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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连载] 《乌云珊丹》1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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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世无双滴亲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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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周年1 十周年2 5周年 湖北匪徒 摩羯

发表于 2007-3-11 14:26:4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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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入了夏,草原上的伏耳草就已经长过了人膝。远远望去,视线里广阔得无边无际的绿,一直接到蔚蓝的天际。风一吹草浪起伏,仿佛绿色的大海,荡漾着星星点点的乳白色——那是牧人们的羊毡帐篷,仿佛海面上漩起的白沫,望久了会令人觉得眼晕。: E; C  k9 U3 B$ j3 T! h
中午的日头已经有点儿火辣辣的意味,阿罕被太阳晒得发了热,卸下了大半件袍子,匆匆将袖子往腰间一系,在颠簸的马背上,模糊的想,只怕自己这模样倒似个吐蕃人了。0 w0 C3 [* _- O6 Y) R
果然王帐的游哨远远已经看见阿罕,便尖起嘴唇打个唿哨,还未等阿罕应答,四面已经有数十骑围奔过来。艳烈的日头下,遥遥已经可以看清王帐卫士特有的虎皮袍子,竖起的精钢弯刀仿佛折月山上的新雪,反射着炫目的日光。0 p% d6 n2 f2 r7 O5 u3 k
阿罕往地下吐了口唾沫,放开了嗓子就骂:“巴雅尔你这个狼崽子。”
# p) ?! h1 j4 b4 {3 P! _初夏的风挟着青草特有的香气,将他的声音送得远远的,为首的卫士首领一骑当先,远远就直向他冲过来,隔着老远就滚下了鞍子,行了最恭敬的拂地大礼,额头一直点到草地上去:“阿罕王爷,怎么想到会是您。”
, @% w; L8 k8 }阿罕说:“起来吧。”王帐的卫士们已经纷纷赶到,都下马行礼,阿罕问:“大单于怎么样了?”. J7 _3 ]" m; h: ]: X5 Z; R' O
巴雅尔皱着眉头说:“今天连马奶都没能咽一滴下去。”
0 [: Z4 c) t. x阿罕的眉头也不禁皱起来,随着巴雅尔沿着山坡疾驰,平静的河水在山脚下缓缓转了一个大弯,在河畔平坦广阔的草原上,伫立着金碧辉煌的大单于王帐,四周散落着星星点点无数羊毡帐篷,如众星捧月一般,又如一朵盛开的雪莲,千重洁白的花瓣,簇拥着金黄的花蕊。  F9 z/ H5 a5 K. O7 ?
走至帐外,就已经隐隐闻见一种皮肉腐烂的恶臭,掀开沉重的羊毡,大帐中密闭四合,一丝风也透不进来,大白天还点着酥油灯,灯油的气味混合着那种奇异的恶臭扑面而来,阿罕的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些,他解下佩刀交给卫士,跟随着巴雅尔走进王帐,已经听到熟悉的声音:“是……阿罕……”夹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,仿佛破风箱。
! f* v- a. q6 A' S/ k8 Z) H阿罕行礼,以额点地,一边回答:“是我,大单于。”2 `; r/ l4 _# S; T$ C
狼皮褥子上的额尔纳直挺挺的躺着,两个奴隶拿着细布替他擦拭胸前伤口渗出来的脓血。他转动灰黄的眼珠看到阿罕,倒是笑了:“你来得真快,看来我是真的要死了。”$ V% I, w2 F! V! i1 [, a- \
阿罕说:“收到大单于的信,我一个人骑着快马就上路了。”他在火盆旁的狼皮褥子上盘膝坐下,如小儿仰望父亲一般仰望着额尔纳。2 K0 s5 E6 w6 ~% e9 W
先大单于活到成年的共有七个儿子,在征战中死了五个,余下两个,便是额尔纳与阿罕,阿罕与额尔纳年纪小了二十多岁,自幼便十分崇敬这位兄长。后来额尔纳继位大单于,阿罕便成了名正言顺的青木尔王。
' F8 W& F& S* S1 @4 A额尔纳说:“叫你来……问……格萨与占登……哪一个……大单于……”他每说一个字,胸口的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脓血,只是呼哧呼哧的喘着气,两个奴隶吓得都不敢再动弹,缩到了一旁。1 z0 l6 i. d$ b. l2 c5 q) o7 {7 v
格萨是额尔纳与大阏氏扈尔特氏的长子,今年三十五岁,正当壮年,亦是闻名草原的彪悍勇士,在历年征战中颇多战功。而占登是额尔纳第六个儿子,今年才十七岁。0 I& R! z, H" g5 [4 \% z
阿罕知道额尔纳素来不喜占登,成年的儿子里,也只有占登如同未成年的弟弟们一样,仍旧跟在额尔纳身边,没有分到自己的部落与草场。没想到额尔纳竟会将他挑出来,与最有资格继承单于之位的格萨并列为继承人。
' i/ L# a: y! P/ [. U0 p额尔纳沉重的呼吸:“占登……吐蕃……”
# l9 m& `8 b6 O; L. s2 K0 c/ E贺仳与吐蕃交战多年,起先是吐蕃与贺仳诸部为了争夺水美草丰的牧场,双方各有死伤。后来积怨渐深,达穆格王在位的时候,吐蕃集结重兵,由达穆格王率领亲征,渡过秋水河,那一役贺仳大败,只余下不到两万老弱病残,退往折月山北。1 U! K/ D/ l4 ^8 }9 N7 S1 C3 r
一直到达穆格王的孙子普木加善王在位,贺仳仍是折月山北的孱弱部落,年年向吐蕃进贡牛羊。后来被贺仳后世称作“日祗大单于”的东菘呼延,一统折月山北诸部落,而吐蕃国力渐衰。东菘大单于以精骑八万,大败吐蕃于纵石滩,一雪贺仳百年之辱。从此后浩瀚的颚尔达草原再次成为贺仳人的牧场。
. a! k  y' ~& ^7 J5 y近年来吐蕃国势渐振,出了位中兴之主次仁嘉措,贺仳数次与其交手,却都没能占到上风。最后额尔纳亲率大军绕道西南,试图奇袭吐蕃重镇定则,却不想反遇吐蕃伏击,额尔纳身受重伤,幸得部族勇猛,急撤数百里,退至金水河畔重驻王帐,这才派了快马急报,传讯给青木尔王阿罕。
+ {2 A0 C: x* o5 C0 x; L+ w阿罕从王帐中出来,问守侯在帐外的巴雅尔:“占登呢?”- R. i/ f3 W( B  i. O. B
巴雅尔也不知道,最后还是找来了平日侍候占登的小奴隶呼都而失,呼都而失哆哆嗦嗦的说:“小……小……王子……到河边饮马去了。”
9 ]" U% P' I# X. v  J/ M' Q# H  k阿罕在河畔果然找到了占登的马,那马饮饱了水,自顾自的在低颈吃草。碧蓝的天空下,四处静悄悄的,唯有风吹过草尖唰唰的轻响,还有马嚼着草叶的声音。占登在草丛中枕着鞍子睡得正香,初夏青草丰茂,碎金子般的阳光透过草芒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乌黑浓密如女孩子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两圈绒绒的影子,衬出沉酣香甜。
6 B  F  E; a6 X6 p5 g$ I) x阿罕心头火起,伸足便踢,口中大喝:“敌人来了!”
. j. c, f( q" s他年轻时是草原上有名的摔角好手,出足极快,这一招“鹰扑”还未用老,疾风已经荡起大片柔软的草茎,电光火石的一刹那,占登已经倏得睁开眼睛,却没有躲避,也不知是吓傻了,还是来不及,已经被阿罕重重踢在胫骨上。! u0 g  i$ G6 }  e+ G! C
阿罕哼了一声,占登痛得直吸气,挣扎站起来弯腰行礼:“叔父。”
% X3 `! P9 B! u* F5 j/ s阿罕道:“你父亲都快死了,你还在这里睡觉。”
, H# g- y8 g9 K  b0 U占登却笑了一笑:“人总是要死的。”
* s6 [1 \. Q; S" \# x- b1 i5 `阿罕瞪着他,占登自幼分外白皙的脸庞不似贺仳汉子惯有黝黑壮实,反倒有一种南蛮子似的俊朗之美,仿佛折月山上的积雪反射着月光,柔和却清冷。! j, U( t* A: {+ R/ H
阿罕呵斥他:“谁教你说这种混帐话?”
5 L" f8 z& A3 p: ~占登又笑了笑,漫不经心的说:“我五岁的时候发高热快死了,那时大单于不就是这样说的?”9 g: j7 v" F2 o( V* z+ e$ T  A7 c2 a
阿罕倒一时说不出话来,远外山坡上传来牧马人的歌声,依稀可以听出,唱颂的正是颚尔达草原上最美的乌云珊丹,悠远的歌声随风飘荡:
0 y& F- R3 j9 R2 j' ?青翠的松树是那太阳的光彩6 i' a% U# ?* G$ [) x$ x6 f' b
啊哈嗬,美丽的荷花儿是那湖水的光彩嗬3 }9 L& k" f  |( s5 w1 ]
性情温柔的乌云珊丹姑娘哟
0 v4 w" L% v( K( t3 i啊哈啊哈嗬,是那情人金平哥哥心中的光彩哟
9 l% E5 [/ z, D1 L5 ?/ c4 I苍劲的檀香树是那月亮的光彩- }$ X( ?. @5 E# V5 V2 K7 c4 y3 N
啊哈嗬……4 Z: {$ ^$ U: n' v1 ^3 H
阿罕听得出了神,碧蓝的天空上,一朵朵白云缓缓流过,天地间寂静无声。
: k) ^3 I- X$ k他最后出了长长一口气,说:“既然如此,那前日在乱军中,你为什么拼死救出你的父单于?”  I2 _2 ]' @8 D5 `: N1 {: V
占登眨了眨眼睛:“我没有想救他,我只是自己想活命,所以才拼死冲出去。”' Z& n, D, j9 ~0 E
阿罕又瞪了他一眼,说:“嘉措用兵极佳,既成合围之势,那必如铁桶一般,你如何能够带着几千骑全身而退,给我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讲一遍。”8 y& L9 c9 v, l- \
占登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:“叔父来了总有大半日了,怕早已经听旁人讲过,何必我再来罗唆。”! h2 p9 ]6 J8 y/ G% M2 `" J
阿罕见他总是这幅腔调,不由发狠道:“混小子,死到临头了都还不自知!”
: {/ \! J# _' J占登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如果格萨继位,他忌惮我此次对付吐蕃人的法子,迟早会寻衅将我杀掉。”" F: i' U5 `4 Q# G: l& U  i
阿罕没想到他竟然一语道破,不由偏了头,打量这个自幼看起来最为孱弱庸碌的侄子,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迷惑与不解。
5 W+ h! |3 B+ ^( u$ q最后他搔了搔头发,问:“你打算怎样做?”
+ j, Q" ]3 D9 A/ f) W; U占登仰起脸,望着天上缓慢的流云,淡淡的反问:“大单于他打算怎样做?”
7 v3 R1 n6 T5 E/ Z7 i7 ^4 w阿罕咧开嘴高兴的笑了:“他要将大单于的位子传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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奉裕九年丙辰,单于额尔纳薨,其六子占登继位,长子格萨乱,未几卒于乱军。奉裕十一年甲戊,占登破吐蕃于大非川。次年,陷火鲁城,吐浑国亡。贺仳军逼小稷城,吐蕃遣使割乌籍、厉屈、久义普、罗金、闰康五郡求和,自此罗素汗山北诸部皆臣于贺仳,时年占登二十一岁,始称颚海汗。) Z" X/ E) M) L. S
——《陚史 列传第二百十四 外番七 贺仳》- D8 p+ @( X6 M7 J' i, i- m, ?2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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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间的弥勒川仿佛连空气中都流淌着蜜汁,野花正是开得漫山遍野,无边无际的花海仿佛硕大无比的一张巨毯,织满五彩缤纷的颜色,一直铺到如天屏耸立的雪山下。" g( ~( W# ~; u1 [$ }9 S  a7 Y/ i
呼都而失等得不耐烦了,顺手折了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,胯下的黑驹也打着喷鼻,弯下颈去啃长得正肥嫩的折耳草。他啐掉口中嚼碎的草渣,望了望西边深蓝天际上雪山的高大影廓,自言自语:“不会白等一场吧?”( T% p" ?7 F  H/ V/ t) t. N
五百骑都因这句话起了轻微的焦躁不安,紧紧跟随呼都而失左右的阿诺先沉不住气:“宁可多挨三十杖,我也不回去。”于是年轻的卫士们七嘴八舌,皆聒噪起来。呼都而失回首瞪了他们一眼,才终于安静下来。& {' h4 H+ ?8 n+ I5 C1 v6 r
静下来,忽然听到风里传来隐约的鸾铃声。$ _& Z7 `6 h8 r( v  |7 _7 x
极清脆,虽然隔得远,可是像被风逐着的鸟儿,忽隐忽现。% p6 m& }& x* D
众人精神不由一振,除了那些南蛮子汉人,草原各部的人都不会在马脖子上系那种累赘的玩艺儿。
0 X1 M2 V7 ^; h6 T1 U几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,不由得伸手按了按虎皮腰带系的箭壶,那里面插着密密实实的白翎箭。
# w( ]* w( }) r0 ~. O- n9 t虽然只有五百骑,但皆是最英勇的战士,素来以一当十,别说是南蛮汉人的区区三千护军,就是草原强部的三千精骑,他们也不会放在眼里。5 E( H2 c; ]" z7 f
五百骑仿佛饿狼嗅到血腥,一个个精神抖擞,连马儿都仿佛按捺不住,不断的摆头扯动缰绳,跃跃欲试。
+ F7 o% Q* m$ ^1 V' E呼都而失呼出一口气,反手摘下了弓:“再说一遍,先用急箭,射他们个措手不及,别失带第一队向左,我带第二队从右边包抄,乌维接应。”9 L! W/ V1 V: D! a+ [
视线里山坡下已经出现蜿蜒的一条黑线,渐渐近了,可以看见五颜六色的旗旌,还有迎风高掣的旄节,甲胄鲜明的护卫,簇拥着华贵的车驾,缓缓而行。阿诺喘了口气,低声说:“那车里的是不就是公主?”/ B3 n' n5 o: h, }
呼都而失没有理他,突兀得在马背上直起身子,又尖又利的哨声响彻云天,阿诺血脉贲涨,无数快箭已经擦着耳际,似急雨般直向山坡下射去。阿诺本能已经挽圆了弓,箭似连珠,尖锐的破空声令得他什么都来不及多想,只是抽箭、搭弓、拉圆、射箭……重复这再娴熟不过的动作。但见飞蝗如雨,山坡下的队列已经乱作一团,但很快有护军镇定下来,拥着藤牌勉强围住阵势。* _+ i% j1 {! a( E
呼都而失长啸一声,两队骑兵左右包抄,但闻蹄声若雷,挟着滚滚烟尘扑向坡下,护军们被冲乱了阵脚,疏疏放了些箭。前锋的骑兵早已经插入阵间,厮杀起来。
& E/ j4 U9 r" x1 H0 k( {6 U! x1 e阿诺偏头躲过一枝冷箭,随手砍倒了一个护军,他年轻气盛,一心想要立下战功,所以一路劈瓜砍菜一般,直往车驾前杀去。车驾本来被护兵们持藤牌团团围住,但哪里禁得住骑兵居高临下长枪长刀横拉斜砍,一层接一层的人倒下去,后面更多的人涌上来。阿诺杀得性起,终于拼出一条血路,眼看离车驾不过三四尺许,顿时暴喝一声,长鞭击出,啪一声卷去了大半车帷,却见车中空无一人,不由一怔,旋即放声大嚷:“公主跑啦!”( o2 F. a! L/ ]' s0 U7 z
呼都而失战至正酣,忽然听到叫嚷“公主跑啦!”心中一沉,举目四望,果然见往西北方向,一骑如芥,去得远了。他来不及多想,高声大嚷:“别失!带上一百骑去追!”别失脸上溅满了血,胡乱伸手拭一拭,唿哨一声,率着人策马便向西北追去。阿诺从阵中杀出来,拍马也急追上去,高声叫嚷:“要让那娘儿们跑了,咱们这脸还不如给狼啃了……”远远已经驰出老远去了。
" W+ h( r. V! x( m6 U# |他们的马快,逃走的那匹马却更快,一口气追出了三十余里,终于赶上了。马上的骑者被七手八脚的拖到别失的面前,却是个年轻的侍卫披着公主的锦袍,阿诺眼见上当,不由大怒,逼问公主的下落不得,拨剑便杀了此人,一百骑拨转马首,又往回赶去。乱军阵中,哪寻得到公主的影子,想是早就趁乱走脱了。  w/ H$ _( P+ Z( }+ X5 Y. t% ?' Z
到得黄昏时分,三千护军已经溃不成军,死的死,伤的伤,降的降。呼都而失不见公主,自然十分郁闷,只得捉了吐蕃派来迎接公主的使节,系在马尾后头,一路怏怏的回营。
& _9 z1 s; M& a: X6 X7 S正是一年中颚尔达草原最美的季节,五百骑押着俘虏,拨营向西北走了三天。这日渡过了金瓶河,放眼望去,一马平川,皆是水草丰美的草地。眼看着离大营愈近,众人愈觉得面上无光,只是无精打采,正垂头赶路的时候,突然草丛中一阵怒吼,众马群嘶,惊恐得连连后退。众人方在呵斥坐骑,草丛间突然跃出一只吊睛斑斓的大虎,朝着众人直扑过来。一片慌乱里,呼都而失已经箭如连珠,连连向那猛虎射去,那虎负伤,越发怒吼如狂,钢尾如鞭,啪一声就扫向呼都而失的坐骑,那马长嘶一声,奋力向前跃去。只听“嗖嗖”连声,却是阿诺放箭,众人亦纷纷拨箭抢射,那猛虎顿时被射得如刺猬一般,这五百骑皆是顶尖的骑射好手,箭箭射中猛虎要害,更兼所用箭簇皆是精钢特制,虎皮虽厚,亦深深透其骨肉。猛虎负痛之下咆哮跃起,方在半空,终于力竭,重重的摔在地上。雪白肚皮不断直伏,过了一会儿,终于气绝而亡。
0 A; F- s$ l: F( L这么一阵大乱,好几个俘虏便趁乱挣脱绳索,钻入草丛。阿诺回头看见,拍马追上去,一箭一个,尽皆射死。他射得起了兴,不由哈哈大笑,看着前面还有一个俘虏,踉踉跄跄的跑着,抽了枝箭,刚刚瞄准了那人的背心,正待放箭,忽听得呼都而失远远的叫喊自己的名字:“阿诺!阿诺!你这个疯子!到河边了,到河边了!”# \& i, C1 G  }5 w
    阿诺心中一凛,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追赶到金瓶河畔,就这么一错神,那个身材瘦小的俘虏已经钻进了河边的芦苇丛,顿时不见了踪影。呼都而失拍马追上来,一鞭子挥掉他手中的箭,放声大骂。阿诺被他骂得垂头丧气,呼都而失责骂了片刻,终觉得大错已成,只得重新押解了俘虏上路。待沿着金瓶河又行了半日,终于遥遥望见一望无际的万顶毡帐。
* L+ b" _/ V& {呼都而失从怀中摸出号角,鼓腮吹响,号角声沉静悠远,一直传出数里。过不一会儿,大营中响起号角,驰出一队人马。年轻的同袍数日不见,分外亲热。一见面就纷纷抱腰行礼,领队的翁和木又见过呼都而失。呼都而失说道:“有个南蛮子汉人半路跑掉了,你带两百骑,沿着金瓶河往上搜。汉人没有马跑不快,若是捉到了就带到远些的地方杀掉,可别弄脏了河水。”6 }+ k% ?% j; _5 _5 Q4 t
翁和木便点了两百骑,答应着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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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w) h* v1 p* t0 X) `8 D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,最后让冰冷的河水一呛,又醒过来,两只脚让河底的碎石划破了,伤口的血早就凝住,被水泡得泛白,翻起两条极阔的白花花皮肉,挪半步便疼得钻心。% M( s" W4 g. ?2 R2 N9 {* M
认命的坐在河滩上,看月亮升起来,四处一片洁白的银光,草芒在夜风中唰唰的响着,河水急而浅,在月色下像一弯水银,粼粼无声。
, ^9 Z, o: p( E  L! y肚子饿得咕咕叫,真的在咕咕叫,上次吃饭还是今天早晨,那些穷凶极恶的贺仳人扔下硬得像石头似的馕,啃了几口,实在咽不下去。但现在想想那馕,更觉得腹饥如火。
" y( Z2 G4 h& I8 a% X; [坐以待毙四个字,用在这里再好不过了。4 m- }7 \6 e( R5 b
轻轻的叹了口气,把衣摆上的白绢撕下两条来,将脚上的伤裹了,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十步,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到,重重又摔了一跤。借着月光看一看,草丛里竟然横着个死人,月色下一对乌黑的眼睛还大睁着,直吓得魂飞魄散。
( L3 B. b9 ~1 _) w6 h更叫人惊恐欲绝的是,那死人竟然还眨了眨眼睛,吓得只想狂奔而逃,可是腿脚酸软,全身没有半分力气,寂静的旷野里,只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格格作响。又过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死人是不会眨眼的,惊恐之下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,只说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死是活的?”! C$ U7 N5 \6 E1 {
那人转过脸来,月光照在他的脸庞上,显得十分年轻俊秀,他的样子似是十分惊讶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语调生硬的回答:“我是活的。”他话说的很慢,几乎是一字一顿,仿佛小孩子初学大人说话。听到他能说汉语,心里不觉一松,借着月色仔细打量,觉得他不似那些贺仳人的蛮横模样,更生亲近之意,不由得问:“你会说汉话,也是汉人吗?”
0 i5 b# O4 D: x) d他的神色仿佛一震,脸上神色极是错综复杂,过了好久,才慢慢说道:“原来这是汉话。”低下头去,在月光下,只看见他嘴角微动,似是想到了什么,过了一会儿,转过脸来,忽然对她一笑:“你穿着男人的衣服,在这里做什么?”语速仍是极慢,音调也不甚准,可是她听懂了。其实月光皎然,照见草地低洼处,积水如镜,倒影清清楚楚,只见自己衣裳尚整,可是篷头散发,赤着双足,雪白的足踝在月色下被人看得一清二楚,不由面上一红,慢慢将脚缩进草深处,说:“那些贺仳人要杀我。”( e; w/ `/ |4 q( ]
他想了一想,没有作声。/ I/ ?( i0 A1 J3 z  L
她又问:“你是什么人?在这里做什么?”4 W# B( T6 H9 i
他淡淡的答:“我在这里睡觉。”随手拍了拍当作枕头的马鞍,又躺下去了。她心中焦急惊恐,说道:“这里四处都是贺仳人,怎么还能睡觉,如果被他们发现,一定会一箭射死我们,还是快快逃走吧。”
  s! b0 j0 M- K( e1 {1 c9 |, ?他闭上眼睛,不理不睬。
. E- @% n# F% W8 @( V8 F" o她无可奈何,只得自己先逃命,走出了十几步,忽然又回转过来,对他说:“你是不是不认得路?要不我带你一块儿逃吧。”
: ~2 c& m" Z  i, z: `7 b7 H他睁开眼睛望了她一眼:“你认得路?”* N+ R2 F, {* q; W
她想了半晌,终于气馁:“不认得。”! p4 J. A: C2 `9 F0 L
他终于哧一声笑出声来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儿,这才显出一种少年的稚气。/ p; Z# k8 Z" n7 M/ i
他说:“走吧,我认得路。”随手摘了一片草叶,放进嘴里,只听唿律律一声,哨音清亮,不远处传来一声长嘶,但闻蹄声答答,一匹极是高大神骏的白马踏月而来,顾盼自若。她不由喝了一声采,夸赞:“好马!”
/ Z. T& A9 R" s) ?. u! E+ @那马仿佛通灵一般,越发骄矜,昂首月下一动不动。  }. A, d% O, @) X
他说:“你别夸它了,它和我一样,经不住夸。”$ Z. \( t& F( y0 R0 s
她忍不住笑道:“你的汉话是越说越流利了,连油嘴滑舌也学会了。”# B+ ~% ]6 k4 L+ R! W, }" d
他脸上掠过一丝阴影,旋即说:“我本来就会说,只是很多年没有人对我说过,于是我自己也以为忘了。”
% p2 j+ V1 [& ~# P她这才留意到他的服饰与贺仳人无二,她曾听驿使言道,贺仳成年男子襟上皆缀毛皮,只是地位高下,所缀之兽皮也尽皆不同。他襟前亦缀着一缘兽皮,黑白斑斓,月色下瞧不出是什么毛皮。不由退了一步,问:“你被捉到这里来很多年了?”' i$ Y) i6 E4 k. O, r+ `( n
他淡淡的说:“是啊,很多年了。”
5 K& c* w( g6 p4 S& \3 Y3 |- b& _那马极是高大,她足上有伤,不由踌躇。他虽然身材并非十分魁梧,但气力极大,轻轻一提,就将她拉上马去,两人共乘一骑,在月下沿着河岸漫然向南。5 `/ a3 ?- T0 |5 s
夜间草原间一片寂静,仿佛墨黑无际的海,在月光下偶尔反射银光,那是金瓶河在默默流淌。
  {" D2 Z( [5 _$ K1 r  ?0 |6 k5 k她自出生以来,未尝与男子共骑,虽是父兄,亦未曾如此亲近过,只觉得心中砰砰乱跳,可是身处险境,只得从权。只是腹饥如火,忽然咕噜一响,静夜之中极是分明,不由大窘,他轻笑一声。她少女心性,面皮极薄,不由涨红了脸:“你笑什么?”% L5 u9 f* R& e5 L2 W2 [7 r
他说:“是,是,我不应该取笑姑娘。”- r+ z- r5 z' m; z5 V
她见他有意唯唯喏喏,不禁也笑了,说:“我真是饿了,可有什么吃的?”
! H' B: W9 n) Q; P+ d. G( O) A, d$ r他说:“这可难了,我没带干粮出来。”4 n) L5 \6 p  l6 T. k# i
她叹了口气,说:“我从没有这么饿过。”想了想说:“要不咱们说话吧,或许说说话,就不觉得饿了。”
! Y+ W  \5 |8 l  f* r他问:“那要说什么?”- s1 _4 V5 `1 e( g: j
她道:“说什么都可以呀,我小时侯睡不着,便拉着乳母说话,她不敢说我聒噪,只好陪着我,说到困了,自然就睡着了。”+ M! w" o: c5 H  h, b
他说:“你要是待会儿说得困了,跌下马去,我可不管你。”/ b; M' ]" M4 Q9 w" u9 _2 Z
她回眸一笑,月光下但见明眸如水,光亮照人。8 m# P, }; I$ @9 M' ^/ E) b3 H
两人说说笑笑,不知不觉天边就透出了第一缕霞光,不过片刻,大半个天空便映满朝霞,一轮红日喷薄欲出。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绿草萋萋,露水清新,令人精神大振。草丛间忽然飞起一双极大的蝴蝶,她不由“啊”了一声,又惊又喜:“蝴蝶!”
& h% y% L, P# \& a! W* B5 {1 f3 L+ c他没有多想,旋身下马,长臂轻舒,已经将一双蝴蝶拈在指尖,送到她面前。4 O  V9 u! }) v6 |3 p) G2 L/ C
其时朝霞如彤,映在她的脸上,愈发显得面庞如玉,一双眸子似宝石般流动着霞光,那种欣喜直从眸中透出来,可是渐渐的,那丝喜悦就不见了。他见她神色怅然,不由问:“怎么了?”% y4 P8 t" M$ u6 d3 m& D
她说:“还是放了吧,让它们自由自在的飞,多好啊。”: {$ u8 I1 m! B6 P! ~* X# m7 N
他于是将手指微松,两只蝴蝶振翅飞去,缠缠绕绕,终于远了,两人望着蝴蝶飞去,皆是静默无语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,你顺着河往南走,总得三四日,才能到铁齿关。”
7 j2 J& ?$ ?7 R; v她心下大惊,问:“你不跟我一块儿走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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