施礼,说了句话。

  其时风雨大作,春兰未曾听清他说了什么,便提高了声音问:“校尉说什么?”

  那人亦提高了嗓音,大声道:“陛下临幸,御驾刚刚已经到了宫门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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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御驾其实已经进了羡阳宫的正殿,这里虽是离宫,但已有多年不曾接驾,近几朝天子都不曾踏入这别苑。总管羡阳宫杂务的张演,原是天运年间崇德殿中的寺人,因罪被逐放到羡阳宫已近二十年,他到底是崇德殿出来的人,所以熬出个管事的职位,只是这等荒宫之中,早就绝了荣华富贵的念头。没想到晚来还撞上这样的大运,一听到皇帝御幸,张演一口气差点转不过来,又惊又喜冒着大雨奔出宫门迎驾,谁知道皇帝连马都没停,带着执金吾的一众羽林飞驰而入。无数只马蹄溅起的泥水,倒甩了张演一身。

  张演连滚带爬跟在后头奔入宫门,也不顾雨下得瓢泼似的,恭恭敬敬拱手侍立在正殿阶下,过了片刻,终于见着一位身着甲胄的将军走到廓下,喝问:“这里谁管事?”

  张演被雨淋得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,一边行礼一边小心翼翼报上自己的名字和职位,那将军将他打量一眼,说道:“陛下巡幸途中遇雨,所以到这里来避一避,命人煎热茶,侍候更衣。”

  一句话,让张演犯了大难。

  羡阳宫中皆是些做粗活洒扫的宫人宦官,便心思灵活稍有一分门路的,也早离了这等无甚前途不见天日的去处。煎茶是何等的细活,便是皇宫之中,那也不是等闲人可充煎茶之任。张演二十多年前还在宫中崇德殿的时候,见识过女官煎茶,知道茶亦有道,那套繁琐复杂令人眼花缭乱的茶道,不经多年的练习和熏陶,是绝不成的。在羡阳宫这种地方,哪里找得出一个人来给皇帝煎茶?

  正急得连汗都快冒出来的时候,那将军已经瞪了他一眼,喝道:“还不快去!”

  张演只好喏了一声,转身匆匆离去。他一边向外奔跑一边心里琢磨,自己是老死羡阳一辈子守在这破落离宫,还是或许有机会咸鱼翻身,就看这一次能不能抓住这天降机缘了。只是眼下这机缘,可真难抓住,不说别的,就这煎茶一道难题,就极难解决。煎茶煎茶,这雨下得跟沸水锅似的,只叹天上不掉下个神仙来相救。他这么一急,倒是突然想起个人来,连忙招呼了泰初门外守门的校尉,让他去后山偏殿中寻人。

  打发走了人,张演还是不放心,跟着后头匆匆去了后山,果不然,那校尉一说清来意,那名叫春兰的小娘子脸色一变,身子往后一缩,竟然打算关院门。张演连忙冲过去拿手一挡,差点没夹了手,好在他力大,到底阻了一阻,没让门关上。张演深鞠为礼,说道:“小娘子乃是甘露殿中出来的人,深知趋利避害,今日羡阳宫数十条人命,全系小娘子一身。请小娘子看在素日烟火之情,施以援手。”

  春兰见他在雨中被淋得落汤鸡似的,两鬓白发尽湿,一身绿袍也湿得贴在身上,身子佝偻着,更显老态,她想起张演素日对自己主仆还算照拂,有时候得了新鲜蔬果,还送一份到后山来。而今上——想到皇帝,春兰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她见过天子一怒,整个甘露殿宫人侍中几乎被屠戮殆尽,那般修罗地狱似的惨状,她今生今世再也不愿耳闻目睹。

  春兰心便软了一软,对张演说道:“只是我家娘子乏人照料……”

  张演说道:“这有何难,我让平娘子来照看她就是。”唤了那校尉,就让他去寻平娘子。

  平娘子原专管后山种花莳草,虽然年愈花甲,可是为人忠厚,上次阿悯病得起不来,春兰一个人忙里忙外,平娘子见她们主仆孤苦可怜,于是来搭了把手,照料了好几天。春兰知道她是个妥当的,于是对张演点了点头,说:“那我去拿茶箱。”

  等她拿了茶箱出来,平娘子人也已经到了。张演便忍不住催促:“小娘子快些,只怕陛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”

  张演是前朝被贬离宫的旧人,从未见过当今皇帝的面,适才那个威武的将军更让他心生怯意,所以忐忑不安的寻思已经费了偌多工夫,会不会已经让皇帝不耐。春兰抱着茶箱,低头匆匆跟着他往外走去,心里却在想,当今天子那般深沉艰忍的性子,哪里会因为这短短片刻,就会不耐烦起来。

  张演一个人,毕竟心力有限,找着了煎茶的人,又得了一桩头疼的差事,皇帝此次巡幸乃是轻骑简从,预计一日可返帝京,连扈从的中官都没有带,自然也没有携带任何衣物。张演急了半晌,方才寻出几件自己压箱底的簇新中衣外裳,战战兢兢献了上去。

  皇帝身量高挑颀长,寻常人衣服皆嫌狭小,况且他素性爱洁,这种来历不明的衣服,纵是全新的也不愿意贴身穿着,但山中地寒,湿衣毕竟伤人,于是在金吾卫将军曹源的再三劝说之下,皇帝终于解了外衣让人去烘烤,自己仍穿着中衣,十分闲适的倚在熏笼之上,将那贴身衣物烘干。

  一时春兰煎得了第一碗茶,张演便亲自捧了,亦步亦趋奉入殿中。他多年未能侍奉贵人,未免心跳如鼓,两只眼睛只盯着地下,举着茶盘过顶,走的虽快,却也极稳。眼看到了榻前,便跪下行礼,手里仍旧稳稳高举着茶盘。

  自有近侍接过茶去,张演此时方斜眼偷觑,只看得一眼,便不由得身子一震。杨家儿郎都是好容貌,高宗皇帝当年更是一等一风流倜傥,当日高宗储位东宫,日暮时分急着打马入城,被风吹歪了头巾,彼时观者甚多,结果第二天全城的男子皆将头巾斜系,至今这种头巾系法还有个浑名叫“东宫巾”,高宗如此像貌,所立皇后又出自预州名门,亦是仙子似的美人。这样一脉传下来,帝王家自是天颜俊朗,只是高演亦不曾想到,当今皇帝姿容望之竟如神仙人物。他不过才二十余岁年纪,想是衣冠尽湿,所以除冠散发,斜凭熏笼。错金熏笼与雪白的中衣相依,越发衬出他面如冠玉,星眸灿灿。这般意态闲适从容,却不似威仪天生的帝王,而像是建康风流的名门公子,周身朦胧似笼微光,在这天昏雨浓的晦暗深殿,竟仿佛有明月相照一般。

  张演不敢多看,颤抖着又垂下眼睛,皇帝接了热茶,品尝了一口,忽得皱了皱眉,金吾卫将军曹源乃是他的心腹亲信之人,看到他这幅表情,以为茶味不佳,便劝道:“此地久不曾有圣驾御幸,诸物不齐,难免茶味鄙淡。”

  皇帝却又饮了一口茶,细细品过,慢慢地笑了一笑:“谁说茶味鄙淡……真是一碗好茶!系出名门,滋味娴雅,朕已数载不复饮此等风味。”他剑眉微挑,风流体态的公子光华尽皆收敛,帝王的威严沉静重新显露,唇边几乎是冷笑:“煎茶的人呢?带上来见朕。”

  张演身子乱抖,差点瘫软在地,不知道这茶味出了什么乱子。适才他亲自守在廊下看着春兰煎茶,他虽不敢先尝,但所奉的茶水适才近侍亦分得小盏尝过,历来皇帝的饮食都慎重,虽是离宫,却也是井井有条,不会更不能出乱子。早有金吾去拖了春兰进来,她似乎也甚是害怕,一进殿中便跪拜如仪,垂颈不言。

  皇帝将茶碗放在凭几上,却是若有所思,摩挲着那盛着茶汁的金碗,过了许久,方才说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
春兰便抬起头来,熏笼的细碳正生了火力,烘得雪白的中衣微微腾起细白的水雾,皇帝便似坐在一轮皎皎明月中,有轻云缓绕,但春兰知道那绝不是明月,帝王的威仪是如日中天,会将拂逆他的万物焚成灰烬。

  “你是甘露殿里的人。”皇帝目光似箭,又仿佛闪电一般,在她脸上一绕即收,不紧不慢的道:“朕见过你。”

  春兰这时候倒豁出去了,她长跪而起,朗声道:“婢子从前是甘露殿的宫人,现侍奉皇后在此。”

  “皇后”两个字一出口,连曹源的脸色都变了。皇帝并不似生气的模样,反倒若有所思,打量了春兰片刻,他往熏笼上一靠,十分随意的吩咐左右:“拉下去,杖毙。”

  金吾便上前来拖走春兰,皇帝没有吩咐在何处行刑,便将春兰推倒在殿前庭中,只是皇帝说了杖毙两个字,离宫中不设掖庭,倒一时无处寻此物,张演兀自在地上抖作一团,唯恐自己亦被拖出去打杀。曹源心有不忍,便瞪了张演一眼,说道:“还不滚去寻棍子。”

  张演连滚带爬出了殿门,四处命人去寻棍杖,自己亦没头苍蝇一般乱撞。心中悔恨不己,只道春兰是贬出来的宫人,自己久在离宫音讯不通,谁知道竟犯了天大的忌讳,触得这样的霉头。乱攘攘找了好一阵子,到底是从后山库房里寻了几根粗些的棍木,用来给金吾行刑。

  此时雨已渐小,细密如针,绵绵不绝,庭中汉白石铺地,被雨水洗得洁白如玉,晶莹似雪。金吾将春兰按倒,方杖了数棍,便见鲜血淋漓,蜿蜒和着雨水,一直流到四散开去。那春兰起先还闷哼一声,打得数杖,声息渐无。张演头皮一阵阵发麻,心想这花枝般鲜妍的少女,竟然就生生要被打死,他自保不暇,狠命咬着舌头,不让牙齿咯咯作响。正惊惧万分的时候,突然殿后闯出来一人,左右竟无人阻拦,那人扑到春兰身上,金吾执杖收之不及,便一杖打在那人身上。那人身子一颤,被这一杖击得仆倒在地,顿时鲜血长流。

  张演瞪大了眼睛,识得此人乃是春兰的主人娘子,并无人详知她与春兰的来历,只道是宫中失宠的嫔妃被贬居于此。阿悯虽被这一杖击得口鼻流血,却挣扎着爬起来,立在绵绵细雨中,一身缟衣尽皆湿透,她抓住金吾手中那粗糙的木杖,厉声道:“杨瞻!你还不曾下诏将我废为庶人,今日就一齐打死了我!好向这天下人交待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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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好运滚滚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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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7-1 22:16:20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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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句话一说,殿中连曹源都跪下了。阿悯虽生得娟秀柔美,但缟衣素鬟,立在风雨之中,自有一种凛然的姿态。曹源不由想起她的祖姑母,钦宗的皇后独孤氏,丙申之乱的时候敌军杀到溥水之南,眼睁睁已要逼到西长京城外。彼时钦宗已经病得起不来床,朝中人心大乱,有文臣奏请“东幸”,被独孤皇后断然拒绝,她穿了戎装,抱着三岁的太子,亲抵溥水之畔督战,对着三军将士道:“身后京城,皆是如我等妇孺,再无一寸可退之地,唯死守矣。天下皆知我只此一子,若今日败,我母子同殉军中!”

  三军为之鼓舞,独孤皇后带着太子,冒着流矢坐在中军帐,竟以四万禁军抵挡住敌骑二十余万,未容敌军渡过溥水。鏖战数日,直撑到勤王的兵马纷纷赶来,倒转乾坤。天下大势,社稷大业,竟是她一个女子力挽狂澜。

  或许独孤氏的女人,都有这种背水一战的坚忍。曹源在心中微微叹息。

  阿悯将春兰扶起,雨水洗去春兰脸上的血迹,只是她气息微弱,阿悯怀抱着她,便如同怀抱着一个婴儿,轻轻唤了几声她的名字,见春兰不应,不由得垂泪。过得片刻,复又起身,步入殿中,她步态优雅,虽衣裳还不停落雨水,然而莲步姗姗,竟如初册皇后时入太庙般端庄。她走到皇帝榻前,行了参拜大礼,便长跪不起。皇帝见到她这种毕恭毕敬的样子,只觉得索然无味,于是问道:“皇后如此恭谨,自是有所求,但不知所求何事?”

  阿悯抬起眼眸,看他微微侧着脸,熏笼里埋着炭火,原无半分烟火气,只有淡淡的一点光,衬得他的侧脸亦如明月般皎洁,时光荏苒,岁月轻浅,竟不曾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。只是昔日华美的少年,如今终于成了威仪无双的帝王。她答道:“陛下今日来,自是有所求,但问陛下所求何事?”

  皇帝微微笑了一笑,说道:“阿悯,你还是半分亏都不肯吃,这般性子,日子如何能过得舒心?”

  阿悯垂首并不言语,皇帝挥了挥手,于是自曹源以下,所有人皆退出了殿外。皇帝微微躬身,凝视阿悯,她长睫柔顺,便如蝶翼般微微颤动,掩去一双秋水明眸,过得片刻,阿悯终于抬起眼,看着皇帝深沉幽暗的双眸,直到此时此刻,阿悯才觉得,自己仍旧没有摆脱少女时代的缠绵痴恋。眼前的人,仍旧让她爱之愈深,悔之愈痛。

  她心中痛楚,脸上却是嫣然笑意,微微仰起脸孔,凝视着皇帝俊朗的眉眼,说道:“七郎到底有什么私房话,非要摒退了人才肯说?”

  皇帝伸出手臂轻轻拢住她的背,他湿衣被烘得半干,身上犹氤氲着御衣惯用的沈水香,阿悯被他这么一搂,不由得浑身不自在,皇帝在她鬓边呢喃般轻语:“阿悯亦知道,有些话是私房话,却不知该怎么说。”他姿容秀美,做出这般亲呢模样,更是风流动人。阿悯心中恼恨,眸光流转,却盈盈笑了一笑:“那容臣妾猜一猜,定然是徐妃生下皇子,大臣们奏请立储。”

  皇帝脸色阴沉,过了片刻,放开手,打量阿悯,说道:“你虽居离宫,对政事却知晓得清楚。”

  阿悯道:“陛下不必疑我与朝中私通音讯。说句陛下不爱听,若是连这点局势都猜度不来,我岂不枉做独孤氏的女儿。”

  预州名门,位列三公,累世为后。那是鲜花着锦,烈火烹油,嫁女儿给高宗皇帝时,都胆敢嫌弃皇帝家有暴发气的独孤氏。

  皇帝眸光越发幽冷,说道:“不错。”

  阿悯明知道皇帝最不喜自己的出身,却偏要时时刻刻踩一踩他的痛脚。见他果然生气,她偏又默然不语。只听窗外轻雨沙沙,松涛如雷。室中两人皆相对无言,唯有熏笼里一脉香烟,袅袅似缕。

  阿悯知道春兰伤重,撑不住太久,终于还是先低了头:“臣妾愿随陛下回京。”

  皇帝果然和颜悦色:“皇后放心,朕会即刻命人快马入京,延请御医,救治那宫人。”

  阿悯想起自己幼时,姑母叹息道:“这般心软好揉搓的性子,幸好是我们独孤家的女儿,否则怎生做得皇后。”

  阿悯生来就知道自己是要做皇后的,那时候姑母的独子还在,三岁就被立为太子,五岁出阁读书,很是聪明颖慧,朝臣们赞不绝口,认为是将来的明君。而这一代独孤家主的女儿,与太子年纪相当的,便只有阿悯。

  阿悯幼年入宫,常常被姑母娇爱的抱坐在膝上,手把手的教她煎茶。先帝儿子多,却没生得一个公主,最喜欢阿悯这般如珠兰馨芳的小姑娘,于是逗弄着问她:“阿悯,吃了姑父给的新茶,是要给姑父做媳妇的呀!”

  阿悯那时候年幼,睁着黑黝黝的大眼睛,不解的问:“可是每回大人都给姑母送新茶,姑母为什么要给太后做媳妇呢?”

  一时满殿笑声,先帝撑不住喷茶,独孤皇后更是笑得岔了气,连声道:“真是孩子话,连陛下都被问住了吧?”

  阿悯觉得,懵懂未明事理的时候,是这世上最好的良辰美景,姑父虽是皇帝,却比父亲更娇宠自己,姑母更是亲切慈爱,太子哥哥虽然不常见,却也对她友善。连元寿殿的太后,自己的祖姑母,见了自己也总是笑眯眯的,命人取出最好吃的饼饵来给自己吃。

  等到太子病夭,姑母大病一场的时候,阿悯已经七岁了。她还记得那时候宫中愁云惨雾,家中诸人也郁郁不乐,母亲不再频频带她入宫——因为,怕皇后想起夭折的爱子来。过了差不多两年多,这才带她入宫。进宫之前,千叮万嘱,让她说话当心。

  阿悯那时候已经颇解人事,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母亲:“我绝不会惹姑母伤心,阿娘放心。”

  阿悯还记得母亲蹙着眉头,说道:“其实……唉……”她叹了长长一口气,头上珠钗的步摇轻轻晃动,遮得她额头似有一片轻影,她语气沉重的说:“总之你要机灵些,莫惹姑母烦恼。”

  等见了阿悯,独孤皇后果然还是落下泪来:“偌多日子不见,阿悯已经长成大姑娘了。”

  虚岁十岁的阿悯还没有发身长大,只不过比两年前略高些,因为瘦,越发显得眼睛大,楚楚可怜,像一只依依膝下的小鹿。皇后搂着她,摩挲了一会儿,温言细语的跟她说了几句家常话,便听女官来通禀:“小郎君们都来了。”

  从前太子在的时候,皇后也常常和庶子们打交道,毕竟名义上都算是她的儿子。只是从前阿悯见得少,或者说,像这般齐整,倒是头一次见。小郎君们纷纷给皇后问了安,皇后赐座,很多人都好奇的打量着阿悯,毕竟宫中甚少见到外人,尤其是这般年纪的小姑娘。皇后问了几位已经读书的小郎君的功课,又叮嘱尚在襁褓的几位皇子的乳母,絮絮说了好一阵功夫的话,几乎将殿中人人都照料到了,忽地转过头来问:“阿悯,今日用膳,你愿意和哪位小郎君坐在一处?”

  阿悯早就留意到了,有一位小郎君,生得不知有多么好看,简直像画上观音座前的童子,唇红齿白,又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,越发显得皎皎不凡。独孤皇后素负美貌,身边宫娥皆用美人,可是一屋子美人,几乎都要被这少年郎比下去。这位小郎君大约也知道自己样貌令人瞩目,只是眼观鼻鼻观心,偶尔抬头,却瞥也不瞥她。她素来淘气惯了,心想你不让人看,难道我就真看不着么?总有机会要凑到近前去将你看个够。此刻见姑母问,便毫不犹豫的答:“坐在东侧最末的那一位。”

  独孤皇后见了,不由得一笑,说道:“阿悯真真随了我,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。”

  阿悯说道:“那是因为姑母生得太好看了呀,姑母好比明月,再怎么样的美人,到了姑母面前,就像茧火虫一般。”

  独孤皇后笑道:“跟谁学得这样肉麻。”

  阿悯振振有词说道:“是姑父,上次您夸赞临淄王妃美貌,姑父说,那要看同谁比,王妃的美貌或者已经让寻常人惊艳,可是如果同皇后比,那就好像萤火虫不可与明月争辉。”

  受到夫君的盛宠,乃是独孤皇后第一等得意事情,她不由抚额而笑:“贼妮子,偏你古灵精怪记得住,你姑父不过随口哄我高兴,枉你记得这么多年。”

  阿悯笑嘻嘻,摇着她的臂膀又撒了一会儿娇。等到传膳的时候,独孤皇后果然命她坐在自己下方的左侧,然后道:“七郎坐在右边吧。”

  阿悯那时候方知杨瞻行七,吃饭的时候,她倒是很得意的看了他好几眼,不就是长得好看么?你越不想让我看,我越是能撺掇了皇后姑母,让你乖乖坐在我面前,被我看个仔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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