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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小白

[长篇] 《寂寞空庭春欲晚》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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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1 14:20:52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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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二章 休说生生(二); N) H% e/ |5 F" Q
    9 E# P3 U0 R9 l9 b
  琳琅调养了月余,方渐渐有了起色,这日终于可以下地走动,方吃过了药,琳琅见碧落进来,神气不同往日,便问:“怎么了?”碧落欲语又止,可是依着规矩,主子问话是不能不答的,想了一想,说道:“奴才打慈宁宫回来,听崔谙达说起皇上……”她这样吞吞吐吐,琳琅问:“皇上怎么了?”碧落道:“说是万岁爷圣躬违和。”琳琅一怔,过了片刻方问:“圣躬违和,那太医们怎么说?”
- R5 g+ {# w! p5 {8 y/ m- `  圣躬不豫已经不是一日两日,太医院院判刘胜芳的脉案,起初不过脉象浮紧,只是外感风寒,积消不郁,吃了两剂方子,本已经见汗发透了,皇帝便出宫去了南苑,路上弃舆乘马,至南苑后略感反复,却仍未听御医的劝阻,于丙子日抱恙大阅三军,劳累之下,当晚便发起高热,数日不退,急得太皇太后又打发李颖滋、孙之鼎二人赶赴南苑。三位太医院院史商量着开方,依着规矩,脉案除了呈与太皇太后、太后,只得昭告阁部大臣圣躬违和,除了依旧脉象浮紧、形寒无汗之外,又有咳嗽胸胁引痛,气逆作咳,痰少而稠,面赤咽干,苔黄少津,脉象弦数。
4 F( `4 U) c0 i( t/ g% _  碧落从崔邦吉口中辗转听来,本就似懂非懂,琳琅再听她转述,只略略知道是外感失调,病症到了此时程度,却是可大可小,既然昭告群臣,必然已经是病到不能理政,默默坐在那里,心中思绪繁杂,竟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。
% w6 M: m1 @4 h# J  碧落只得劝道:“主子自己的身子才好了些,可不能过于着急。万岁爷乃万乘之尊,自是百神呵护,且太医院那些院史御医寸步不离地守在南苑,必是不要紧的。”见琳琅仍是怔仲不安的样子,也只有一味的讲些宽心话。
  `% o) {% V: E- V& O  琳琅坐在那里,出了半晌的神,却道:“我去给太皇太后请安。”碧落道:“天气虽然暖和,主子才调养起来,过几日再去也不妨。”琳琅轻轻摇一摇头,道:“拿大衣裳来吧。”+ f+ q0 G* l% d+ D5 n+ R( D& ?, B
  她身体犹虚,至慈宁宫外,已经是一身薄汗,略理了妆容衣裳,方进去先行了礼。太皇太后端坐在炕上,依旧是慈爱平和,只叫人:“快搀起来。”又道:“可大好了?总该还养几日才是,瞧你说话中气都还不足。”琳琅谢了恩,太皇太后又赐了座,她这才见着佟贵妃陪坐在西首炕上,眼圈微红,倒似哭过一般。
( A" V/ H5 d$ F; [# P% ^" Y& K  X8 ~7 L 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,对琳琅道:“瞧着你好了,也叫人安心。”忽闻太监通传:“启禀太皇太后,太子爷来了。”
* o; H! }5 W$ i6 x0 \/ A  太子年方七岁,比起寻常孩子,略显少年老成,毕恭毕敬的向太皇太后行了礼,又向佟贵妃见了礼,见着琳琅,只略一迟疑,乌黑明亮的眼晴里透出一丝疑惑,太皇太后已经伸手道:“保成,来跟着我坐。”5 E/ R; ~1 b% j( N* ~
  太子挨着她依依在膝下坐了,太皇太后道:“听说你想去南苑,难得你有这份孝心,你皇阿玛身子不豫,南苑那边,本来就不比宫里周全。”太子道:“太皇太后,您就让我去吧。我去侍候皇阿玛汤药,担保不给皇阿玛添乱。”太皇太后不由笑道:“好孩子,难得你有这份心,你皇阿玛知道一定欢喜。”太子闻她语中有应允之意,只喜滋滋起身打了个千:“谢太皇太后。”
: V; d' G/ F: v+ J  太皇太后便嘱咐苏茉尔:“告诉跟着太子的人,要好好的侍候着,还有太子的舆轿,要严严实实的,虽然天气暖和,但路上风大。再告诉他们,路上的关防可要仔细了,若有什么事,我第一个不饶他们。”) i- }+ o( m' {0 b1 K" Y  V$ N2 K
  苏茉尔一一答应着,太皇太后又问太子:“保成,你独个儿走那样远的路,怕不怕?”太子摇摇头,道:“不怕,有谙达嬷嬷跟着,还有师傅们呢。”太皇太后点一点头,道:“真是好孩子。”向琳琅道:“其实南苑地方安静,倒便于养病。你身子才好,过去歇两天,比在宫里自在,就跟太子一块儿过去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  }6 d) Z. C0 ]! ~2 n  琳琅只得站起身来,应了个“是”。& t, O' E1 t" X& J8 n, w
  却说佟贵妃回到自己宫中,正巧惠嫔过来说话,惠嫔见她略有忧色,只道:“也不知道皇上如今可大安了,南苑来的信儿,一时这样说,一时又那样讲,直说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。”佟贵妃道:“今儿听见太皇太后答应太子,让他过去给皇上请安。”惠嫔道:“难为太子,年纪虽小,真正懂事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姐姐何不也请了太皇太后懿旨,去瞧瞧皇上?顺便也好照应太子,他到底是孩子,南苑虽近,这一路总是不放心。”) ^# }) ]1 b$ I: X2 s
  佟贵妃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太皇太后想的自是周到。”惠嫔听她似是话中有话,但素知这位贵妃谨言慎行,不便追问,回到自己宫中,才叫人去打听,这才知道太皇太后命琳琅去南苑。) j/ ~  v: J! o
  惠嫔只是坐卧不宁。承香见着她的样子,便顺手接了茶自奉与惠嫔,又悄悄的命众人都下去了,方低声道:“主子别太焦心。”
# ^- R, G1 t1 T  惠嫔道:“你叫我怎么不焦心。”顿了顿又道:“瞧那日咱们去储秀宫的情形,必然是万岁爷在屋里--竟连规矩忌讳都顾不得了,这琳琅……”说到名字,又轻轻咬一咬牙:“皇上如今病成这样子,不过是为了--”到底忍住了话,只说:“如今太皇太后,又还在中间周全。”
2 u: m* Z) W+ H/ B9 F  承香道:“主子且宽心,凭她如何,也越不过主子您去。何况如今瞧这情形,万岁爷不是终究恼了她么?”! T( w7 q8 u5 ^1 \" o. q" n
  惠嫔道:“就算这回是真恼了她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她若知道卫家当日是如何坏的事,必生嫌隙,她万一得了机会,在皇上面前稍稍挑拨两句,咱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。”
) q; Z& S) q6 G" ^$ v% b! u  承香道:“主子不是常说,万岁爷素来将前朝与后宫分得极清,不徇私情么?”惠嫔道:“这话如何能说得准,就算皇上那里她泼不进什么坏水去,底下人奉承她,明得暗得总会让我们吃亏。你瞧瞧如今这情形,连太皇太后都在旁边维护她,还不是因为皇上心中有她的缘故?当日阿玛的意思,送她来应选,以为她必是选得上,待放出去,也是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,嫁不到什么好人家,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。如今倒教我们大费手脚。”
7 Y& h; o, @9 E- I  承香想了想,道:“那日老太太不是进宫来--只可惜四太太没来,不然也有个商量。”5 |' m" o7 q8 r1 U
  惠嫔只管出神,过了许久方道:“老太太这么些年是蒙在鼓里,这样的事,总不好教她老人家知道。”伸手接了茶,轻轻叹口气:“走一步算一步罢,若是万岁爷始终不肯撂开手,咱们可没法子。但万岁爷曾那样看重她,自然有人恨得牙痒痒。咱们只管往后瞧,到时四两拨千斤,可就省心省力了。”
, }' @7 I" {6 U, `/ O% M  天气暖和,官道两旁的杨柳依依,只垂着如碧玉妆成,轻拂在那风里,熏风里吹起野花野草的清香,怡人心脾。太子只用了半副仪仗,亦是从简的意思,琳琅的舆轿随在后列,只闻扈从车马声辘辘,心如轮转,直没个安生。6 }% s  R8 k, A: ?' B: P
  锦秋数年未出宫,此番出来自是高兴。虽碍着规矩未敢说笑,但从象眼窗内偶然一瞥外间景物,那些稼轩农桑,那些陌上人家,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欢喜,琳琅瞧着她的样子,心里却微微生出难过来。柔声问:“锦秋,你就要放出去了吧?”3 L, i$ x% C- B
  锦秋道:“回主子话,奴才是今年就要放出去了。”琳琅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今年就要放出去了--可以家去了。”只望着象眼格窗外,帘帷让风吹得微微拂动,那碧蓝碧蓝的天,并无一丝云彩,望得久了,叫人只想胁下生翼,能飞入那晴霄深处去。
; \4 ^/ C. \% p2 L6 t  天气晴好,官道宽阔笔直,寻常来往的行人车马早就被关防在数里之外,所以行的极快,未至晌午,便到了南苑。琳琅大病初愈,半日车轿劳顿,未免略有几分疲乏。南苑的总管早就派人洒扫了偏殿,太子进殿中更衣,琳琅也去下处换过衣裳,自有人去知会梁九功禀报皇帝。' x" ^* y. L, p- ^# l
  皇帝发着高热已有数日,这日略觉稍好了些,挣扎起来见了索额图与明珠,问四川的战事,徐治都大败叛将杨来嘉,复巫山,进取夔州。杨茂勋复大昌、大宁。皇帝听了,心中略宽,明珠又呈上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败海寇于海坛的报捷折子,皇帝这才道:“这个万正色,到底没辜负朕。”4 @" P, i9 \2 m( M9 Z4 x9 `$ ~( v
  明珠道:“皇上知人善用,当日万正色外放,皇上曾道此人兵法精妙,性情刚毅,可防郑患。如今看来,皇上真是明见万里,独具慧眼。”皇帝欲待说话,却是一阵大咳,梁九功忙上来替侍候,皇帝咳嗽甚剧,明珠与索额图本来皆蒙赐座,此时不由自主都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,一旁宫女手忙脚乱,奉上热奶子,皇帝却挣扎着摆手示意不用,过了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,极力地压抑咳喘:“朕都知道了,你们先下去办差吧。”
) B. D' W9 k, G) {7 k4 s/ G: m  明珠与索额图跪下磕了头,皆道:“请皇上保重圣躬。”却行后退。皇帝突然又唤:“明珠,你留下来。”明珠忙“嗻”了一声,垂手侍立。9 x, E: G' D- e
  皇帝却许久未说话,太监宫女做事皆是轻手轻脚,殿中只闻皇帝时时咳嗽数声,明珠心中纳闷,皇帝却拾起枕畔那柄白玉如意,在手中把玩,道:“你昨儿递的这柄如意,朕瞧着甚是喜欢。”又咳嗽几声,道:“朕记得见过的那柄紫玉如意,容若是否赠给人了。”明珠不知首尾,只道:“奴才这就去问--想是赠予友人了罢。”皇帝道:“朕不过白问一句,你若回去一提,若叫旁人知道,岂不以为朕想着臣子的东西。”明珠悚然冷汗,只连声道:“是,是。奴才愚钝。”皇帝又咳嗽起来,强自挥手,明珠忙磕头跪安。
8 H, a; S6 B& X5 O" C0 v8 m: Q: U  梁九功侍候皇帝半卧半躺下,觑见皇帝精神犹可,便回道:“太子爷请了太皇太后懿旨,来给万岁爷您请安呢。”皇帝果然略略欢喜:“难为他--他那几个师傅,确实教的好。”又咳起来,只说:“他既来了,就叫他来。”5 z2 N2 v7 T0 O; p- T  S, c
  皇帝见了太子,先问太皇太后与太后是否安好,再问过功课,太子一一答了。皇帝本在病中,只觉得身上焦灼疼痛,四肢百骸如在炭火上烤着,自己知道又发热起来,勉强又问了几句话,便叫太子跪安了。1 }9 S7 n9 B9 K
  太监上来侍候皇帝吃药,梁九功想了一想,终于还是道:“万岁爷,卫主子也来了。”皇帝将那一碗药一口饮尽,想是极苦,微微皱一皱眉头。方漱了口,又咳嗽不止,只咳得似是要掏心挖肺一般,全身微微发颤,半伏在那炕几之上,梁九功忙替他轻轻抚着背心,皇帝终于渐渐忍住那咳喘,却道:“叫她回去,朕……”又咳了数声,道:“朕不见她。”- x9 Q6 P, n; Q
  梁九功只得赔笑道:“卫主子想是大好了,这才巴巴儿请了旨来给万岁爷请安。万岁爷就瞧她这么老远……”话犹未落,皇帝已经拿起枕畔的如意,只闻“砰”一声,那如意已经被皇帝击在炕几上,四溅开来,落了一地的玉碎粉屑,直吓得太监宫女全都跪了一地,梁九功打个哆嗦也跪了下去,皇帝道:“朕说不见……”言犹未毕,旋即又伏身大咳,直咳得喘不过气来。: L" i$ z* f( r5 w% G  A7 X
  因着天气暖和,殿前的海棠开了,如丹如霞,似火如荼,花枝斜出横逸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映在那素白的窗纱上,花影一剪便如描画绣本。
  `. e6 r* l" u  梁九功轻轻咳嗽一声,道:“万岁爷既然有这样的旨意,主子明儿就回宫去吧。主子身子才好,回去静静养着也好。”
3 c* X( S7 Y* Q% F, Q  t1 x' V; x. B: `  琳琅瞧着窗纱上的海棠花影,缓缓问:“万岁爷还说了什么?”4 {& ^! b! z/ E% ~) G
  梁九功道:“万岁爷并没有说旁的。”想了一想,又说:“按理说咱们当奴才的,不应该多嘴,可是那次万岁爷去瞧主子……”又顿了一顿,不知该如何措词。琳琅略一扬脸,锦秋屈膝行了个礼,便退下去了。
! w5 g5 U  l) W) J& R9 O  她微微生了忧色,说:“梁谙达,上次皇上去瞧我,我正吃了药睡着,十分失仪。醒来皇上已经走了,我问过锦秋,她说是万岁爷不让叫醒的。不知是不是我梦中无状,御前失仪。”2 q  g4 ]5 P4 ?" k+ Y  l4 O# u
  梁九功本担心她失子伤痛之下,说出什么话来与皇帝决裂,以至闹成如今局面,听她这样讲,不禁微松了口气,道:“主子好好想想当日的情形,是不是哪里无意冲撞了圣意。奴才的话,也只能说这么多了。”琳琅道:“谙达一直照顾有加,我心里都明白,可这次的事,我实实摸不着首尾。”
" b+ x4 w- I- y6 m' U# U7 K# i  梁九功是何等的人物,只是这中间牵涉甚广,微一犹豫,琳琅已经从炕上站起来,望着他缓缓道:“这一路来的事端,谙达都看在眼里,谙达一直都是全心全意替皇上打算,皇上既巴巴儿打发谙达过来叫我回去,必有深意。琳琅本不该问,可是实实的不明白,所以还求谙达指点。”3 @8 I1 H# b& R- r2 W" _( M! m; [6 @
  梁九功听她娓娓道来,极是诚恳,心中却也明白,皇帝今日如此恼她,心底却实实最是看重她,日后这位主子的圣眷如何,自己可真估摸不准,眼下无论如何,不敢不为自己留着退步。当下赔笑说:“万岁爷的性子,主子还有什么不明白?奴才是再卑贱不过的人,万岁爷的心思,奴才万万不敢揣摩。”顿了顿道:“自打那天万岁爷去瞧过主子,一直没说什么。今儿倒有桩事,不知有没有干系--万岁爷突然问起纳兰大人的一柄紫玉如意。”# |2 x9 c: k: N6 f3 f
  琳琅听到提及容若,心中却是一跳,心思纷乱,知道皇帝向来不在器皿珠玉上留神,心中默默思忖,只不知是何因由,百思不得其解。待梁九功走后,怔怔的出了半晌神,便叫过锦秋来问:“那日端主子打发人送来的紫玉如意,还说了什么?”2 p3 s4 N  g+ f% N" T% n
  锦秋倒不妨她巴巴儿想起来问这个,答:“端主子只说给主子安枕,并没说什么。”1 F3 y! G5 j- f6 ~- J* J0 x
  琳琅想了想,又问:“那日万岁爷来瞧我,说了些什么?”
9 K# p" c+ |4 o; V3 g  锦秋当日便回过她一遍,今日见她又问,只得又从头讲了一遍:“那日万岁爷进来,瞧见主子睡着,奴才本想叫醒主子,万岁爷说不用,奴才就退出去了。过了不大会子,万岁爷也出来了,并没说什么。”- |/ X# n. ]5 M
  琳琅问:“皇上来时,如意是放在枕边吗?”# d9 A2 j2 d. ?9 Y2 u
  锦秋心中糊涂,说:“是一直搁在主子枕边。”
3 V% ~% C6 M( v1 P* J  她的心里渐渐生出寒意来,微微打了个寒噤,锦秋见她唇角渐渐浮起笑意,那笑里却有一缕凄然的悲凉,心中微觉害怕,轻声问:“主子,您这是怎么啦?”
$ ], {5 \. S1 g2 F% \' H" I9 c, C  琳琅轻轻摇一摇头,道:“我没事,就是这会子倒觉得寒浸浸的,冷起来了。”锦秋忙道:“虽是大太阳的晴天,可是有风从那隔扇边转出来,主子才刚大好起来,添件衣裳吧。”取了夹衣来给她穿上,她想了一想,说:“我去正殿请旨。”
; c% {. J* S  Q% K+ `  锦秋见她这样说,只得跟着她出来,一路往南宫正殿去,方走至庑房跟前,正巧遥遥见着一骑烟尘,不由立住了脚,只以为是要紧的奏折。近了才见着是数匹良骏,奔至垂华门外皆勒住了,惟当先的一匹枣红马奔得发兴,希聿聿一声长嘶,这才看清马上乘者,大红洋绉纱斗篷一翻,掀开那风兜来,竟是位极俊俏的年轻女子。小太监忙上前拉住了马,齐刷刷的打了个千:“给宜主子请安。”
# v( W1 E9 [$ R5 u5 d4 D  那宜嫔下得马来,一面走,一面解着颈中系着的嵌金云丝双绦,只说:“都起来吧。”解下了斗篷,随手便向后一掷,自有宫女一曲膝接住,退了开去。7 @" Y$ Z; C4 u2 G3 S6 W
  琳琅顺着檐下走着,口中问锦秋:“那是不是宜主子?”锦秋笑着答:“可不就是她,除了她,后宫里还有谁会骑马?万岁爷曾经说过,惟有宜主子是真正的满州格格。前些年在西苑,万岁爷还亲自教宜主子骑射呢。”说到这里,才自察失言,偷觑琳琅脸色,并无异样,只暗暗失悔。已经来至正殿之前,小太监通传进去,正在此时,却听步声杂沓,数人簇拥而来,当先一人正是适才见着的宜嫔,原来已经换过衣裳,竟是一身水红妆缎窄衽箭袖,虽是女子,极是英气爽朗。见着琳琅,略一颔首,却命人:“去回皇上,就说太后打发我来给皇上请安。”
$ Q3 J, v% `8 c  小太监答应着去了,宜嫔本立在下风处,却突然闻到一阵幽幽香气,非兰非麝,更不是寻常脂粉气,不禁转过脸来,只见琳琅目光凝视着殿前一树碧桃花,那花开得正盛,艳华浓彩,红霞灿烂,衬得廊庑之下皆隐隐一片彤色,她那一张脸庞直如白玉一般,并无半分血色,却是楚楚动人,令身后的桃花亦黯然失色。
% i* m/ a! P2 |8 `  却是梁九功亲自迎出来了,向宜嫔打了个千,道:“万岁爷叫主子进去。”宜嫔答应了一声,早有人高高挑起那帘子来,宜嫔本已经走到门口,忍不住又回过头去,只见琳琅立在原处,人却是纹丝未动,那目光依旧一瞬不瞬望在那桃花上,其时风过,正吹得落英缤纷,乱红如雨,数点落花飘落在她衣袂间,更有落在她乌亮如云的发髻之上,微微颤动,终于坠下。
0 x; s5 R- R( _6 t- }: ?  宜嫔进了殿中,梁九功倒没有跟进去,回过头来见琳琅缓缓拂去衣上的花瓣,又一阵风过,那更多的红瓣纷扬落下,她便垂下手不再拂拭了,任由那花雨落了一身。梁九功欲语又止,最后只说:“主子还是回宫去吧。”
* ]) R4 d) d4 ~! s% g  琳琅点一点头,走出数步,忽然又止住脚步,从袖中取出玉佩,道:“梁谙达,烦你将这个交给皇上。”梁九功只得双手捧了,见是一方如意龙纹汉玉佩,玉色晶莹,触手温润,玉上以金丝嵌着四行细篆铭文,乃是“情深不寿,强极则辱。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。”底下结着明黄双穗,便知是御赐之物,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,真是进退两难。只得赔笑道:“主子,日子还长着呢,等过几日万岁爷大好了,您自个儿见了驾,再交给万岁爷就是了。”
; ~. @% K0 H8 D- D! K/ o  琳琅见他不肯接,微微一笑,说:“也好。”接回那玉拿在手中,对锦秋道:“咱们回去吧。”0 Y- A% ^1 v( }7 ?. b5 L1 ?
  宜嫔进得殿中,殿中本极是敞亮,新换了雪亮剔透的窗纱,透映出檐下碧桃花影,风吹拂动,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。她脚上是麂皮小靴,落足本极轻,只见皇帝靠在大迎枕上,手中拿着折子,目光却越过那折子,直瞧着面前不远处的炕几上,她见那炕几上亦堆着的是数日积下的奏折。逆料皇帝又是在为政事焦心,便轻轻巧巧请了个安,微笑唤了一声:“皇上。”# W  k8 Y" V6 `- w  h- h
  皇帝似是乍然回过神来,欠起身来,脸上恍惚是笑意:“你来了。”稍稍一顿,却又问她:“你怎么来了?”宜嫔道:“太后打发我来的。”见皇帝脸色安详,气色倒渐渐回复寻常样子,皇帝却咳嗽起来,她忙上前替他轻轻捶着背。他的手却是冰冷的,按在她的手背上,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担心起来,又叫了一声:“皇上。”皇帝倒像是十分疲倦,说:“朕还有几本折子看,你在这里静静陪着朕--叫他们拿香进来换上,这香不好,气味熏得呛人。”- Z  [( h  d/ _' a/ Q
  地下大鼎里本焚着上用龙涎香,宜嫔便亲自去拣了苏合香来焚上。此香本是宁人心神之用,见皇帝凝神看着折子,偶尔仍咳嗽两声,那风吹过,檐外的桃花本落了一地,风卷起落红一点,贴在了窗纱之上,旋即便轻轻又落了下去,再不见了。
  s/ J0 G9 Q7 s  宜嫔想起皇帝昔日曾经教过自己的一句诗:“一片花飞减却春,风飘万点正愁人。”那时是在西苑,正是桃花开时,她在灿烂如云霞的桃花林中驰马,皇帝含笑远远瞧着,等她喘吁吁翻身下马,他便念给她听这句诗,她只是璨然一笑:“臣妾不懂。”皇帝笑道:“朕知道你不懂,朕亦不期望你懂,懂了就必生烦恼。”
* L  M0 D. g) p% X  可是今日她在檐下,瞧着那后宫中议论纷纭的女子,竟然无端端就想到了这一句。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,只觉得闷闷不好受,她本坐在小杌子上,仰起脸来,却见皇帝似是无意间转过脸去,望着檐下那碧桃花,不过瞬息又低头瞧着折子,殿中只有那苏合香萦萦的细烟,四散开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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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三章 花冷回心(一)) _4 @  C9 z8 Y8 }5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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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冷香萦遍红桥梦,梦觉城笳。月上桃花,雨歇春寒燕子家。    箜篌别后谁能鼓,肠断天涯。暗损韶华,一缕茶烟透碧纱。$ m" Y1 [" y1 R( o& L3 E
  ——纳兰容若《采桑子》
# k- F5 n5 A2 k0 O! L/ ?9 u/ a1 g8 x  一进三月里,便是花衣期。为着万寿节将近,宫里上上下下皆要换蟒袍花衣。佟贵妃春上犯了咳嗽,精神不济,只歪在那里看宫女们检点着内务府新呈的新衣,七嘴八舌喜滋滋地说:“主子您瞧,这些都是今年苏州织造新贡的,这绣活比湘绣、蜀绣,更细密雅致呢。”正说的热闹,德嫔与端嫔都来了,端嫔甫进门便笑道:“姐姐可大安了?今儿姐姐的气色倒好。”见摆了一炕的五光十色、光彩流离的绫罗绸缎,不由笑道:“这些个衣料摊在这里,乍一见着,还以为姐姐是要开绸缎铺子呢。”
; b) a* h: d  c; B3 ?* \2 H  佟贵妃略略欠起身来,淡淡地道:“劳妹妹惦记,身上已经略好了些。这些衣服料子,都是内务府呈进,皇上打发人送过来,叫我按例派给六宫。你们来得巧,先挑吧。”* h0 h% g: h' T( ^  O2 `
  端嫔笑道:“瞧贵妃姐姐这话说的,您以副后署理六宫,哪有我们挑三拣四的道理,左不过你指哪样我就拿哪样罢。”% U5 m7 v! e: X$ z: O3 a
  佟贵妃本欲说话,不想一阵急咳,宫女忙上来侍候巾栉,德嫔见她咳得满面通红,不由道:“姐姐要保重,这时气冷一阵,暖一阵,最易受寒。”佟贵妃吃了茶,渐渐安静下来,向炕上一指,道:“向来的规矩,嫔位妆花蟒缎一匹,织金、库缎亦各两匹。你们喜欢什么花样,自儿去挑吧。”0 J  l( Q4 P9 n) q4 I
  正说着话,宫女来回:“宜主子给贵妃请安来了。”德嫔道:“今儿倒巧,像是约好的。”宜嫔已经走进来,时气暖和,不过穿着织锦缎福寿长青的夹衣,外面却套着香色琵琶襟坎肩,端嫔笑道:“你们瞧她,偏要穿得这样俏皮。”宜嫔对佟贵妃肃了一肃,问了安好,佟贵妃忙命人搀起,又赐了座,端嫔因见宜嫔那香色坎肩上一溜的珍珠扣子,粒粒浑圆莹白,不由轻轻哎哟了一声,道:“妹妹衣裳上这几颗东珠真漂亮,皇上新赏的?”" i% ~5 x6 o2 M7 J
  她这一说,佟贵妃不由抬起头来,宜嫔道:“这明明是珍珠,哪里是东珠了。再借我十个胆子,我也不敢用东珠来作钮子啊。”端嫔轻笑了一声:“原是我见识浅,眼神又不好,看错了。”宜嫔素来不喜她,不再搭腔。7 S! b5 J- x4 _+ C+ b' o
  佟贵妃命三人去挑了衣料,德、宜二人皆不在这类事上用心的,倒是端嫔细细的挑着,只听宜嫔忽然哧地一笑,德嫔便问:“妹妹笑什么?”宜嫔道:“我笑端姐姐才刚说她自己眼神不好,果然眼神不好,就这么些料子,翻拣了这半晌了,还没拿定主意。”端嫔不由动气,只碍着宜嫔在宫中资历既深,且新添了位阿哥,近来皇帝又日日翻她的牌子,眼见圣眷优隆,等闲不敢招惹,只得勉强笑了一声,道:“我原是没什么见识,所以半晌才拿不定主意。”三人又略坐了坐,知佟贵妃事情冗杂,方起身告辞,忽听佟贵妃道:“宜妹妹留步,我还有件事烦你。”
( L3 m! \# p' D  宜嫔只得留下来,佟贵妃想了一想,道:“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了,储秀宫的那一位,想着也怪可怜的。内务府里的人都是一双势利眼,未必就不敢欺软怕硬。我若巴巴儿的叫她来,或是打发人去,都没得醒目讨人厌。倒是想烦妹妹顺路,将这几件衣料带过去给她。”+ T/ i  H7 y$ W& f2 H: C) D
  宜嫔想了一想,才明白她是说琳琅。虽只在南苑见了一面,佟贵妃这么一提,马上就想起那碧桃花里人面如玉,娉娉婷婷的一抹淡影,直如能刻在人心上似的。当下答应着,命人捧了那些衣料绫罗,向佟贵妃辞出。
3 Y) ~- |* a" Q  她住长春宫,距储秀宫不远,一路走过去。琳琅最初本住在东厢,因地方狭窄,换到西厢暖阁里。锦秋本在廊下做针线,忙丢开了迎上来请安,宜嫔问:“你们主子呢?”锦秋不知是何事,惴惴不安道:“主子在屋里看书呢。”一面打起帘子。6 o/ y$ c3 X: G; r$ V; j7 D; C
  宜嫔见屋中处处敞亮,十分洁净。向南的炕前放了一张梨花大案,琳琅穿着碧色缎织暗花竹叶夹衣,头上一色珠翠俱无,只横绾着碧玉扁方,越发显得面容白净单薄。她本正低头写字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见是宜嫔进来,亦无意外之色,只从容搁下了笔。. u6 m% P; w  t6 @) x& e. ^' R
  宜嫔将命人送上衣料,琳琅道了一声谢,命锦秋接了,却也殊无异色。仿佛那绫罗绸缎,看在眼中便是素布白绢一般。宜嫔听人背后议论,说她久蒙圣宠,手头御赐的奇珍异玩不胜其数,瞧她这样子,倒不像是眼高见得惯了,反倒似真不待见这等方物,心中暗暗诧异。
8 |, i& j# g! L# y" V4 c7 w$ l  她因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既不识得,更不知什么叫簪花小楷,只觉得整齐好看而已。不由问:“这写的是什么?”琳琅答:“是庾子山的《春赋》。”知她并不懂得,稍停一停,便道:“就是写春天的词赋。”宜嫔见案上博山炉里焚着香,那炉烟寂寂,淡淡萦绕,她神色安详,眉宇间便如那博山轻缕一样,飘渺若无。衣袖间另一种奇香,幽幽如能入人骨髓。不由道:“你焚的是什么香?这屋里好香。”琳琅答:“不过就是寻常的沉水香。”目光微错,因见帘外繁花照眼,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念道:“池中水影悬胜镜,屋里衣香不如花。”见宜嫔注目自己,便微微一笑,道:“这句话并无他意,不过是写景罢了。”. o: z; P# S2 l3 r
  宜嫔只觉她平和安静,似乎帘外春光明媚、杂花乱莺皆若无物,她素来是极爽朗通透的一个人,对着她,直如对着一潭秋水,静的波澜不兴,自己倒无端端怏怏不乐。; p+ ~$ n$ ?; g
  从储秀宫回到自己所居的长春宫,又歇了午觉起来,因太阳甚好,命人翻晒大毛衣裳,预备收拾到箱笼里,等夏至那一日再翻出来大晒。正在检点,宫女突然喜滋滋地来报:“主子,万岁爷来了。”皇帝已经由十余近侍的太监簇拥着,进了垂花门,宜嫔忙迎出去接驾。日常礼仪只是请了个双安,口中说:“给皇上请安。”皇帝倒亲手扶她起来,微笑道:“日子长了,朕歇了午觉起来,所以出来走一走。”宜嫔侍候着进殿中,皇帝往炕上坐了,自有宫女奉上茶来。她觉得满屋子皆有那种皮革膻腥,便命人:“将那檀香点上。”
/ X) b! F7 r  R: |* z( h  皇帝不由笑道:“你素来不爱讲究那些焚香,今儿怎么想起来了。”
* L9 i5 H4 c$ r: p: I- {# |9 `4 a  宜嫔道:“才刚正检点大毛衣裳,只怕这屋子里气味不好。”皇帝因见帘外廊下的山茶杜鹃开得正好,花团锦簇,光艳照人,不由随口道:“池中水影悬胜镜,屋里衣香不如花。”谁想宜嫔笑道:“这个我知道,庾什么山的《春赋》。”皇帝略略讶异,道:“庾子山--庾信字子山。”问:“你读他的《春赋》?”5 K( R; l; S' }( n9 V
  宜嫔璨然一笑:“臣妾哪里会去念这文绉绉的词,是适才往储秀宫去,正巧听卫常在念了这一句……”她性格虽爽朗,但人却机敏,话犹未完,已经自知失言,悄悄往皇帝脸上瞧了一眼,见他并无异色,便笑逐颜开道:“皇上答应过臣妾,要和臣妾一块儿放风筝。皇上是金口玉言,可不许赖。”皇帝笑道:“朕几时赖过你?”; N, h- B0 C0 d2 w) y8 {! b' Q
  宜嫔便命人取出风筝来,小太监们难得有这样的特旨,可以肆意说笑,一边奔跑呼喝,一边就在院中开始放起。皇帝命长春宫上下人等皆可玩赏,一时宫女们簇着皇帝与宜嫔立在廊下,见那些风筝一一飞起,渐渐飞高。一只软翅大雁,飞得最高最远,极目望去,只成小小黑点,依稀看去形状模糊,便如真雁一般。2 g$ e+ U# e* }+ J& F; W6 T2 h8 L
  皇帝只负手立在那里,仰着头望着那风筝,天气晴好,只淡淡几缕薄云,身畔宜嫔本就是爱说爱闹的人,一时嘈嘈切切,如大珠小珠落玉盘,只听她沥沥言笑,如百灵如莺啭。那些宫女太监,哪个不凑趣,你一言我一句,这个说这只飞得高,那个讲那只飞得远,七嘴八舌说得热闹极了。宜嫔越发高兴,指点天上的数只风筝给皇帝看,皇帝随口应承着,目光却一瞬不瞬,只望着最远处的那只风筝。% b0 I% r3 k) F- H" q& k
  天上薄薄的云,风一吹即要化去似的。头仰得久了,便有微微的眩晕。这样的时节里,怎么会有雁?一只孤雁。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?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?定了定神,才瞧出原来只是风筝。风筝飞得那样高那样远,也不过让一线牵着。欢乐趣,伤别苦,就中更有痴儿女。连这死物,竟也似向往自由自在的飞去。8 n" x/ k% ]1 w# J; H- ^! ]3 I
  碧落见她立在风口上,便道:“主子站了这半晌了,还是进屋里歇歇吧。”. y# U2 {5 s7 K4 L2 a
  琳琅摇一摇头:“我不累。”碧落抬头见高天上数只风筝飞着,不由笑道:“主子若是喜欢,咱们也做几只来放--作粗活的小邓最会糊风筝了,不论人物、禽鸟,扎得都跟活的似的。我这就叫他替主子去扎一只。”
9 e, j  ^8 A& I* d# Q+ |1 Z  琳琅轻轻叹口气,道:“何必没的再去招人讨厌。”
! |# V1 G$ i7 Q9 {" M  碧落道:“主子,这宫里都是您敬人一尺,人家倒欺您一丈,那些奴才越发会蹬鼻子上脸来。他们是最会捧高踩低,上回竟敢送了馊饭来,他们敢给宜主子送馊饭么?哪一位得宠,他们就和那西洋哈巴儿似的,最会讨好卖乖。”* N: g7 i/ n' U( x
  琳琅微笑道:“跟了我这个没时运的,你们也受了不少连累。”停了停又说:“上回的银子还剩了一点儿,你记得拿去给内务府的秦谙达,不然分给咱们的绢子,只怕又是腐的。我倒罢了,你们换季的衣裳,可都在这上头了。” + i( s3 ]% g: v  Q
  到了下半晌,荣嫔却打发人来叫碧落去替她打络子,于是琳琅遣锦秋悄悄去了趟内务府,寻着广储司管作衣的秦太监。那秦太监听了她一番言语,似笑非笑,将那锭银子轻轻在手心掂了掂,说道:“无缘无故,主子的赏我可不敢收。”锦秋赔笑道:“公公素日里照应我们,日后仰仗公公的地方更多,还望公公不嫌少。”秦太监道:“咱们作奴才的,主子赏赐,哪敢嫌多嫌少。不过卫主子只是常在位份,前几个月咱们奉了皇上的口谕,一律按着嫔位的份例开销。如今内务府却翻脸不认账,硬是不肯照单核销,这笔银子只得我们自己掏腰包贴出来。这可是白花花上千两银子,咱们广储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每个人都填还了自己两个月的月钱,个个都只骂娘。卫主子的赏,咱们可不敢领。”说完,就将银子往锦秋手中一塞,扬长而去。
1 y7 u8 g# E6 v# y/ u  锦秋气得几乎要哭出来,走回宫去,不敢对琳琅直说,只说道秦太监不肯收银子。琳琅听了,说:“难为你了,既不肯收银子,必有十分难听的话,连累你也跟着受气。”锦秋心中不忿:“主子再怎么说,也还是主子。这帮奴才,前几月他们是什么样的嘴脸?每日都来殷勤小心的奉承,到了今天就是这样狗眼看人低,难道真欺主子翻不了身么?”
; A8 q" z6 y- J# ?8 c8 q4 v# A% w  琳琅淡淡地说:“他们捧高踩低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又安慰她:“不管说了什么话,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。既然他们有意为难,咱们再想法子。”锦秋道:“眼瞧着就要到万寿节,咱们的衣裳可怎么办。”琳琅道:“箱子里还有两匹绢子,先拿出来裁了,咱们自己缝制就是了。”锦秋道:“他们送来的东西,没一样能用的,连胭脂水粉都是极粗劣的,样样都另外花钱买,不是这里勒克,就是那里填还,主子这个月的月钱,早用得一干二净。旁的不说,万寿节的寿礼,这偌大一样出项,主子可要早点拿主意才好。”琳琅轻轻叹了口气,并不答话。
6 M8 o+ ]+ `2 _# M  本来万寿节并无正经寿礼这一说,因皇帝年轻,且朝廷连年对三藩用兵,内廷用度极力拮简。不过虽然并无这样的规矩,但是后宫之中,还是自有各宫的寿礼。有的是特贡的文房之物,有的是精制日常器皿,亦有亲手替皇帝所制的衣袍,种种色色,不一而足。
& x* q- |( Q' O, q4 N  u  碧落见琳琅日来只是读书写字,或是闲坐,或是漫步中庭,心中暗暗着急。这日天气晴好,春日极暖,庭中芍药初放,琳琅看了一回花,进屋中来,却见针黹搁在那炕桌上,便微微一停,说:“这会子翻出这个来做什么?”* `: L' U% O) N$ ?
  碧落赔笑道:“各宫里都忙着预备万寿节的礼,主子若不随大流,只怕叫人觉得失礼。”琳琅随手拾起其间的一只平金荷包,只绣得一半,荷包四角用赤色绣着火云纹,居中用金线绣五爪金龙,虽未绣完,但那用黑珠线绣成的一双龙晴熠熠生辉,宛若鲜活。她随手又撂下了,碧落道:“就这只荷包也是极好,针脚这样灵巧,主子何不绣完了,也是心意。”
3 X; }0 }% o$ ?$ w/ v  琳琅摇一摇头,道:“既然怕失礼,你去将我往日写的字都拿来,我拣一幅好的,你送去乾清宫就是了。”$ E  q4 j' y! y/ B6 k/ [
  碧落赔笑道:“万寿节就送幅字给万岁爷,只怕……”琳琅望了她一眼,她素知这位主子安静祥和,却是打定了主意极难相劝,当下便不再言语,将往日积攒下的字幅统统都抱了来。. K2 X) K& D  k$ ?& f; d
  琳琅却正打开看时,锦秋从外头进来,琳琅见她脸色有异,只问:“怎么了?”% Y. o, |2 t# a* s+ I. I5 j% m4 p
  锦秋道:“听说万岁爷命内务府颁了恩诏,册画珠为宁贵人。”这句话一说,碧落诧异问:“哪个画珠?乾清宫的画珠?”锦秋道:“可不是她。”只说:“有谁能想到,竟然册为贵人。”说了这句,方想起这样议论不妥,只望了琳琅一眼。因向例宫女晋妃嫔,只能从答应常在逐级晋封,画珠本只是御前的一名宫女,此时一跃册为贵人,竟是大大的逾制。
2 Z. ?$ v! f# q! ]$ m  碧落道:“总有个缘故吧。”锦秋道:“我听人说,是因为新贵人有喜了,太后格外欢喜,所以皇上才有这样的特旨。”碧落不由自主,望向琳琅,琳琅却是若无其事,阖上手中的卷轴,道:“这些个字都写得不好,待我明儿重写一幅。”9 J9 S4 E/ p" ~* L$ l" S( z
  皇帝对画珠的偏宠却是日日显出来,先是逾制册为贵人,然后赐她居延禧宫主位,这是嫔以上的妃嫔方能有的特权,这样一来,竟是六宫侧目,连佟贵妃都对其另眼相待,亲自拨选了自己宫中的两名宫女去延禧宫当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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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三章 花冷回心(二), R# {+ k" I& }% N( t+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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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日离万寿节不过十日光景了,宫里上上下下皆在预备万寿节的大宴。琳琅去给佟贵妃问安,甫进殿门便听见宜嫔笑声朗朗:“贵妃姐姐这个主意真好,咱们小厨房的菜,比那御膳房强上千倍万倍。到时咱们自己排了菜,又好吃又热闹。”
! Z4 r6 T( [% q0 @  佟贵妃含笑盈盈,见琳琅进来行礼,命人道:“请卫主子坐。”琳琅谢过方坐下来,忽听人回:“延禧宫的宁贵人和端主子一块儿来了。”那端嫔是一身胭色妆花纳团蝠如意袍,画珠却穿着一身簇新宝蓝织金百蝶袍,头上半钿的赤金凤垂着累累的玉坠、翠环,真正是珠翠满头。因她们位份高,琳琅便站了起来,画珠与端嫔皆向佟贵妃请了安,又见过了宜嫔、德嫔、安嫔,大家方坐下来。
# F5 b) |* T2 _& A" C! h  画珠因夸佟贵妃的衣裳,德嫔原是个老实人,便道:“我瞧你这衣裳,倒像是江宁新进的织金。”画珠道:“前儿万岁爷新赏的,我命人赶着做出来。到底是赶工,瞧这针脚,就是粗枝大叶。”
. O" r  f3 W% _" f9 K  端嫔便道:“你那个还算过得去,你看看我这件,虽不是赶工做出来,比你那针线还叫人看不进眼。”便拉了衣袖给大家瞧,正说话间,奶子抱了五阿哥来了。佟贵妃微笑道:“来,让我抱抱。”接了过去,宜嫔自然近前去看孩子,德嫔本就喜欢孩子,也拢上去逗弄。
2 f0 s$ u/ ]$ I# S$ @# C( b5 W  胤祺方才百日,只睡得香甜沉酣。香色小锦被襁褓,睡得一张小脸红扑扑,叫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他粉妆玉琢的小脸。琳琅唇边不由浮起一丝微笑来,忽听画珠道:“宜姐姐真是好福气,五阿哥生得这样好,长大了必也有出息。”端嫔笑道:“你倒不必急,等到了今年冬天,你定会替万岁爷再添个小阿哥。”画珠娇脸晕红,却轻轻啐了她一口。琳琅不觉望向她的腰腹,衣裳宽大,瞧不出来什么,她却觉得似有尖锐戳得刺心,只转过脸去,不愿再看。
& \2 g- c/ E7 k: G- B5 E  大家坐了片刻,因万寿节将近,宫中事多,诸多事务各处总管皆要来请贵妃的懿旨,大家便皆辞出来。琳琅本走在最后,画珠却遥遥立住了脚,远远笑着说:“咱们好一阵功夫没见了,一同逛园子去吧。”* _# z$ v* h" }! R0 F
  琳琅道:“琳琅住的远,又不顺路,下回再陪贵人姐姐逛罢。”* z2 `% [2 h0 @8 s
  画珠却眼圈一红,问:“琳琅,你是在怪我?”
9 D1 ^% M' L/ b5 N% |  她轻轻摇了摇头,画珠与她视线相接,只觉得她眼中微漾笑意,道:“我怎么能怪你。”画珠急急忙忙的说:“咱们当年是一块儿进宫,后来皇上待你那样,我真没作别的想头,真的。可是后来……是皇上他……如今你可是要与我生分了?”* ]0 d7 ]; _* ?4 w, H( K5 r
  琳琅不觉微微叹了口气,道:“我得回去了。”画珠无奈,只得目送她渐去渐远,那春光晴好,赤色宫墙长影横垣,四面里的微风扑到人脸上,也并不冷。1 A- ]& Z8 O" }9 }9 B' h
  宫墙下阴凉如秋,过不多时,宜嫔从后头过来,见着她便笑道:“你怎么才走到这里?我和德姐姐说了好一会子话呢。”她这几日常去储秀宫闲坐,琳琅知她心思豁朗,待她倒是不像旁人。两人一同回去,讲些宫中闲话,宜嫔自然话题不离五阿哥,琳琅一路只是静静含笑听着。/ N& M: t( ?9 T% s: o( Z9 b
  碧落见琳琅回来,膳后侍候她歇午觉,见她阖眼睡着,替她盖好了丝棉锦被,方欲退出去,忽听她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想要个孩子。”碧落怔了一下,她睫毛轻轻扬起,便如蝶的翼,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,碧落道:“主子还年轻,日后来日方长,必会替万岁爷添许多的小阿哥,小格格。”她嗯了一声,似是喃喃自语:“来日方长……”又阖上眼去,碧落久久不闻她再言语,以为她睡着了,方轻轻站起身来,忽听她低低道:“我知道是奢望,只当是做梦罢。”碧落心中一阵酸楚,只劝不得罢了。
6 K$ j2 V" F, @& {+ r/ r/ @  琳琅歇了午觉起来,却命锦秋取了笔墨来,细细写了一幅字,搁在窗下慢慢风干了墨迹,亲手慢慢卷成一轴,碧落看她缓缓卷着,终究是卷好了,怔怔的又出了一回神,方转过脸交到她手中,对她道:“这个送去乾清宫,对梁谙达说,是给万岁爷的寿礼,请他务必转呈。”想了一想,开了屉子,碧落见是明黄色的绣芙蓉荷包,知是御赐之物,琳琅却从荷包里倒出一把金瓜子给碧落,道:“只怕梁谙达不容易见着,这个你给乾清宫的小丰子,叫他去请梁谙达。”却将那荷包给碧落,道:“将这个给梁谙达瞧,就说我求他帮个忙。”唇角慢慢倒似浮起凄凉的笑意来。2 q3 t+ m9 X! ^. g2 t
  碧落依言去了,果然见着梁九功。梁九功接了这字幅在手里,不知上面写了什么,心中惴惴不安,斟酌了半晌,又将那荷包拿在手里细看,猛然就醒悟过来,心下不由一喜。晚间觑见皇帝得空,便道:“各宫里主子都送了礼来,万岁爷要不要瞧瞧?”皇帝摇一摇头,说:“乏了,不看了。”梁九功寻思了片刻,赔笑道:“宜主子送给万岁爷的东西倒别致,是西洋小琴。”皇帝随口道:“那就拿来朕瞧瞧。”梁九功轻轻拍一拍手,小太监捧入数只大方盘,皇帝漫不经心的瞧去,不过是些玩器衣物之类,忽见打头的小太监捧的盘中有一幅卷轴,便问梁九功:“难得还有人送朕字画?这是谁送的?”
: c5 i/ b3 \0 x( J  梁九功赔笑道:“各宫的主子陆陆续续打发人来,奴才也不记得这是哪位主子送来的,请万岁爷治罪。”皇帝唔了一声,说:“你如今越发会当差了。”吓得梁九功赶紧请了个安:“奴才不敢。”皇帝一时倒未多想,只以为是哪位妃嫔为着投自己所好搜罗来的名人字画,于是示意小太监打开来。
5 H5 y2 W2 ~( T0 W3 d' U5 t  这一打开,皇帝却怔在了那里,梁九功偷眼打量他的脸色,只觉得什么端倪都瞧不出来,皇帝的神色像是极为平静,他在御前多年,却知道这平静后头只怕就是狂风骤雨,心中一哆嗦,不禁暗暗有几分失悔。只见皇帝目光盯着那字,那眼神仿佛要将那洒金玉版纸剜出几个透明窟窿,又仿佛眼底燃起一簇火苗,能将那纸焚为灰烬。
2 G8 y* |: H0 g& H) @! Z4 o  皇帝慢慢却在炕上坐下了,示意小太监将字幅收起,又缓缓挥了挥手,命人皆退了下去,终究是一言未发。梁九功出来安排了各处当值,这一日却是他值守内寝。依旧在御榻帐前丈许开外侍候。$ n1 t1 R* U. B; o  [% P* `) j* M! i
  半夜里人本极其渴睡,他职守所在,只凝神细聆帐中的动静,外间的西洋自鸣钟敲过十二记,忽听皇帝翻了个身,问:“她打发谁送来的?”梁九功吓了一跳,犹以为皇帝不过梦呓,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话,方答:“是差了碧落送来的。”皇帝又问:“碧落说了什么?”梁九功道:“碧落倒没说什么,只说卫主子打发她送来,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。”
5 B  }( q' e! m% w  皇帝心中思潮反复,又翻了一个身,帐外远处本点着烛,帐内映出晕黄的光来。他只觉得胸中焦渴难耐,禁不往起身命梁九功倒了茶来,滚烫的一盏茶吃下去,重新躺下,仍是没有半分睡意。
. J8 ?+ |6 G: Q- K4 C  “去去复去去,凄恻门前路。行行重行行,辗转犹含情。含情一回首,见我窗前柳;柳北是高楼,珠帘半上钩。昨为楼上女,帘下调鹦鹉;今为墙外人,红泪沾罗巾。墙外与楼上,相去无十丈;云何咫尺间,如隔千重山?悲哉两决绝,从此终天别。别鹤空徘徊,谁念鸣声哀!徘徊日欲绝,决意投身返。手裂湘裙裾,泣寄稿砧书。可怜帛一尺,字字血痕赤。一字一酸吟,旧爱牵人心。君如收覆水,妾罪甘鞭捶。不然死君前,终胜生弃捐。死亦无别语,愿葬君家土。傥化断肠花,犹得生君家。”$ ]4 a/ @  c; @' ^
  她的字虽是闺阁之风,可是素临名家,自然带了三分台阁体的雍容遒丽,而这一幅字,却写得柔弱软沓,数处笔力不继,皇帝思忖她写时不知是何等悲戚无奈,竟然以致下笔如斯无力。只觉心底汹涌如潮,猛然却幡然醒悟,原来竟是冤了她,原来她亦是这样待我,原来她亦是--这个念头一起,便再也抑不住,就像突然松了一口气。她理应如此,她并不曾负他。倒是他明知蹊跷,却不肯去解那心结,只为怕答案太难堪。如今,如今她终究是表露了心迹,她待他亦如他待她。* w# x* f: w- f
  心底最软处本是一片黯然,突然里却似燃起明炬来,仿佛那年在西苑行围突遇暴雪,只近侍的御前侍卫扈从着,寥寥数十骑,深黑雪夜在密林走了许久许久,终于望见行宫的灯火。又像是那年擒下鳌拜之后,自己去向太皇太后请安,遥遥见着慈宁宫庑下,苏茉尔嬷嬷熟悉慈和的笑脸。只觉得万事皆不愿去想了,万事皆是安逸了,万事皆放下来了。, A" x/ K: {; ~# g
  琳琅本来每日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,太皇太后正命苏茉尔在检点庄子的春贡,见她来了,太皇太后便微笑道:“我正嘴馋呢,方传了这些点心。你替我尝尝,哪些好。”琳琅听她如是说,便先谢了赏,只得将那些点心每样吃了一块。太皇太后又赐了茶,方命她坐下,替自己抄贡单。
" C" r( u. d, t' R6 ^/ p5 _& K' l$ s  琳琅方执笔抄了几行,忽听宫女进来禀报:“太皇太后,万岁爷来了。”她手微微一抖,笔下那一捺拖得过软,便搁下了笔,依规矩站了起来。近侍的太监簇拥着皇帝进来,因天气暖和,只穿着宝蓝宁绸袍子,头上亦只是红绒结顶的宝蓝缎帽,先给太皇太后请下安去,方站起来,琳琅屈膝请了个双安,轻声道:“琳琅见过皇上。”听他嗯了一声,便从容起立,抬起头来,她本已经数月未见过皇帝,此时仓促遇上,只觉得他似是清减了几分,或许是时气暖和,衣裳单薄之故,越发显得长身玉立。
' f- _" m6 |  E% w& }& a+ d9 n  太皇太后笑道:“可见外头太阳好,瞧你这额上的汗。”叫琳琅:“替你们万岁爷拧个热手巾把子来。”琳琅答应去了,太皇太后便问皇帝:“今儿怎么过来的这么早?”皇帝答:“今儿的进讲散得早些,就先过来给皇祖母请安。”太皇太后笑道:“你可真会挑时辰。”顿了一顿,道:“可巧刚传了点心,有你最喜欢的鹅油松瓤卷。”皇帝便道:“谢太皇太后赏。”方拣了一块松瓤卷在手中,慢慢尝了一口,太皇太后抿嘴笑道:“上回你不是嫌吃腻了么?”皇帝若无其事的答:“这会子孙儿又想着它了。”太皇太后笑道:“我早就知道你撂不下。”, ~# }' `7 x1 n6 p3 b
  琳琅拧了热手巾进来,侍候皇帝擦过脸,皇帝这才仓促瞧了她一眼,只觉得她比病中更瘦了几分,脸色却依旧莹白如玉,惟纤腰楚楚,不盈一握,心中忆起前事种种,只觉得五味陈杂,心思起伏。
" }$ {/ z, n( s. n1 v, k1 v  皇帝陪太皇太后说了半晌话,这才起身告退。琳琅依旧上前来抄贡单,太皇太后却似是忽想起一事来,对琳琅道:“去告诉皇帝,后儿就是万寿节,那一天的大典、赐宴,必然忙碌,叫他早上不必过来请安了。”琳琅答应了一声,太皇太后又道:“这会子御驾定然还未走远,你快去。”
& z# S: U% H! j& p  琳琅便行礼退出,果然见着太监簇拥着的御驾方出了垂华门,她步态轻盈上前去,传了太皇太后的懿旨,皇帝转脸对梁九功道:“你去向太皇太后复旨,就说朕谢皇祖母体恤。”梁九功答应着去了,皇帝便依旧漫步向前,那些御前侍候的宫女太监,捧着巾栉、麈尾、提炉诸物逶逦相随,不过片刻,梁九功已经复旨回来。皇帝似是信步走着,从夹道折向东,本是回乾清宫的正途,方至养心殿前,忽然停下来,说:“朕乏了,进去歇一歇。”, N) h/ j9 _* i. e5 G1 n+ `
  养心殿本是一处闲置宫殿,并无妃嫔居住,日常只作放置御用之物,正殿中洒扫得极干净,皇帝跨过门槛,回头望了梁九功一眼,梁九功便轻轻将手一拍,命人皆退出院门外侍候,自己亲自在那台阶上坐下守着院门。
  U, f- C$ I8 ]9 H  琳琅迟疑了一下,默默跨过门槛,殿中深远,窗子皆是关着,光线晦暗,走得近了,才瞧见皇帝缓缓伸出手来。她轻轻将手交到他手里,忽然一紧,已经让他攥住了。只听他低声问:“那如意……”
6 h6 B) e- g& J( H1 a  “那如意是端主子送给我的。”她的眼睛在暗沉沉的光线里似隐有泪光闪烁,极快的转过脸去,皇帝低声道:“你不要哭,只要你说,我就信你。”
5 f7 Y. ]4 W" V. @# z2 F  K1 j  他这样一说,她的眼泪却漱漱的落下来,他默默无声将她揽入怀中,只觉得她微微抽泣,那眼泪一点一点,浸润自己的衣襟。满心里却陡然通畅,仿佛窒息已久的人陡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,心中欢喜之外翻出一缕悲怆,漫漫的透出来,只不愿再去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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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四章 当时只道(一)$ M) C9 Q# k!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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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暖护樱桃蕊,寒翻蛱蝶翎。东风吹绿渐冥冥,不信一生憔悴,伴啼莺。    素影飘残月,香丝拂绮棂。百花迢递玉钗声,索向绿窗寻梦,寄余生。
% i  F+ R$ x, a+ {  ——纳兰容若《南歌子》
; K& G5 o* |  w% M  因着办喜事,明珠府上却正是热闹到了极处。他以首辅之尊,圣眷方浓,府上宾客自是流水介涌来。连索额图亦亲自上门来道贺,他不比旁人,明珠虽是避客,却也避不过他去,亲自迎出滴水檐下。宾主坐下说了几句闲话,索额图又将容若夸奖了一番,道:“公子文武双全,甚得皇上器重,日后必是鹏程万里。”明珠与他素来有些心病,只不过打着哈哈,颇为谦逊了几句,又道:“小儿夫妇此时进宫谢恩去了,不然怎么样也得命小儿前来给索相磕头,以谢索相素来的照拂。”
- E1 P4 ^4 j- |5 @# O4 X' ]  纳兰与新妇芸初入宫去谢恩,至了宫门口,纳兰侯旨见驾,芸初则入后宫去面见佟贵妃,佟贵妃因为是皇帝赐婚,而明珠又是朝中重臣,所以倒是格外客气,特意命惠嫔与琳琅都来相见。芸初知琳琅新晋了良贵人,所以一见面便插烛似的拜下去:“芸初给惠主子、良主子请安。”, Z0 U2 ^# B; D: m4 z% X
  佟贵妃忙道:“快起来。”惠嫔满脸春风,亲手搀了她起来,紧紧执了她的手笑道:“你如今也是朝廷的诰命夫人,再说了,咱们如今是一家人。”
9 s7 ^5 n# d" p: ^+ U2 s  佟贵妃笑道:“这里没有外人,我特意叫她们来陪你,就因为你们是亲戚,是一家人,不要生分才好。”接着又命人赐座,芸初再四的不肯,最后方斜签着身子坐下。佟贵妃问:“你们老太太、太太都还好吗?”芸初忙站起来,请了个安方道:“谢主子垂问,老太太、太太都安好,今日奴才进宫来,还特意嘱咐奴才,要奴才替她们向贵妃主子,还有宫里列位主子请安。”
, b$ z+ v# r2 @/ t+ U  佟贵妃点点头:“烦老人家惦记,我还是今年春上,命妇入宫朝贺时见着过,她老人家身子骨倒是极硬朗的。”芸初又请了个安:“都是托赖主子洪福。”佟贵妃笑道:“你们太太倒是常常入宫来,我们也是常常见着的,日后你也要常来,你可既是惠嫔的娘家人,又是良贵人的娘家人。”芸初笑道:“主子恩典能让奴才常常进宫来,给列位主子请安,那就是奴才的福分了。”; G" A( }, K) C& D! S
  略坐了一坐,佟贵妃便道:“你且去她们两个宫里坐坐,说两句体己话。”芸初知佟贵妃署理后宫,琐事极多,亦是不敢久留。便磕头谢恩了出来,先随惠嫔回她的宫中去。, `3 U0 C$ n9 N  @8 ?- ~
  惠嫔待她倒是格外亲热,坐着说了好一会子的话,又赐了茶点,最后芸初告辞,又赏了诸多东西。芸初从她宫中出来,又往储秀宫去见琳琅。8 p, k# J# n. b2 h) I% c# C7 g9 C& C$ C7 e
  待到了储秀宫里,锦秋笑吟吟迎上来,请了个双安,芸初原曾在乾清宫当差,与锦秋是旧识,更因是琳琅面前的宫女,不敢怠慢,连忙搀住了不让行礼,见着锦秋的穿戴神色,已经觉得不凡。待进了屋子,只见琳琅已经换了家常六合长春宫缎夹衣,头上亦只是白玉攒珠扁方,不过疏疏几点珠翠。见芸初磕下头去,忙亲手搀起来,一直拉着她的手,必要让她到炕上坐。芸初诚惶诚恐:“奴才不敢。”琳琅心中酸楚,勉强笑道:“当日咱们怎么好来着,如今你好容易来看我,咱们别拘那些虚礼,坐着好生说说话。”
# n' C6 q1 O, E( `  芸初见她执意如此,只得谢恩后陪她坐下,一时碧落斟上茶来,她原是当过上差的人,只尝了一口,便知是今春杭州新贡的雨前龙井。这茶少产珍贵,每年进贡的不过区区数十斤,向例宫里除了太皇太后、太后、皇帝赏用之外,后宫之中罕少能得蒙赏赐。( i+ E8 j. U8 }7 u3 y5 J
  琳琅道:“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,你出宫的时候,我正病着,没有去送你。今日能见着,也不枉咱们相好一场。”芸初听她这样说,心中感触,勉强笑道:“主子当日对芸初就好,如今……”一句未完,琳琅已经执了她的手:“我说了别拘那些虚礼。”芸初只觉得她指尖微冷,紧紧攥着自己的手,脸上恍惚是笑容,可是眼睛里却是自己看不懂的神色。她虽有满腔的话,亦不知从何说起。
7 J: y% P3 g6 t% ]$ w! f  过了片刻,琳琅终于道:“大哥哥他是至情至性之人,必然会对你好。”芸初听到她提及新婿,脸上不由微微一红,琳琅道:“往日咱们两个,总在一块儿淘气,如今竟成了一家人了……”说到这里,忽然又笑了,道:“好难得的,你进来一趟,可我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。”芸初心中亦是感伤,琳琅却就此撇开了话题,问了家里人好,又说了数句闲话,因着天色已晚,怕宫门下钥,琳琅含笑道:“好在日后总有机会进来,今天是大喜的好日子,我不留你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就从头上拔了一枝白玉簪子下来,那簪子是羊脂白玉,温滑细腻通体莹亮,竟无半分瑕疵,芸初忙行行礼道:“不敢受主子的赏。”琳琅却亲手替芸初簪在发间:“我原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,这枝簪子原是老太太旧时给我的,跟了我十几年了。我虽万分舍不得,你的那枝既给了我,我这枝便给你吧,也算是完璧归赵。”% v9 |/ `* T0 b% s0 [% E' U
  芸初念及出宫之时,自己曾将一枝旧银钗相赠琳琅留作念想,如今世事变幻,心中感慨,只得谢过恩。待告辞出来,琳琅另有赏家中女眷的表礼,皆是绸缎之物,物饰精美,上用的鹅黄签都并未拆去。小宫女一路捧了随她送出宫门,方交与芸初带来的丫头慧儿。
7 K' v% u8 g7 o& @7 I  纳兰虽蒙皇帝召见,但君臣奏对极是简单,谢过恩便让跪安了,此时便在宫门外等候妻子,待芸初出来,依旧是纳兰骑了马,芸初和丫头乘了朱轮华盖车回府去。明珠府邸还在后海北沿,一路上只闻车轮辘辘,芸初自昨日起到现在,已经是十几个时辰没有合眼,兼之进宫又时时警醒礼仪,此刻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。$ T+ l/ L! L2 \' F! {: k3 U
  这慧儿原是纳兰夫人房里的大丫头,为人极是机灵,自从芸初过门,纳兰夫人特意指派她去侍候新人。今日进宫谢恩,她自然跟来侍候。慧儿见芸初精神倦怠,忙从车内带的奁盒里取出抿子来,替芸初抿一抿头发,又赞:“大奶奶这枝钗真好。”芸初不觉摸了摸那枝簪子,笑道:“是适才良贵人赏的。”慧儿笑道:“奴才们在外头茶房里闲坐,几位公公都说,咱们府里的出的两位主子,都是大福之人。惠主子自不必说了,良主子竟也是这样得脸。”
, h6 b6 k  M% S/ H# n  芸初想起今日所见,不觉亦点了点头,亦觉得眼下琳琅的圣眷,只怕犹在皇长子的生母惠嫔之上。待回到府中,先去上房见过老太太、纳兰夫人并几位太太,将宫中赏赐之物呈上,老太太忙命丫头取了西洋的水晶眼镜眼镜来看,那些绫罗绸缎,妆花一经展开,金银丝线耀眼,映得满室生辉。老太太笑着点点头,说道:“宫里出来东西,到底不一般。”又细看了衣料,说道:“这只怕是江宁织造今年的新花样子,难得惠主子这样疼你。”芸初笑道:“回老太太的话,这几样是良主子赏的,那几匹宫缎是惠主子赏的。”老太太喔了一声,纳兰夫人笑道:“不管是谁赏的,一样都是咱们家娘娘,都是孝敬老太太的一片心。”老太太一面摘了眼镜,一面笑道:“我也不怕你们说我偏心,琳琅这孩子虽只是我的外孙女,可是打小在我们家里长大,就和我的亲孙女一样。你们也看到了,或多或少,总归是她的一片心意。”2 K8 v& n( u% v( e
  一时大家又坐着说了几句话,已经是掌灯时分,外头的喜宴并未散,老太太留芸初在这边用晚饭,道:“可怜见儿的,自打昨天进了门,今天又一早起来预备入宫,好生跟着我吃顿饭吧。”纳兰夫人笑道:“我们都要出去陪客,老太太这样疼她,留她侍候老太太亦是应该。”又嘱咐芸初:“就在这边跟老太太吃饭吧。”芸初便应了个是。
. {% f( M, j: V5 `  纳兰夫人与妯娌几个皆退出来,刚走到廊上,四太太就冷笑道:“掌心掌背都是肉,没得就这样偏心,不过就多赏了几匹缎子,倒夸了她一大篇话。论到赏东西,难道这些年来惠主子赏的还少吗?”纳兰夫人笑道:“老太太不过白夸两句,再说了,这么些年来,老太太夸惠主子,夸得还少吗?”大太太亦笑道:“我瞧老太太并不是偏心,不管哪位主子得宠,咱们家还不是都一样跟着得脸。连上回我进宫去请安,宫里的公公们一听说是良主子娘家人,都好生巴结。”这么一说,自然更如火上浇油一般。四太太哼了一声,并不做声,纳兰夫人知道大太太素来与四太太有些嫌隙,这么些年来因为惠主子的缘故,零零碎碎受了不少气,今日果然幸灾乐祸发作出来,忙忙的乱以他语,才算揭过不提。7 Y5 p) ~# |) V. \
  芸初前一日过门,虽是洞房花烛夜,可是几乎整夜未睡,不过和衣躺了一个更次。这日又是亥末时分才回房去,纳兰容若却是过了子时方进来,荷葆见他双颊微红,眼眉饧涩,问了方知在前头被逼迫不过,酒喝得沉了,忙与慧儿服侍他换了衣裳。慧儿见房内一切妥当,便低低地道:“大爷与新奶奶早些歇着,明日还要早起来。”与荷葆一起率了众人退了出去,倒拽上门。& A% ^' ^0 ~2 t- d+ N. |2 K/ ]  `! q
  容若酒后口渴,见桌上有茶,便自己斟了一杯来吃,夜深人静,芸初乍然与他独处一室,犹觉有几分不自在,因见他喝茶,便道:“那茶是凉的,大爷仔细伤了胃。”便走过来,另倒了热的给他。容若接过茶去,忽见她头上插着一枝白玉簪,心中一恸,便如失魂落魄一般,只是怔怔地望着她。芸初倒让他瞧得难为情起来,慢慢低下头,低声问:“大爷瞧什么呢?”% Y! o& P* V9 k! W& V0 b# d
  容若这才骤然回过神来,又过了片刻,方才道:“你头上的白玉簪子是哪里来的?”芸初这才抬头道:“是今天进宫去,良主子赏的。”容若又隔了好一会儿,才问:“良主子还赏了你些什么?”芸初笑盈盈的道:“除了这个,还赏了时新的织锦、宫缎,另外还赏给家里老太太、太太们好些东西。”容若道:“她待你倒真好。”芸初答:“原先在宫里的时候,我就和她要好。今日良主子还说笑话,说我们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”容若听到“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”十个字,心中便如刀割一般,痛楚难当。原以为此生情思笃定,谁知造化弄人,缘错至此。思潮起伏,道:“原先你在宫里,就和她要好?”芸初答:“我和她原是一年进的宫,在内务府的时候,又分在一间屋子里,所以特别亲厚些,如今她虽是主子,可今儿见了我,还是极亲和待人。”见容若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,不禁脸上一红,脉脉的看着他。容若却是极力自持,终于难以自禁,问:“她如今可好?”
3 p4 v5 h1 i; d1 s& m  芸初道:“我倒觉得样貌比原先仿佛清减了些,宫里都说良贵人如今最得皇上宠爱,照今儿的情形看,一应吃的穿的用的,皆是天下顶好的,那可是真没的比了。”( y7 G' T3 |+ }+ m
  容若听她这样说,慢慢又喝了一口茶,那茶只是温热,只觉得又苦又涩,缓缓的咽下去。
. ~0 P! M& u% `  q  K: O0 h  过了良久,方才道:“歇着吧,明儿还要早起呢。”, q' I5 `% k0 U6 j4 Y; |* T
  第三日是新妇回门之期,所以两人极早就起身,预备回门,方修饰停当,又去上房向老太太请安。老太太才刚起身,丫头正在侍候梳洗,见了芸初便笑道:“今儿是回门,家去可要欢欢喜喜的。”芸初笑道:“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待孙媳妇这样好,孙媳妇每日都欢欢喜喜的。”正说笑时,却有丫头慌慌张张的进来回道:“老太太,二门上传进话来,说是宫里打发人来,说咱们家娘娘不好了。”老太太是上了年纪的人,听到这话,不觉像半空里打了个焦雷,唬得半晌说不出话来,一旁老成的许嬷嬷忙斥责那丫头:“到底怎么回事,别一惊一乍的,慢慢说,别唬着老太太。”那丫头道:“二门上只说,宫里来的公公在门上立等,说咱们家娘娘病了。”老太太急道:“咱们家两位娘娘,究竟是哪一位娘娘病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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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四章 当时只道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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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丫头亦不知晓,纳兰夫人亦听得了信儿,忙过来侍候,传了宫里来的人进来。那太监神色极是恭谨,亦只道:“奴才是内务府打发来的,因良主子身子不豫,所以传女眷进宫去。”老太太见问不出个究竟,只得命人请下去用茶,这厢忙忙地妆束起来,预备进宫去。芸初见老太太神色焦虑,便道:“老祖宗且放宽心,昨儿孙媳妇进宫去,还见着良主子气色极好,想是不碍事的。”老太太不由牵了她的手,含泪道:“我的儿,你哪里知道,那孩子打小儿三灾八难的。我虽有心疼她,禁不住如今君臣有份,如今她是主子,反不得经常相见,我这心里实实惦记。况且上回传咱们进宫去,我听说是小产,心里难过得和什么似的……”纳兰夫人忙忙的道:“贵人乃是有大福的人,吉人自有天相,老太太且不必多想。”一时侍候了老太太大妆,纳兰夫人妯娌自然亦要随着入宫去,一列五乘轿子,从神武门入顺贞门,便下轿换了宫中的车子,走了许久,方又下车。早有一位内监率着小太监迎上来,方请下安去,纳兰夫人因见是皇帝身边的赵昌,唬了一大跳,忙忙亲手去搀,道:“公公如何这样多礼。”赵昌满脸笑容,到底请了个安,道:“奴才给老太太,列位太太道喜。”
- O6 H# R" |8 q  u. K  见众人尽皆怔住,赵昌便笑道:“太医已经请了脉,说良主子原是喜脉。”老太太禁不住笑容满面,一时喜不自胜,禁不住连连念佛,赵昌笑道:“良主子昨儿夜里起来,突然发晕倒在地下,哎哟嗳,当时可把奴才们给吓坏了,万岁爷急的连脸色都变了,特旨开宫门,夤夜传了当值的太医进来。听说是喜脉,万岁爷十分欢喜,今儿一早便叫传列位太太进来陪良贵人说话解闷,命奴才这几日哪儿也不去,只在这里侍候良贵人。还说日后凡是良贵人想见家里人,便叫传列位太太进来呢。”
: n6 I. z; B1 ^/ I% C+ G8 d  老太太欢喜得只顾念佛,纳兰夫人笑道:“有劳公公。”赵昌道:“请诸位太太随奴才来。”便引着他们,自垂花门进去,入宫去见琳琅。5 E( e& h7 u$ ^- o2 I
  却说这日梁九功奉了皇帝的差使去给太后送东西,太后所居的宫中多植松柏,庭院之中杂以花木,因着时气暖和,牡丹芍药争奇斗妍,开了满院的花团锦簇。端嫔与惠嫔陪着太后在院子里赏花,正说笑热闹,宫女禀报梁九功来了,太后便命他进来,梁九功磕头请了安,太后便问:“你们万岁爷打发你来的?”梁九功满脸堆笑,道:“今儿福建的春贡到了,万岁爷惦记着太后爱吃红茶,特意巴巴儿的打发奴才给太后送过来。”
, h0 R; m$ Q: i  太后听了,果然欢喜,小太监们忙捧着漆盘呈上来,太后见大红漆盘中一色尺许高的锡罐,映着日头银晃晃的,十分精致好看。随口又道:“太皇太后倒不爱吃这茶,难为皇帝总惦记着我喜欢,每年总是特意命人进贡--我也吃不了这许多,叫皇帝看着也赏些给后宫里吧。”梁九功便道:“万岁爷吩咐奴才,说是先进给太后,余下的再分赏给诸宫里的主子呢。”太后点点头,从专管抱狗的宫女手里接过那只西洋哈巴儿,抱在膝上逗弄着,又道:“她们有的人爱吃这个,有的不爱吃,其实爱吃的倒不妨多赏些,反正搁在那里,也是白搁着。”梁九功赔笑道:“万岁爷也是这样吩咐的,万岁爷说,延禧宫的宁贵人就爱吃这个,命奴才回头就给多送些去呢。”
  N; @4 S& y6 o/ F* U  S  太后听了,犹未觉得什么,一旁的惠嫔不由望了端嫔一眼,果然端嫔手指里绞着手绢,结成了个结,又拆散开来,过不一会儿,又扭成一个结,只管将手指在那里绞着。太后已经命梁九功下去了,端嫔心中不忿,转念一想,对太后道:“皇额娘,说到宁贵人,这几日好像老没看见她来给您请安。”太后漫不经心的抚着怀中的狗,道:“许是身上不爽快吧,她是有身子的人,定是懒怠走动。”惠嫔道:“别不是病了吧。”端嫔笑了一声,道:“昨儿我去给太皇太后请安,还在慈宁宫里瞧见她,有说有笑的陪太皇太后解交绳玩儿呢,哪里就会病了。”太后哦了一声,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那哈巴儿,谁知手上的玳瑁米珠团寿金护甲挂住了一绺狗毛,那狗吃痛,突然回过头来,就向太后手上狠狠咬去。太后哎哟了一声,那狗“汪汪”叫着,跳下地去跑开了。惠嫔与端嫔忙围过来,端嫔见伤口已经沁出血来,忙拿自己的绢子替太后按住,惠嫔忙命人去取水来给太后净手,又命人快去取药来。' o1 N$ g4 w+ Y$ e/ b& z
  太后骂道:“这作死的畜生,真不识抬举。”惠嫔道:“就是因为太后平日对它恩宠有加,它才这样无法无天。”端嫔在一旁道:“皇额娘平日就是对人的心太实了,对人太好了,好得那起不识好歹的东西竟敢忘恩负义,猖狂得一时忘了形。”太后听了这句话,倒似是若有所思。传了御医来看了手伤,幸而并不要紧,又敷上了药,自然已经传得皇帝知晓,连忙过来请安,连太皇太后亦打发人来问。各宫里的主位,亦连忙前来问安。
' ?) I. \- U! w" a1 w  到了黄昏时分,宫女方进来通传:“宁贵人来给太后请安了。”端嫔笑道:“可真便宜了她,晨昏定省,如今可又省了一头。”太后哼了一声,道:“叫她进来吧。”画珠已经进来,恭恭敬敬向太后请了安。太后素来待她极亲热,这时却只淡淡地说:“起来吧。”惠嫔却笑盈盈的道:“妹妹今儿的气色倒真是好,像这院子里的芍药花,又白又红又香。”端嫔道:“珠妹妹的气色当然好了,哪里像我们人老珠黄的。”
6 M7 V6 s" E% F) Z3 L0 Z0 ^5 [  画珠笑道:“姐姐们都是风华正茂,太后更是正当盛年,就好比这牡丹花开得正好。旁的花花草草,哪里及得上万一?”太后这才笑了一声,道:“老都老喽,还将我比什么花儿朵儿。”端嫔笑道:“妹妹这张嘴就是讨人喜欢,怨不得哄得万岁爷对妹妹另眼相看,连万寿节也翻妹妹的牌子。可见在皇上心里,妹妹才是皇上最亲近的人。”画珠嘴角微微一动,终于忍住,只是默然。惠嫔向太后笑道:“您瞧端妹妹,仗着您老人家素来疼她,当着您的面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。”端嫔晕红了脸,嗔道:“太后知道我从来是口没遮拦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”太后道:“这才是皇额娘的好孩子,心事都不瞒我。”
5 \- G7 j: w2 l  惠嫔又指了花与太后看,端嫔亦若无其事的赏起花来,一时说这个好,一时夸那个艳,过了片刻,太后微露倦色,说:“今儿乏了,你们去吧,明儿再来陪我说话就是了。”三人一齐告退出来,惠嫔住得远,便先走了。端嫔向画珠笑道:“还没给妹妹道喜。”画珠本就有几分生气,面带不豫的问:“道什么喜?”端嫔道:“皇上又新赏了妹妹好些东西,难道不该给妹妹道喜?”画珠笑道:“皇上今儿也在赏,明儿也在赏,我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。”端嫔听了,自然不是滋味,忍不住道:“妹妹,皇上待你好,大家全能瞧见。只可惜这宫里,从来花无百日红。”画珠听她语气不快,笑了一声,道:“姐姐素来是知道我的,因着姐姐一直照拂画珠,画珠感激姐姐,画珠得脸,其实也是姐姐一样得脸啊。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,姐姐若将画珠当了外人,画珠可就不敢再替姐姐分忧解难了。”' V0 ^" u) x: ]/ \( I$ x
  端嫔轻轻地咬一咬牙,过了半晌,终于笑了:“好妹妹,我逗你玩呢。你知道我是有口无心。”画珠也笑逐颜开,说:“姐姐,我也是和你闹着玩呢。”- V% T8 g. o$ s9 I
  画珠回到宫中,坐在那里只是生闷气,偏生宫女小吉儿替她斟茶,失手打破了茶碗,将她唬了一跳,她一腔怒气正好发作出来,随手拿了炕几上的犀拂劈头盖脸地就朝小吉儿打去,口里骂:“作死的小娼妇,成心想吓死我来着?我死了你们可都称心如意了!”另外的宫女们皆不敢劝,几个人都跪在地下。画珠却是越想越生气,下手越发使力,小吉儿被打得呜呜直哭,连声求饶:“主子,主子息怒,奴才再不敢了,再不敢了!”那犀拂小指来粗的湘妃竹柄,抽在人身上顿时一条条的红痕,小吉儿满头满脸被打的是伤,另一个宫女容香原和小吉儿要好,见打得实在是狠了,大着胆子劝道:“主子且消消气,主子自己的身子要紧,没得为个奴才气坏了,主子可仔细手疼。”* Q1 k% [, a& {; H) q0 L, f4 y" w
  画珠犹发狠道:“我告诉你们,你们谁也别想翻到天上去,就算我死了,我作鬼也不能让你们舒坦了!”几个人皆苦苦相劝,正在此时,门外有人道:“哟,这是闹的哪一出啊?”跟着帘子一挑,进来位衣饰整洁的太监。画珠见是敬事房的大太监刘进忠,怔了一怔,容香忙接过犀拂去。画珠方才笑了一笑:“倒叫谙达见笑了,奴才不听话,我正教训着呢。”刘进忠打了个千儿,满脸笑容的道:“恭喜宁主子,今儿晚上,万岁爷又是翻的主子您的牌子。”画珠嘴角微微一动,似是欲语又止,刘进忠便道:“宁贵人,赶紧拾掇拾掇,预备侍候圣驾啊。”
9 G- |; W4 L! ~6 b8 @' R  容香连连向小吉儿使眼色,小吉儿这才躲出去了,容香忙上前来替画珠梳洗,刘进忠退出宫外相侯,同来的小太监不解地问:“刘谙达,旁的主子一听说翻牌子,都欢喜得不得了,怎么这宁贵人听说翻了牌子,倒是一脸的不快活?”
; _- u7 c# M# q) x3 B  刘进忠嗤笑一声,道:“你们知道什么?”另一位小太监道:“谙达当着上差,自然比我们要知道得多,谙达不指点咱们,咱们还能指靠着谁呢?”刘进忠便笑道:“小猴儿崽子,算你小子会说话,这中间当然有缘故的--咱们当奴才的,最要紧的是什么?是知道上头的风向。在这宫里,同样是主子,是娘娘,可是得宠和不得宠,那可就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了。我倒问问你们,如何看得出来哪位主子最得宠。”. h$ v. G0 R% r% v4 U. h
  小太监嘴快,道:“要照记档来看,宁贵人最得宠了,一个月三十天,万岁爷倒有二十天是翻她的牌子。赏她的东西也多,今儿也在赏,明儿也在赏。宫里都说,连新近得宠的良贵人,也夺不了宁贵人的风头。”刘进忠哈哈一笑,道:“光看记档能明白个屁。”小太监听他话里有话,便一味的缠着他,但刘进忠露了这么一下子,却再也不肯说了。( h1 r6 |* g# b: `# d2 ?/ i( |
  待他们回到乾清宫,梁九功正领着人正等在暖阁之外,见他们送了画珠进来,便双掌互击,四名小监便上前来,接过包裹着画珠的锦被去,梁九功将嘴一努,他们便将画珠送入大殿之后的围房。梁九功这才返身进了暖阁,皇帝盘膝坐在炕上看折子,梁九功悄悄上前,替换下侍候笔墨的小太监,觑见皇帝稍稍顿笔,便道:“已经起更了,请万岁爷的示下,万岁爷是就歇着呢,还是往储秀宫去?”
1 f6 z9 Z* {' K! Y) {  v1 p  皇帝想了一想,道:“就歇着吧。”梁九功“嗻”了一声,问:“那奴才打发人去接良主子?”皇帝道:“如今战事正紧,只怕夜里又有折子来,她这几日老歇不好,今儿就不接她过来了,且让她安安心心睡一觉。”梁九功赔笑道:“每日里万岁爷若是不过去,便必打发人接她过来的,今儿要是不去,主子必要记挂着。上回万岁爷召见大臣,会议了一整夜,结果主子等到后半夜里才睡下,后来万岁爷知道了,将奴才一顿好骂,奴才可不敢忘了教训。”皇帝便道:“偏你有许多啰嗦。”虽这样说,随手却摘下腰上的荷包,道:“拿这个去给她,就说是朕说的,叫她今日早些睡。”又叮嘱道:“她是有身子的人,叫她不必磕头谢恩了。”
0 {6 |' |) @' ]8 t2 [4 Z' w. g  按例接到御赏之物,皆要面北磕头谢恩,故而皇帝特意这样叮嘱,梁九功捧着荷包,“嗻”了一声,退出来亲自送往储秀宫。待得他回来时,皇帝的折子亦瞧得差不多了,见到他便问:“她说了什么没有?”梁九功道:“主子并没有说旁的话,只命奴才请万岁爷也早些安置。”皇帝点一点头,说:“朕也倦了,就歇着吧。”梁九功击掌命人进来,侍候皇帝安置,因这日轮到魏珠守夜,梁九功率人一一检点了门窗,最后才退出去。
, \# `7 x2 {' _4 H( }1 G$ R  方退出暖阁,却见小太监小和子正等在那里,见着他,便如见着救星一般,悄悄地对他道:“围房里的宁贵人闹着要见万岁爷呢。”梁九功道:“告诉她万岁爷歇下了,有话明天再回奏吧。”小和子哭丧着脸道:“宁贵人发了脾气,又哭又闹,谁劝就骂谁,她还怀着龙种呢,咱们可不敢去拉她。”梁九功恨声道:“一帮无用的蠢材。”话虽这样说,到底怕闹出事来,于是跟着他往后面围房里去见画珠。
1 v* X7 `/ ]/ [  老远便见到围房之外,几名小太监在门口缩头缩脑,见着梁九功,纷纷的垂手侍立,梁九功呵斥道:“都什么时辰了,还不去睡?只管在这里杵着,等着赏板子不成?”小太监忙不迭都退走了,梁九功踏进房内,只见地下狼藉一片,连茶壶茶杯都摔了,画珠坐在炕上抱膝流泪。梁九功却请了个安,道:“夜深了,奴才请宁贵人早些歇着。”+ B* z$ v3 U5 _
  画珠猛然抬起头来,直直的盯着他,一双眼睛虽然又红又肿,灯下只觉目光中寒意凛冽:“我要见皇上。”梁九功道:“回主子的话,万岁爷已经歇着了。”画珠却失了常态,连声音都变了调子:“万岁爷歇着了,那他翻我的牌子作什么?”梁九功微微一笑,慢吞吞的道:“宁主子不妨拿这话去问万岁爷,奴才可不敢乱猜测万岁爷的意思。”画珠冷笑道:“打量着我傻么?他只管拿我来顶缸,我凭什么要枉担了这个虚名。”说到这里,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。( o% a2 R+ t5 g8 f# B: g4 u) d
  梁九功赔笑道:“宁主子向来聪明,怎么今儿反倒说起傻话来,您犯这样的糊涂不打紧,可这三更半夜,夜深人静的,您这么嚷嚷,搁着外人听见了,您可多没体面。”画珠身体剧烈的颤抖着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,梁九功道:“跟万岁爷撕破脸面,宁主子您有什么好处?您还是安心歇着吧,万岁爷早歇下了,您闹也没有用。”' ^/ a  T' M, C6 u
  画珠热泪滚滚,哭道:“我要见皇上,我什么都不要,我只要见皇上。”
+ D, K+ W. f" q; Q  梁九功道:“宁主子,您怎么就不明白呢。万岁爷待您,已经是恩宠有加了,后宫里的主子们谁不想日日见到万岁爷,不独您一个儿。不过就是让您睡了几夜围房,现下万岁爷可是处处优待着主子您,吃的用的,一应儿皆是最好的分子,隔三岔五的另有赏赐,后宫里其他的主子们,眼红您还来不及呢,您干吗要和这福气过不去?”2 [4 a7 Z1 R% Y; \2 X  G  _4 B# e
  画珠怔怔的只是流泪,梁九功见她不再吵嚷,便道:“您还是早些歇着吧,看哭肿了眼睛,明儿可见不了人了。”画珠闻言,果然慢慢的拿绢子拭了眼泪,梁九功便道:“奴才告退了。”打了个千儿,便欲退出去。画珠却道:“梁谙达,我有一句话请教您。”
  @5 z$ e/ [3 O7 Q, I/ n  梁九功忙道:“不敢当。”画珠眼中幽幽闪着光,声音里透着森冷的寒意:“求谙达让我死也做个明白鬼--皇上到底是不是因为琳琅?”( M0 R" j8 m3 U
  梁九功哟了一声,满脸堆笑,道:“宁主子,可不兴说这样不吉利的词儿,您还怀着身子,将来诞育了小格格、小阿哥,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,可不兴说那个字。”/ @4 c3 R6 L$ U- V  ]
  画珠死死的盯着他,问:“我只问你,是不是因为琳琅?”4 Q/ A! t: k* M2 F* S4 h
  梁九功道:“宁贵人这话奴才听不明白,奴才劝宁贵人别胡思乱想,好生将养着身子才是。”画珠冷笑一声,答:“我自然会好好将养着身子。”梁九功不再多说,告退出来。走到门外,招手叫过小和子,嘱咐道:“好生侍候着,留意夜里的动静,如果出了事,别怪我一顿板子打死你们算完。”小和子连连应是,梁九功又问:“宁贵人宫里是哪几个人在侍候?”小和子道:“这可记不得,要去查档。”梁九功道:“明儿打发人去回安嫔,就说我说的,听说宁贵人宫里几个使唤的人太笨,老是惹得贵人生气,请安嫔将他们都打发去别处,另外挑人来侍候宁贵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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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五章 脉脉斜阳(一): f5 M: o/ q# E( A7 s& r-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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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燕归花谢,早因循、又过清明。是一般风景,两样心情。犹记碧桃影里、誓三生。    乌丝阑纸娇红篆,历历春星。道休孤密约,鉴取深盟。语罢一丝香露、湿银屏。
. S, L, @# _0 U. ?; Y, t  ——纳兰容若《踏莎行》
* i- |' x  Z, O- c  因着天气一日暖和过一日,琳琅精神一日比一日倦怠,锦秋便劝道:“这会子已经是申末时分,主子才歇了午觉起来,不如奴才陪主子去宜主子那里坐坐,说一会儿话,回来再用膳。”琳琅记得太医的嘱咐,要她平日里多散散,不可思虑太过,于是便也答应了。天气渐热,园子里翠柳繁花,百花开到极盛,却渐渐有颓唐之势。锦秋陪着她慢慢看了一回花,又逗了一回鸟,不知不觉走得远了,时值黄昏,起了微微的东风,吹在人身上颇有几分凉意。锦秋便道:“这风吹在人身上寒浸浸的,要不奴才去给主子拿件氅衣来。”琳琅道:“也好,顺便将里屋炕桌上那匣子里的花样子也拿来,原是我答应描了给宜主子的,刚才出来偏生又忘了。”锦秋便答应着去了,琳琅因见假山之下那一带芍药开得正好,斜阳余晖之下如锦如霞,一时贪看住了,顺脚随着青石蹬子一路走了下去。3 ~, _2 Z+ i1 Z  I
  其实天色渐晚,各宫里正传膳,园中寂静并无人行,只见群鸟归林,各处神鸦啊啊有声。琳琅看了一回花,回头又见落霞正映在宫墙之上,如浸如染,绚红如血,她顺着石蹬子走着,不觉转到了假山之后。这里本有一所小小两间屋子,原是专管打扫花园的花匠们放置锄锹畚箕之属的仓房所在,极是幽僻,素日甚少有人来。她见走得远了,怕锦秋回来寻不着自己,正待顺路返回去,忽听那山墙之外有女子的声音嘤嘤的哭泣。跟着有人劝道:“咱们做奴才的,挨打受骂,那又有什么法子。”0 }1 v3 t/ u. B; A9 v
  琳琅料想必是有宫女受了委屈,故而躲在这里向同伴哭诉,心下不以为意,正待要走开,忽听那人哭道:“她的心也忒狠毒了,怨不得良主子那条命都几乎送在她手里。”琳琅听到这句话,宛若晴天里一个霹雳,不知不觉就怔在那里。但听另一个声音呵斥道:“你可别犯糊涂了,这话也是胡乱说得的?”先前哭的那人似是被吓住了,过了半晌,才道:“好姐姐,我也只给你一个人说。那日端主子来瞧她,我在窗户外头听得的,原是她和良主子都还在乾清宫的时候,她和端主子商议好了,做下什么圈套陷害良主子,叫万岁爷恼了良主子,将良主子赶出了乾清宫,这才有后来的事。”哭道:“她一直疑心我听着了什么,借机总是又打又骂,如今我被放出来种花,她还不放过我,硬诬我偷了她的镯子,要赶我出去,好姐姐,我可该怎么办。”
- T3 s  z# r2 P! r. |; A( S  另一人道:“快别说了,这样无凭无据的事情,谁敢信你,都只当你是胡说罢了。你快快将这事给忘了,忘得一干二净,我也只当从来没听说过。要叫别人听见,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祸。”那人似被吓住了,只是嘤嘤的哭着。琳琅身上寒一阵,热一阵,风扑在身上,便如害着大病一样,手足一阵阵只是发冷,过了好一阵子,才有力气转身往回走去。她脚下虚浮,慢慢走了好半晌,才随着假山走下来,一路走到了青石板的宫道上。锦秋正在那里满面焦灼的东张西望,见着她便如得了凤凰一般,道:“主子往哪里去了,可叫奴才好找,园子里人少,连个问的人都没寻着,眼瞧着天色都黑下来了,可急死奴才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将手里的氅衣抖开,替琳琅穿上,一时触到她的手,唬了一跳:“主子的手怎么这样冷冰冰的,可别是受了凉寒。”琳琅轻轻摇一摇头,锦秋见她脸上半分血色都没有,心里害怕,道:“天晚了,要不奴才先侍候主子回去,明儿再去长春宫吧。”琳琅并不答话,随着青石板的大路,慢慢的往回走。锦秋搀扶着她,心里只是七上八下。
! R8 o- k- a8 V  待回到储秀宫中,天色已晚,碧落正招呼了小太监传灯,灯下骤然见着琳琅进来,一张面孔雪白,神魂不属的样子,碧落亦唬了一跳,忙忙上前来侍候,拿热毛巾把子擦过脸,又问:“主子可饿了,可想用点什么?”琳琅轻轻摇一摇头,道:“我倦了,想歪一歪。”碧落见她声气不同寻常,忙收拾了炕上,服侍她睡下。又命小宫女进来,将地下的大鼎里换了安息香,这才蹑手蹑脚的走出去,寻着锦秋,劈面就问:“我的小祖宗,你引主子到哪里去了?梁谙达千交待,万嘱咐,你全都当成耳旁风?我告诉你,你倘若是不想活了,可别连累着大家伙儿。”锦秋几乎要哭出来,道:“并没有往哪里去,就是说去宜主子那里坐坐,走到园子里,主子叫我回来拿氅衣和花样子,我拿了回去,半晌就没寻见主子,过了好一阵子,才瞧见主子从假山那头下来,便是这样子了。”+ s& u6 I, |4 W$ |
  碧落道:“你竟敢将主子一个人撂在园子里头,万一冲撞上什么,你担当得起吗?”锦秋道:“我也是一时没想的周全,原说快去快回的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而且平日里园子里人来人往的,总觉得不打紧的。”碧落恨声道:“不打紧?你瞧瞧主子的样子,这还叫不打紧?看让万岁爷知道了,梁谙达能饶得了谁。”锦秋又怕又悔,抽泣着道:“我也不是成心,谁知道就那么一会儿功夫,就出了差池……”碧落见她这样子,也不好再埋怨。又怕琳琅有事叫自己,只得返身进去。/ h2 N9 R6 B0 a* R8 v1 K
  碧落坐在小杌子上,见琳琅一动不动睡在那里,心里只是害怕。等起了更,乾清宫的小太监悄悄的来回:“万岁爷就过来了,请主子预备接驾。”碧落不敢说实话,只得进去炕前,轻声唤了声:“主子。”只见琳琅眸子清炯炯的望着帐顶,原来并未曾睡着,见她来,只说:“我什么都不想吃。”碧落只得道:“那主子可觉得好些了?乾清宫说万岁爷就过来,若是主子身上不爽快,奴才就打发人去回万岁爷。”琳琅知道若是回了皇帝,必要害得他着急,若不亲来瞧自己,必又打发人来,总之是不安心,于是挣扎着坐起来,道:“不,不用。”说:“将镜子拿来我看看。”
- I; D, p/ h1 _3 R9 m& u. [& I  碧落忙拿了镜子过来,琳琅照了一照,只觉得脸颊上皆是绯红的,倒比方才有了些颜色,又命锦秋进来替自己梳头,方收拾好了,皇帝已经到了。
: P7 d" `2 r) r! V. S: {' G  皇帝的心情倒甚好,就着灯望一望她的脸上,说:“你今儿精神像是不错。”琳琅含笑道:“我睡了大半晌,适才又歪了一会儿,这会子倒饿了。”皇帝道:“朕也饿了,今儿有南边贡来的糟鹌鹑,我已经打发人给你的小厨房送去了,叫他们配上粥,咱们一块儿吃。”
4 b+ m  p) z  D  碧落便率人收拾了炕桌,又侍候皇帝宽了外头的衣裳,在炕上坐了,琳琅打横陪着他,一时小厨房送了细粥来,八样小菜,糟鹌鹑、五绺鸡丝、胭脂鹅脯、炸春卷、熏干丝、风腌果子狸、熏肘花小肚、油盐炒枸杞芽儿,另外配了四样点心,倒是满满一桌子。琳琅就着油盐炒枸杞芽儿,勉强吃了半碗粥,只觉得口中发苦,再咽不下去,就搁了筷子。皇帝因见她双颊鲜红,说道:“是不是吃得发了热,可别脱衣裳,看回头招了风。”一面说,一面搁下筷子,摸了摸她的手,不禁脸上就变了颜色:“怎么这样滚烫?”琳琅也觉得身上无力,连肌肤都是焦痛的,知道自己只怕是在发热,勉强笑道:“我真是不中用,大抵是后半晌起来吹了风,受了凉。”' d% F/ j, L3 y5 v/ d) ^" k7 I( x  \
  皇帝一面命人去传太医,一面就打发她躺下。碧落等人早着了忙,忙上来侍候,皇帝道:“你们如今当差也太不用心了,主子病了还不知道,可见有多糊涂。”琳琅道:“不怨她们,我也是这会子才有些觉得。”皇帝一直等到太医传来,又开了方子,看着她吃下药去,这么一折腾,已经是二更天的功夫了。皇帝心中着急,嘴上却安慰她道:“不打紧,太医说只是受了风寒,吃一剂药就好了。”琳琅勉强笑道:“我这会子也觉得身上松快了些,皇上还是回乾清宫去早些歇着吧,明儿还得上朝呢。”1 r& l& z) z9 }: k. |
  皇帝也知自己在这里,必然令她不能安睡,便道:“也好,你且养着,我先回去。”走至门口,终究不忍,回过头来,却见她正望着自己,眼中泪光盈然,见他回头,忙仓促转过脸去。皇帝便返身回来,握了她的手,低声道:“你今儿是怎么了?”她似乎悚然回过神来,眼睛里依旧是那种惶然惊惧的神气,嘴里却答非所问:“这夜里真安静。”皇帝爱怜万分,说道:“可不是累着了,如今不比往日,你要替我好好保重自己才是。”她心底微微一热,抬起头来见皇帝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,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,明亮而深沉,她不由自主转开脸去,低低地道:“我害怕……”皇帝只觉得她声音里略带惶恐,竟在微微发颤,着实可怜,情不自禁将她揽入怀中,说道:“别怕,我都布置好了,她们自顾不暇,料来不能分神跟你过不去。再说有皇祖母在,她答应过我要护你周全。”只觉得她鬓发间幽香馥郁,楚楚可怜。却不想她轻轻叹了口气,说:“琳琅不是害怕那些。”皇帝不由唔了一声,问:“那你是怕什么?”) O! G: p) i- g! \# K) {
  她的声音更加低下去,几乎微不可闻:“我不知道。”皇帝听她语气凄凉无助,自己从来未曾见过她这样子,心中爱怜,说:“有我在,你什么都不必怕。” 桌上点着红烛结了烛花,火焰跳动,璨然大放光明,旋即黯然失色,跳了一跳,复又明亮,终不似以前那样光亮照人。她低声道:“你瞧这蜡烛,结了烛花燃得太亮,就会差点熄掉。”皇帝听她语意里隐约有几分凄凉,念及她所受之种种苦楚,心中更是难过。随手抽下她发间一枝碧玉钗,将烛光剔亮,说:“这世上万事你俱不用怕,万事皆有我替你担当。”她眼中依稀闪着淡薄的雾气,声音渐渐低下去:“红颜未老恩先断--”皇帝一腔话语,不由都噎在那里,过了半晌,方才道:“你原是这样以为。”她终于抬起头来,他的眉头微皱,眉心里便拧成川字,她缓缓道:“琳琅其实与后宫诸人无异,我怕失宠,怕你不理我,怕你冷落,怕你不高兴。怕老,怕病,怕死……怕……再也见不着你。”0 P' k0 ^4 i- `
  皇帝眉头缓缓舒展开来,唇际漾起笑意。两人相依相偎良久,她低声道:“只咱们两个人在这里,就像是在做梦一样。”皇帝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一丝酸楚,口中道:“怎么说是做梦,你身上不好,可别说这样的话。我打算过了,待得天下大定,我要将西苑、南苑、北海子全连起来,修一座大园子起来。到了那时候,咱们就上园子里住去,可以不必理会宫里那些规矩,咱们两个人在一块儿。”她嗯了一声,皇帝又道:“京里暑气重,你素来怕热,到时我在关外挑个地方,也盖园子起来,等每年进了六月,我就带你出关去避暑,行围猎鹿。咱们的日子长久着呢。”
4 Q5 J0 p4 D: R1 c7 d% q  又劝慰她良久,方才亲自打发她睡下,终于出来。碧落率着人皆在外头预备送驾,一时皇帝上了肩舆,一溜八盏宫灯簇拥了御驾,回乾清宫去。梁九功随在后头,转身向碧落招了招手,碧落只得上前来,梁九功道:“你也来,万岁爷有话问你。”! _: k9 }0 f7 |2 q! q
  碧落便随在后头,跟着皇帝回了乾清宫,皇帝换了衣裳,在炕上坐了,碧落静静的跪在那里,却不敢做声,皇帝默然良久,方才道:“太医的话,你也听见了。朕平日是怎么嘱咐你们的?”碧落连连磕头,道:“奴才该死。”皇帝淡然道:“太医说你们主子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以致心神不属,风邪入脉,万幸没有动到胎气。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朕,你们主子是遇上了什么人,还是遇上了什么事。”碧落无奈,只得将锦秋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,道:“奴才们实实不知道,奴才已经狠狠责骂锦秋,她急的也只会哭,求万岁爷明察。”梁九功便去传了锦秋来,皇帝问过,果然实情如此,并无人知晓。皇帝沉吟片刻,道:“园子里冷清,不定是撞上了什么,总归是因为跟的人少的缘故,此后你们主子出去,必要着两个人跟着,你们主子待你们不薄,你们也要尽心尽力的侍候。”碧落与锦秋皆磕头称是,皇帝便命她们回去了。梁九功上来侍候皇帝安置,皇帝嘱咐他道:“你挑一个得力的人去储秀宫小厨房当差,凡是良贵人的一应饮食,都要特别仔细侍候。”梁九功“嗻”了一声,皇帝淡然道:“朕倒要好生瞧着,看谁敢再算计朕的人。”& {7 a) `, x6 Z# {$ C9 B
  琳琅吃了几剂药,终于一日日调养起来,皇帝这才放了心。梁九功派去储秀宫的人叫张五宝,原在御膳房当差,最精于饮馔之道,为人又极踏实勤勉。凡是琳琅入口之物,不论是茶水点心,还是早晚二膳,皆先由他细细尝过。这日琳琅去了景仁宫给佟贵妃请安,宫里只留下几个不相干的小太监,大家便奉承着张五宝,与他在直房里喝茶,央他讲些御膳房的掌故来听。正在闲话的当儿,一名宫女走进来,手里提着雕漆食盒,笑道:“各位谙达宽坐。”张五宝原识得她,便赶着她的名儿叫:“晓晴妹妹,今儿怎么得空到这里来?是不是端嫔打发你来的?”晓晴捞了辫梢在手里,笑道:“谁是你的妹妹?如今我可不在端主子那里,眼下分派我去了延禧宫里当差呢。”将食盒交给张五宝,道:“这个是桃仁馅山药糕,我们宁主子说良贵人素来爱吃这个,所以送来给良主子尝尝新。”& T; X' T0 H( \2 U, s0 ^
  各宫里皆有小厨房,妃嫔相互馈赠吃食,原也寻常,张五宝并没有在意,便接了过去,口里说:“有劳有劳,替我们主子多谢宁贵人。”又留晓晴吃茶,晓晴道:“我可不像你们这样轻闲,主子还打发我往别处去送糕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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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五章 脉脉斜阳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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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待得晓晴走后,张五宝打开食盒看了一看,见盒中果然是一大盘新蒸的桃仁馅山药糕,几名小太监便笑道:“闻着真是喷鼻的香,怪馋人的。平日里只说尝膳尝膳,主子吃什么好东西,谙达您总得先尝了,可真是天下头一份的好差事。”张五宝笑骂道:“你们以为尝膳是好玩的差事么?出了半点差池,那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; v) N; C5 H- C: o1 [
  一时将糕收了,待得琳琅回来,碧落果然命传点心,小厨房便预备了建莲红枣汤、糖蒸酥酪并那桃仁馅山药糕,张五宝用清水漱了口,一样样的尝过。每尝过一样,便再漱一次口。等尝到桃仁馅山药糕,忽觉得微有苦味,隐约夹杂着一种辛香之气。心下暗暗诧异,不敢马虎,又拿了一块,掰开了桃仁馅,对着亮光细看了好一会儿,方又再细细的放在口里嚼了。碧落见了他的举止,知道事情有异,不觉一颗心都提了起来,张五宝的脸色沉下来,对碧落道:“打发人去回梁谙达,这糕里有毛病。”
$ X! A4 q: c* y" {0 C' r, p  梁九功行事最是利落,立刻命传了太医院当值的李太医进来,李太医掰开了糕馅子,细细的拿手指碾开,又闻了气味,细细的尝了味道,知道兹事体大,不敢隐瞒,对梁九功道:“谙达,依下官看,这桃仁里头似搀了一味中药红花,到底是与不是,还要待下官与同事公议。”梁九功道:“李大人,这红花是味什么药?”李太医道:“红花别名草红、刺红花、杜红花、金红花,如果红花配桃仁,破血祛瘀之力更甚,通经散瘀而止痛,治妇人各种淤血病症,经闭,癥瘕,难产,死胎,产后恶露不行,民间亦有用此方堕胎的。”梁九功倒吸了一口凉气,立刻命人连盒子带糕一块儿封了。一面亲自去回禀皇帝,一面打发人去回禀佟贵妃,佟贵妃正在病中,听说出了这样的事情,大是震惊,立刻命安嫔打发人将送糕的宫女晓晴看管起来。7 e. U- Z* q9 F$ ^# o% {  C
  皇帝自然震怒非常:“前明宫中秽乱,故此等事层出不穷,本朝自入关以来宫闱清严,简直是闻所未闻。此事朕听着就觉得脏了朕的耳朵,你告诉佟贵妃,叫她依律处置。不管是谁的指使,得都替朕查得清楚,朕绝不容六宫之中有此等阴毒之人。”梁九功便亲自去回禀了佟贵妃。
4 W3 @$ n# a. U7 n; d  偏生这几日佟贵妃犯了旧疾,一直在吃药调养,只得将此事依旧交待安嫔去办。安嫔不忿画珠已久,听到这样的事情,哪有不雷厉风行的,立时带了人去延禧宫。
# f) |5 }6 _" o1 k2 Y4 Z/ p  未至垂花门口,已经瞧见画珠领着阖宫的宫女太监站在宫门之外,安嫔笑吟吟道:“哟,好容易得空来陪妹妹说几句,倒劳贵人妹妹出来接我,真是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画珠冷笑一声,道:“原来姐姐是来陪我说话的,我瞧这阵仗,还以为姐姐是率人来拿我的。”安嫔笑道:“妹妹又没做亏心事,怎么会以为我是来拿人的?”画珠道:“才刚打发两个人来,二话不说,绑了我的宫女就走,我倒要问问你,皇上是不是有旨意,要褫夺我的贵人位份,或者是干脆三尺白绫子赐我一个了断?”
3 D1 W6 L. I7 ?2 `  p$ r  安嫔心里一动,笑道:“妹妹猜得不错,万岁爷有旨意。”便面南站了,道:“传万岁爷口谕。”画珠怔了一怔,只得由宫女搀扶着,面北跪了下来,安嫔慢条斯理的道:“万岁爷说,叫宁贵人明白回话,钦此。”画珠只得忍气吞声,磕头谢恩。安嫔道:“妹妹不必气恼,姐姐只是奉了旨意,来问妹妹几句话,妹妹只要老实答了,万岁爷自有明鉴。”画珠冷笑道:“我老实答了,你们肯信么?”安嫔微微一笑,道:“我肯不肯信都不要紧,只要万岁爷肯信妹妹就成。”画珠听了此句,忽然怔怔地流下泪来,安嫔道:“站在这里像是什么样子呢,还请妹妹进去说话吧。”画珠拭一拭眼泪,仿佛一下子镇定下来,挺直了身子,神色自若的扶着宫女转身进到宫中去。
$ p% C  K8 ?4 a5 R0 U' I  待进了殿中,安嫔居中坐了,便道:“请问宁贵人,今儿晌午是不是打发宫女晓晴送给良贵人一盘桃仁馅的山药糕?”画珠道:“是又怎么样?”安嫔微微一笑,道:“那再请问宁贵人,那山药糕的馅里,除了桃仁,宁贵人还叫人搁上了什么好东西?”画珠连声冷笑:“我道是什么泼天大祸,原来是为了那盘山药糕。不过是我厨房里新做了一些,想起她原先爱吃这个,打发人送了她一盘。不独送了她,还送了佟贵妃、端嫔、德嫔、荣嫔,难道说我这糕里头倒搁了毒药不成?”* k2 ~6 }/ l. S- _
  安嫔笑道:“太医可没说里头搁了毒药,太医只说,里头搁的是堕胎药。”6 H; H! Q8 W; T
  画珠听了此话,宛若半空里一个焦雷,好半晌说不出话来,末了方才喃喃道: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抬起头来,厉声道:“不是我做的,我并不知情。”安嫔坐在那里,翘起水葱似的手指,打量尾指上套的金护甲上嵌着殷红如血的珊瑚珠子,闲闲地道:“妹妹此时当然要说不知情了,换作是我,也要推个一干二净啊,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。”画珠连连冷笑,道:“你想要落井下石,坐实了我这罪名,没这么容易。皇上英明睿智,断不会被你们蒙蔽了去。”安嫔抽出肋下的绢子,拭一拭鼻翼上擦的粉,说道:“知道皇上往日里待你好,可惜这回连皇上也不能徇情私饶了你。”起身吩咐左右道:“好生侍候宁贵人,贵人还怀着皇上的血脉呢,若有个闪失,你们可担当不起。”
- [5 K! m  I+ ?% G: }# s# v# e' Y  那些宫女太监早已经跪了一地,安嫔便道:“这里的人统统不留了,关到北五所去听侯发落,我另外再派人来侍候贵人。从即日起,延禧宫不许人进出,更不许往外传递东西,一切再听佟贵妃懿旨。”她说一句,延禧宫的首领太监便“嗻”一声,最后她一离开延禧宫,便将宫女太监全部带走,另外派了四名精奇嬷嬷来,名为侍候,实为监视,将画珠软禁起来。
4 i7 e4 S8 d& }+ O) S  安嫔去向佟贵妃复命,到了景仁宫方知佟贵妃给太后请安去了,忙忙又赶过去。佟贵妃是先往慈宁宫太皇太后处去了,方才转过来,故而安嫔至太后宫外,远远只见数人簇拥着一乘舆轿过来,正是佟贵妃的舆轿,忙亲自上前侍候佟贵妃下了舆轿,早有人打起帘子,佟贵妃知太后无事喜在暖阁里歪着,所以扶着宫女,缓步进了暖阁,果见太后坐在炕上,嗒嗒的吸着水烟。她与安嫔请下安去,太后叹了一口气,说:“起来吧。”她谢恩未毕,已经忍不住连声咳嗽,太后忙命人赐坐,却并不理睬安嫔,安嫔只得站着侍候。佟贵妃明知太后叫自己过来是何缘由,待咳喘着缓过气来,道:“因连日身上不好,没有挣扎着过来给皇额娘请安,还请皇额娘见谅。”
7 t: K( H" D9 r' y  太后撂下烟袋,自有宫女奉上茶来,太后却没有接,只微微皱着眉说:“我都知道,你一直三灾八难的,后宫里的事又多,额娘知道你是有心无力。”顿了一顿,问:“画珠的事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9 }; p9 v: E' j) v4 P' ?! b' U
  佟贵妃见她问及,只得道:“此事是安妹妹处置,我也只知是宁贵人身边的宫女,已经认了罪。”太后见她并不知道首尾,只得转脸对安嫔道:“听说宁贵人叫你给关起来了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* c  h1 n6 @) x: b. f* r
  安嫔便将事情首尾原原本本讲了一遍,太后听说李太医说糕点馅子里竟夹着堕胎药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# b! d! D9 B  X3 ]# `  安嫔道:“这等阴狠恶毒的行事,历来为太皇太后和太后所厌弃。宁贵人素蒙圣眷,没想到竟敢谋算皇嗣,实实是罪大恶极。臣妾不敢擅专,奉了贵妃的懿旨,与荣嫔、德嫔、宜嫔、端嫔几位姐姐商议后,才命人将她暂时看管起来。如何处置,正要请太后示下。”: T5 [. ]0 x% F5 F. }' ]+ N
  暖阁中极静,只听铜漏滴下,泠泠的一声。佟贵妃坐在太后近前,只听她呼吸急促,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,忙道:“皇额娘别生气,您身子骨要紧。”安嫔也道:“太后不必为了这样忘恩负义的小人,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。”3 d; N/ T1 {8 o- g! G5 X3 ^
  太后久久不说话,最后才问:“你们打算如何处置?”
( ?2 d: w. p- {# K. B: m' u' B  安嫔道:“事关重大,还要请太后示下。不过祖宗家法……”稍稍一顿,道:“是留不得的。是否株连亲族,就看太后的恩典了。”谋害皇嗣,乃十恶不赦之大罪,以律例当处以极刑,并株连九族。太后只觉烦躁莫名,道:“人命关天,你口口声声说她谋害皇嗣,难道画珠肚子里的不是皇上的血脉?”0 T# _) K- ?' i
  佟贵妃听说要人性命,心下早就惴惴不安,亦道:“皇额娘说的是,事关重大,总得等皇上决断,请了圣旨才好发落。”4 B! k4 ]% W8 W
  安嫔不由抿嘴一笑,道:“虽然宁贵人现在身怀有孕,可她半分也不替肚子里的孩子积德,竟敢谋害皇嗣,十恶不赦,料想皇上亦只能依着祖宗家法处置。”
% S. m6 s" D# m  太后冷冷道:“皇帝素来爱重宁贵人,等弄清了来龙去脉,你们再讲祖宗家法也不迟。”
1 [% E' f  C" U: X6 `0 M  安嫔道:“皇上素来处事严明,从不挟私偏袒。依臣妾愚见,妄测圣意必也遵祖宗家法行事。”话音方落,只听“砰”一声,却是太后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撂在炕桌上。唬得佟贵妃连忙站起来了,英嬷嬷忙道:“太后,宁贵人有负皇恩,着实可恶,您别气坏了身子。”太后被她这么一提醒,才缓缓道:“总之此事等皇帝决断吧。”
- U+ W- L( @( F2 F  佟贵妃恭声应“是”,她是副后身份,位份最高,虽在病中,但六宫事务名义上仍是她署理,她既然遵懿旨,安嫔只得缄然。5 {- J; ]5 R5 y; n: o6 J
  皇帝这日在慈宁宫用过晚膳,方去向太后请安。方至宫门,英嬷嬷已经率人迎出来,她是积年的老嬷嬷,见驾只请了个双安,悄声道:“万岁爷,太后一直说心口痛,这会子歪着呢。”- u  m' z! ]8 c, Z
  皇帝迟疑了一下,说:“那我明儿再来给太后请安。”只听暖阁里太后的声音问:“是皇帝在外头?快进来。”皇帝便答道:“是儿子。”进了暖阁,只见太后斜倚在大迎枕上,脸上倒并无病容,见着他,含笑问:“你来了。”皇帝倒规规矩矩行了请安礼,太后命人赐了坐,皇帝道:“太后圣躬违合,儿子这就命人去传太医。”太后道:“不过是身上有些不耐烦,歪一会子也就好了。有桩事情,我想想就生气--那可是你心爱的人。”9 e+ L5 L5 B' i, g" M- c' k
  皇帝听她说自己心爱的人,心中不由微微一跳,赔笑道:“皇额娘,六宫之中,儿子向来一视同仁,自觉并无偏袒。”太后不觉略带失望之色,道:“连你也这么说?那画珠这孩子是没得救了?”- {. z4 _- ?# i7 X. M
  皇帝听她提到画珠,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,一颗心不由顿时放下了。旋即道:“宁贵人的事,儿子还在命人追查,待查得清楚,再向太后回奏。”皇帝行事素来敏捷干脆,从太后宫中出来后即起驾去景仁宫。佟贵妃病得甚重,勉强出来接驾。皇帝见她弱不禁风,心下可怜。说:“你还是歪着吧,别强撑着立规矩了。”佟贵妃谢了恩,终究只是半倚半坐,皇帝与她说了些闲话,倒是佟贵妃忍不住,道:“宁贵人之事如何处置,还请皇上示下。”稍一迟疑,又说:“太后的意思,宁贵人素得皇上爱重……”
0 C: J; a) x; |& S$ M# O( e  皇帝道: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,这六宫之中,你们哪一个人朕不爱重?”语气一转:“只是朕觉得此事蹊跷,朕自问待她不薄,她不应有怨怼之心,且明知事发之后,她脱不了干系,如何还要做这样的蠢事。”佟贵妃素知皇帝心思缜密,必会起疑心,当下便道:“臣妾也是如此想,皇上待宁贵人情深义重,她竟然罔顾天恩,行此大逆不道之事,着实令人费解。”皇帝说:“那个送糕的宫女,你再命人细细审问明白。”
, ^! o/ U. i' E  佟贵妃怕皇帝见疑,当下便命人去传了宫女晓晴来,语气严厉的吩咐身边的嬷嬷:“此事关系重大,你们仔细拷问,她若有半点含糊,就传杖。你们要不替我问个明白,也不必来见我了。”她素来待下人宽和,这样厉言警告是未曾有过的事,嬷嬷们皆悚然惊畏,连声应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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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六章 此身良苦(一)3 ~- ?  _, U) y' V: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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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而今才道当时错,心绪凄迷。红泪偷垂,满眼春风百事非。    情知此后来无计,强说欢期。一别如斯,落尽犁花月又西。
7 P) w* q  r0 g. M+ W9 a  ——纳兰容若《采桑子》
3 \* v4 ~9 ]& J8 b  那些精奇嬷嬷,平日里专理六宫琐事,最是精明能干,并不比外朝的刑名逊色,既然有贵妃懿旨许用刑,更是精神百倍。连夜严审,至第二日晌午,方问出了端倪。佟贵妃看了招认的供词,一口气换不过来,促声急咳。宫女们忙上来侍候,好容易待得咳喘稍定,她微微喘息:“我……我去乾清宫面见皇上。”4 A. e  S8 F/ B
  皇帝却不在乾清宫,下朝后直接去了慈宁宫。佟贵妃只得又往慈宁宫去,方下了舆轿,崔邦吉已经率人迎出来,先给佟贵妃请了安,低声道:“贵主子来的不巧,太皇太后正歇晌午觉呢。”佟贵妃不由停下脚步,问:“那皇上呢?”崔邦吉怔了一下,立刻笑道:“万岁爷在东头暖阁里看折子呢。”佟贵妃便往东暖阁里去,崔邦吉却抢上一步,在槛外朗声道:“万岁爷,贵主子给您请安来了。”这才打起帘子。) N  W, Y" H2 [! o0 B/ r
  琳琅本立在大案前抄《金刚经》,听到崔邦吉通传,忙搁下笔迎上前来,先给佟贵妃行了礼。佟贵妃不想在这里见着她,倒是意外,不及多想。皇帝本坐在西首炕上看折子,见她进来,皇帝倒下炕来亲手搀了她一把,说:“你既病着,有什么事打发人来回一声就是了,何必还挣扎着过来。”
5 U4 e9 L9 {+ I; _7 y  佟贵妃初进暖阁见了这情形,虽见皇帝与琳琅相距十余丈,但此情此景便如寻常人家夫妻一般,竟未令人觉得于宫规君臣有碍。她忍不住心中泛起错综复杂的滋味,听皇帝如斯说,眼眶竟是一热。她自恃身份,勉力镇定,说:“药糕之事另有内情,臣妾不敢擅专,所以来回禀皇上。”又望了琳琅一眼,见她微垂螓首立在窗下。那窗纱明亮透进春光明媚,正映在琳琅脸上,虽非艳丽,但那一种娴静婉和,隐隐如美玉光华。耳中只听皇帝道:“你先坐下说话。”转脸对琳琅道:“去沏茶来。”3 [) m) R& U  Q2 ~$ Q
  佟贵妃与他是中表之亲,如今中宫之位虚悬,皇帝虽无再行立后之意,但一直对她格外看顾,平日里相敬如宾,她到了此时方隐隐觉得,皇帝待她虽是敬重,这敬重里却总仿佛隔了一层。听他随意唤琳琅去倒茶,蓦然里觉得,在这暖阁之中,这个位份低下的贵人竟比自己这个贵妃,似乎与皇帝更为亲密,自己倒仿佛像是客人一般,心中怅然若失。# g, R+ ~' e; f* f* ?: F% d+ D
  琳琅答应一声去了,佟贵妃定了定神,缓缓道:“事情倒真如皇上所说,另有蹊跷,那宫女招认,说是端嫔指使她攀污宁贵人,那味红花之药,亦是端嫔命人从宫外夹带进来。臣妾已经命人将夹带入宫私相传递药材的太监、宫女皆锁了起来,他们也都招认了。臣妾怕另生事端,已经命两名嬷嬷去陪伴端嫔,如何处置,还请皇上示下。”, T& W$ Z- c3 A1 K
  皇帝缄默良久,佟贵妃见他眉头微蹙,眉宇间却恍惚有几分倦怠之意,她十四岁入侍宫中,与皇帝相处多年,甚少见他有这样的倦色,心下茫然不知所措。皇帝的声音倒还是如常平静:“审,定要审问清楚。你派人去问端嫔,朕哪里亏待了她,令她竟然如此阴狠下作。你跪安吧,朕乏了。”5 n/ j3 l  |( |* }+ g4 [% I
  琳琅端了茶盘进来,佟贵妃已经退出去了。她见皇帝倚在炕几之上,眼睛瞧着折子,那一枝上用紫毫搁在笔架上,笔头的朱砂已经渐渐涸了。她便轻轻唤了声:“皇上。”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,微微叹了口气:“她们成日的算计,算计荣宠,算计我,算计旁人。这宫里,一日也不叫人清净。”0 ?8 M5 z! ^% u( v
  她就势半跪半坐在脚踏上,轻声道:“那是因为她们看重皇上,心里惦记皇上,所以才会去算计旁人。”皇帝唔了一声,问:“那你呢,你若是看重我,心里惦记我,是否也会算计我?”5 {0 M( J* N4 m. Y
  她心里陡然一阵寒意涌起,见他目光清冽,直直的盯着自己,那一双瞳仁几乎黑得深不可测,她心中怦怦乱跳,几乎是本能般脱口道:“琳琅不敢。”皇帝却移开目光去,伸出手臂揽住她,轻声道:“我信你不会算计我,我信你。”
/ K  S; m! x  G9 X. c% O  她心底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,皇帝的手微微有些发冷,轻而浅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边,她乌发浓密,碎发零乱的绒绒触动在耳畔。她想起小时候嬷嬷给自己梳头,无意间碎碎念叨:“这孩子的头发生得这样低。”后来才听人说,头发生的低便是福气少,果然的,这一生福薄命舛。到了如今,已然是身在万丈深渊里,举首再无生路,进退维谷,只是走得一步便算一步,心下无限哀凉,只不愿意抬起头。紫檀脚踏本就木质坚硬,她一动不动的半跪在那里,只是懒怠动弹。脚蜷得久了,酥酥的一阵麻意顺着膝头痹上来。皇帝却亦是不动,他腰际明黄佩带上系着荷包正垂在那炕沿,御用之物照例是绣龙纹,千针万线纳绣出狰狞鲜活。她不知为何有些怅然,就像是丢了极要紧的东西,却总也记不得是丢了什么一样,心里一片空落落的难过。
2 n' s8 b& {- ?( }; S7 t  太皇太后歇了午觉起来,皇帝已经去了弘德殿。晌午后传茶点,琳琅照例侍候太皇太后吃茶。太皇太后论了茶砖的好坏,又说了几句旁的话,忽然问:“琳琅,此回药糕之事你怎么看。”琳琅微微一惊,忙道:“琳琅位份低微,不敢妄议六宫之事。况且此事由琳琅而起,如今牵涉众人,琳琅心中实实不安。”太皇太后微微一笑,说:“你的位份,我早就跟皇帝说过了,原本打算万寿节晋你为嫔位,偏生你一直病着。赶明儿挑个好日子,就叫内务府去记档。”琳琅听她误解,越发一惊,说道:“太皇太后,琳琅并无此意,太皇太后与皇上待琳琅的好,琳琅都明白,并不敢妄求旁的。”5 o2 F: @" Q- {9 `: }8 _
  太皇太后道:“好孩子,我知道你并不看重位份虚名,可是旁人看重这些,咱们就不能让她们给看轻了。皇帝是一国之君,在这六宫里,他愿意抬举谁,就应该抬举谁。咱们大清的天子,心里喜欢一个人,难道还要偷偷摸摸的不成?”- j4 }  F  i) u$ l/ M5 X
  琳琅心下一片混乱,只见太皇太后含笑看着自己,眼角的浅浅淡纹,显出岁月沧桑,但那一双眼睛却并没有老去,光华流转似千尺深潭,深不可测,仿佛可以看进人心底深处去。她心下更是一种惶然的惊惧,勉强镇定下来,轻声道:“谢太皇太后恩典,琳琅知道您素来疼惜琳琅,只是琳琅出身卑贱,皇上对琳琅如此眷顾,已经是琳琅莫大的福气。太皇太后再赏赐这样的恩典,琳琅实实承受不起,求太皇太后体恤。”$ t4 D2 r. r" W4 ^0 f
  太皇太后向苏茉尔笑道:“你瞧这孩子,晋她的位份,旁人求之不得,独独她像是惟恐避之不及。”转过脸对琳琅道:“你前儿做的什么花儿酪,我这会子怪想着的。”琳琅答:“不知太皇太后说的是不是芍药清露蒸奶酪?”太皇太后点头道:“就是这个。”琳琅便微笑道:“我这就去替老祖宗预备。”福了一福,方退了出去。
1 m  O. e" \' z, o  太皇太后注视她步态轻盈,退出了暖阁,脸上的微笑慢慢收敛了,缓缓对苏茉尔道:“她见事倒还算明白。”苏茉尔缄默不言,太皇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你还记不记得,那年福临要废黜皇后,另立董鄂氏为后,董鄂说的那一句话?”苏茉尔答道:“奴才当然记得,当时您还说过,能说出这句话,倒真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儿。先帝要立董鄂皇贵妃为后,皇贵妃却说:‘皇上欲置臣妾炭火其上?’”
4 E4 r5 i1 Y2 H( N2 i# ?" _# ` 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:“她们百般算计,哪里知道在这后宫里,三千宠爱在一身,其实就好比架在那熊熊燃着的火堆上烤着。捧得越高,嫉妒的人就越多,自然就招惹祸事。”顿了一顿,说:“皇帝就是深知这一点,才使了这招‘移祸江东’,将那个宁贵人捧得高高儿的,好叫旁人全去留意她了。”3 @8 x* u! Y/ [. E. l
  苏茉尔道:“皇上睿智过人。”
$ o) ]5 }; ]: \* v  太皇太后又长长叹了一口气,淡然反问:“还谈什么睿智?竟然不惜以帝王之术驾驭臣工的手段来应对后宫,真是可哀可怒。”苏茉尔又缄默良久,方道:“万岁爷也是不得已,方出此下策。”
: l" t3 y: X- Y4 R" r  太皇太后道:“给她们一些教训也好,省得她们成日自作聪明,没得弄得这六宫里乌烟瘴气的。”脸上不由浮起忧色:“现如今叫我揪心的,就是玄烨这心太痴了。有好几回我眼瞅着,他明明瞧出琳琅是虚意承欢,却若无其事装成浑然不知。他如今竟然在自欺欺人,可见无力自拔已经到了何种地步。”0 t& G% x  B2 N7 X  C+ x2 @# r
  苏茉尔低声道:“这位卫主子,既不是要位份,又不是想争荣宠,她这又是何苦。”% E2 Y1 X2 t# T0 T
  太皇太后道:“我瞧这中间定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古怪,不过依我看,她如今倒只像想自保,这宫里想站住脚,并不容易,你不去惹人家,人家自会来惹你,尤其皇帝又撂不下她,她知道那些明枪暗箭躲不过,所以想着自保。”叹了口气:“这虽不是什么坏事,可迟早我那个痴心的傻孙儿会明白过来,等到连自欺欺人都不能的那一天,还保不齐是个什么情形。”5 @( F6 b6 p' Z9 ?: k0 `7 T4 T% B
  苏茉尔深知她的心思,忙道:“万岁爷素来果毅决断,必不会像先帝那样执迷不悟。”
7 V3 E. j2 A- [3 k; p2 \9 Y0 L  太皇太后忽然轻松一笑:“我知道他不会像福临一样。”她身后窗中透出晌午后的春光明媚,照着她身上宝蓝福寿绣松鹤的妆花夹袍,织锦夹杂的金线泛起耀眼的光芒,她凝望着那灿烂的金光,慢条斯理伸手捋顺了襟前的流苏:“咱们也不能让他像福临一样。”0 ^. f4 _8 L2 o; v  k! \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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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六章 此身良苦(二)1 M4 l1 b, G3 t" m+ \7 W7 Y; L9 g
    . M; B" \$ b: b( a( h# _4 t
  皇帝这一阵子听完进讲之后,皆是回慈宁宫陪太皇太后进些酒膳,再回乾清宫去。这日迟迟没有回来,太皇太后心生惦记,打发人去问,过了半晌回来道:“万岁爷去瞧端主子了。”
) k+ L" J8 y4 ~6 Z 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,像是有些感慨,说:“一日夫妻百日恩,去见一面也是应该。”转过脸来将手略抬,琳琅忙奉上茶碗,窗外斜晖脉脉,照进深广的殿里,光线便黯淡下来,四面苍茫暮色渐起,远处的宫殿笼在霭色中,西窗下日头一寸一寸沉下去。薄薄的并没有暖意,寒浸浸的倒凉得像秋天里了。她想着有句云:东风临夜冷于秋。原来古人的话,果然真切。, y4 @  ]  _5 ~( q2 z' T  d$ D
  其实皇帝本不愿去见端嫔,还是佟贵妃亲自去请旨,说:“端嫔至今不肯认罪,每日只是喊冤。臣妾派人去问,她又什么都不肯说,只说要御前重审,臣妾还请皇上决断。”皇帝本来厌恶端嫔行事阴毒,听佟贵妃如此陈情,念及或许当真有所冤屈,终究还是去了。$ a0 Y/ ?4 a1 W
  端嫔仍居咸福宫,由两名精奇嬷嬷陪伴,形同软禁。御驾前呼后拥,自有人早早通传至咸福宫,端嫔只觉望眼欲穿,心中早就焦虑如焚。但见斜阳满院,其色如金,照在那影壁琉璃之上,刺眼夺目。至窗前望了一回,又望了一回,方听见敬事房太监“啪啪”的击掌声,外面宫女太监早跪了一地,她亦慌忙迎下台阶,那两名精奇嬷嬷,自是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。只见皇帝款步徐徐而至,端嫔勉强行礼如仪:“臣妾恭请圣安。”只说得臣妾二字,已经呜咽有声。待皇帝进殿内方坐下,她进来跪在炕前,只是嘤嘤而泣。皇帝本来预备她或是痛哭流涕,或是苦苦纠缠,倒不防她只是这样掩面饮泣,淡然道:“朕来了,你有什么冤屈就说,不必如此惺惺作态。”
4 b5 K3 V/ x9 ]  端嫔哭道:“事到如今,臣妾百口莫辩,可臣妾实实冤枉,臣妾便是再糊涂,也不会去谋害皇上的子嗣。”皇帝心中厌烦,道:“那些宫女太监都招认了,你也不必再说。朕念在素日的情分,不追究你的家人便是了。”端嫔唬得脸色雪白,跪在当地身子只是微微发抖:“皇上,臣妾确是冤枉。那山药糕确实是臣妾一时鬼迷心窍,往里头搀了东西,又调包了给良贵人送去,不不,臣妾并没有往里头搀红花,臣妾只往里头搀了一些巴豆。臣妾一时糊涂,只是想嫁祸给宁贵人。只盼皇上一生气不理她了。可是臣妾真的是被人冤枉,皇上,臣妾纵然粉身碎骨,也不会去谋害皇嗣。”' X0 v$ \( ?: \0 W" y
  皇帝听她颠三倒哭诉着,一时只觉真假难辨,沉吟不语。端嫔抽泣道:“臣妾罪该万死……如今臣妾都已从实禀明,还求皇上明查。臣妾自知罪大恶极,可是臣妾确实冤枉,臣妾如今百口莫辩,但求皇上明察。”连连碰头,只将额上都磕出血来。# k* j. D' x6 @
  皇帝淡然道:“朕当然要彻查,朕倒要好生瞧瞧,这栽赃陷害的人到底是谁。”
8 @: V0 g- L8 e  皇帝素来行事果决,旋即命人将传递药物进宫的宫女、太监,所有相干人等,在慎刑司严审。谁知就在当天半夜里,端嫔忽然自缢死了。皇帝下朝后方才知晓,于是亲自到慈宁宫向太皇太后回奏,太皇太后震怒非常,正巧宫女递上茶来,手不由一举,眼瞧着便要向地上掼去,忽然又慢慢将那茶碗放了下来。苏茉尔只见她鼻翕微动,知道是怒极了,一声不响,只跪在那里轻轻替她捶着腿。+ N6 o& x& a- |6 x; D, l9 V/ F
  皇帝倒是一脸的心平气和:“依孙儿看,只怕她是自个儿胆小,所以才寻了短见。她平日心性最是气高,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,或是一时想不开,也是有的。”太皇太后倒是极快的亦镇定下来,伸手端了那茶慢慢吃着。" ?' j+ m; ]: W' R, s* K7 U
  皇帝又道:“依孙儿看,这事既然到了如此地步,不如先撂着,天长日久自然就显出来了。至于端嫔,想想也怪可怜的,不再追究她家里人就是了。”妃嫔在宫中自戕乃是大逆不道,势必要连坐亲眷。太皇太后明白他的意思,笑了一声,道:“难得你还知道可怜她,你既说不追究,那便饶过她家里人就是了。”, L9 z: t; r/ P4 ]
  皇帝听了这句话,站起来恭声道:“想是孙儿哪里行事不周全,请皇祖母教训。”太皇太后注视他良久,皇帝的样子仍旧十分从容。太皇太后长长吁了口气,说:“我不教训你,你长大了,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,是对是错,值不值得,你自己心里头明白就成了。”随手端过茶碗,慢慢的尝了一口:“你去吧,皇祖母乏了,想歇着了。”
7 X$ ~3 l: F  p  皇帝于是行礼跪安,待得皇帝走后,太皇太后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,说:“苏茉尔,你即刻替我去办一件事。”苏茉尔“嗻”了一声,却并没有动弹,口里说:“您何必要逼着万岁爷这一步。”太皇太后轻叹了口气,说:“你也瞧见了,不是我逼他,而是他逼我。”凝望着手中那只明黄盖碗,慢慢的道:“事情既然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,咱们非得要弄明白这其中的深浅不可。”1 x8 U/ g0 p) N# t
  却说这日纳兰方用了晌午饭,宫里忽来人传旨觐见,原本皇帝召见,并无定时定规,但晌午后皇帝总有进讲,此时召见殊为特例。他心中虽纳闷,但仍立时换了朝服入宫来,由太监领着去面圣。那太监引着他从夹道穿过,又穿过天街,一直走了许久,方停在了一处殿室前。那太监尖声细气道:“请大人稍候,回头进讲散了,万岁爷的御驾就过来。”
$ u1 K+ v- U) u& j0 A* c  O6 |  纳兰久在宫中当差,见这里是敬思殿,离后宫已经极近,不敢随意走动,因皇帝每日的进讲并无定时,有时君臣有兴,讲一两个时辰亦是有的。刚等了一会儿,忽然见一名小太监从廊下过来,趋前向他请了个安,却低声道:“请纳兰大人随奴才这边走。”纳兰以为是皇帝御前的小太监,忽又换了地方见驾,此事亦属寻常,没有多问便随他去了。
( q8 Q: N! h5 \4 s0 C, q  这一次却顺着夹道走了许久,一路俱是僻静之地,他心中方自起疑,那小太监忽然停住了脚,说:“到了,请大人就在此间稍候。”他举目四望,见四面柔柳生翠,啼鸟闲花,极是幽静,不远处即是赤色宫墙,四下里却寂无人声。此处他却从未来过,不由开口道:“敢问公公,这里却是何地。”那小太监却并不答话,微笑垂手打了个千儿便退走了,他心中越发疑惑,忽然听见不远处一个极清和的声音说道:“这里冷清清的,我倒觉得身上发冷,咱们还是回去吧。”
1 H0 s- w* ~/ Z  这一句话传入耳中,却不吝五雷轰顶,心中怦怦直跳,只是想:是她么?难道是她?真的是她么?竟然会是她么?本能就举目望去,可恨那树木枝叶葳蕤挡住了,看不真切。只见隐隐绰绰两个人影,他心下一片茫然失措,恰时风过,吹起那些柳条,便如惊鸿一瞥间,已经瞧见那玉色衣衫的女子,侧影姣好,眉目依稀却是再熟悉不过。只觉得轰一声,似乎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来,当下心中一窒,连呼吸都难以再续。
% Q8 P* ^; A) e  琳琅掠过鬓边碎发,觉得自己的手指触着脸上微凉,锦秋道:“才刚不说听说这会子进讲还没散呢,只怕还有阵子功夫。”琳琅正欲答话,忽然一抬头瞧见那柳树下有人,正痴痴地望着自己。她转脸这一望,却也痴在了当地。园中极静,只闻枝头啼莺婉转,风吹着她那袖子离了手腕,又伏贴下去,旋即又吹得飘起来……上用薄江绸料子,绣了繁密的花纹,那针脚却轻巧若无,按例旗装袖口只是七寸,绣花虽繁,颜色仍是极素淡……碧色丝线绣在玉色底上,浅浅波漪样的纹路……衣袖飘飘的拂着腕骨,若有若无的一点麻,旋即又落下去。她才觉得自己一颗心如那衣袖一般,起了又落,落了又起。! G: N! n7 `, I* c: _* h! d8 v" u2 m
  锦秋也已经瞧见树下立有陌生男子,喝问:“什么人?”' P- [# P3 Q* `5 ?- f  p
  纳兰事出仓促,一时未能多想,眼前情形已经是失礼,再不能失仪。心中转过一千一万个念头,半晌才回过神来,木然而本能的行下礼去,心中如万箭相攒,痛楚难当。口中终究一字一字道出:“奴才……纳兰性德给卫主子请安。”
1 k! C% i7 J9 Q6 t$ M  裕亲王福全正巧也进宫来给太皇太后请安,先陪着皇帝听了进讲。皇帝自去年开博学鸿儒科,取高才名士为侍读、侍讲、编修、检讨等官,每日在弘德殿做日课的进讲。皇帝素性好学,这日课却是从不中断。这一日新晋的翰林张英进讲《尚书》,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。皇帝倒是听得十分用心,福全也是耐着性子。待进讲已毕,梁九功趋前道:“请万岁爷示下,是这就起驾往慈宁宫,还是先用点心。”8 n& p$ _: z$ a% M, E
  皇帝瞧了瞧案上的西洋自鸣钟,说:“这会子皇祖母正歇午觉,咱们就先不过去吵扰她老人家。”梁九功便命人去传点心,皇帝见福全强打精神,说:“小时候咱们背书,你就是这样子,如今也没见进益半分。”福全笑道:“皇上从来是好学不倦,奴才却是望而却步。”皇帝道:“那时朕也顽劣,每日就盼下了学,便好去布库房里玩耍。”福全见皇帝今日似颇为郁郁不乐,便有意笑道:“福全当然记得,皇上年纪小,所以总是赢得少。”皇帝知道他有意窜掇起自己的兴致来,便笑道:“明明是你输得多。”福全道:“皇上还输给福全一只青头大蝈蝈呢,这会子又不认账了。”皇帝道:“本来是你输了,朕见你懊恼,才将那蝈蝈让给你。”$ f+ F" h5 H2 b' E$ i3 }
  福全笑道:“那次明明是我赢了,皇上记错了。”一扯起幼时的旧账,皇帝却哑然失笑,道:“咱们今儿再比,看看是谁输谁赢。”福全正巴不得引得他高兴,当下道:“那与皇上今日再比过。”
, k1 [7 X) c+ b4 a  皇帝本来心情不悦,到此时方才渐渐高兴起来,当下便换了衣裳,与福全一同去布库房。忽又想起一事来,嘱咐梁九功:“刚才说容若递牌子请安,你传他到布库房来见朕。”梁九功“嗻”了一声,回头命小太监去了,自己依旧率着近侍,不远不近的跟在皇帝后头。8 _. F, p2 g6 ?! s8 q! q
  皇帝兴致渐好,兼换了一身轻衣薄靴,与福全一路走来,忆起童年的趣事,自是谈笑风生。至布库房前,去传唤容若的小太监气吁吁的回来了,附耳悄声对梁九功说了几句话,偏偏皇帝一转脸看见了。皇帝对内侍素来严厉,呵斥道:“什么事鬼鬼祟祟?”
7 G6 J" n2 o6 n  那小太监吓得“扑”跪在地上,磕了一个头却不敢做声,只拿眼角偷瞥梁九功。梁九功见瞒不过,趋前一步,轻声道:“万岁爷息怒……奴才回头就明白回奏主子。”福全最是机灵,见事有尴尬,急中生智,对皇帝道:“万岁爷,奴才向皇上告个假,奴才乞假去方便,奴才实在是……忍无可忍。”' x8 f2 F5 \( a6 Y" E& b
  按例见驾,皇帝不示意臣子跪安,臣子不能自行退出。福全陪皇帝这大半晌功夫,皇帝想必他确实是忍无可忍,忍不住笑道:“可别憋出毛病来,快去罢。”自有小太监引福全去了,皇帝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,问梁九功:“什么事?”
- F- O; |' T4 E1 R  梁九功见周围皆是近侍的宫女太监,此事却不敢马虎,亦是附耳悄声向皇帝说了几句话,他这样悄声回奏,距离皇帝极近,却清晰的听着皇帝的呼吸之声,渐渐夹杂一丝紊乱,皇帝却是极力自持,调均了呼吸,面上并无半分喜怒显现出来,过了良久,却道:“此事不可让人知道。”8 E- S& k: K( O# I- e. c
  福全回来布库房中,那布库房本是极开阔的大敞厅,居中铺了厚毡,四五对布库斗得正热闹。皇帝居上而坐,梁九功侍立其侧,见他进来,却向他丢个眼色,他顺视线往下看去,梁九功的右手中指却轻轻搭在左手手腕上,这手势表明皇帝正生气,福全见皇帝脸色淡然,一动不动端然而坐,瞧不出什么端倪,只是那目光虽瞧着跳着“黄瓜架子”的布库,眼睛却是瞬也不瞬。他心中一咯噔,知道皇帝素来喜怒不愿形于色,惟纹丝不动若有所思时,已经是怒到了极处,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。9 j: S3 B* X% i8 f8 a$ W' p% h0 X9 }
  他又望了梁九功一眼,梁九功不易觉察的摇了摇头,示意与他无关,他虽然放下半颗心来,忽听小太监进来回话:“启禀万岁爷,纳兰大人传到。”, M8 n& X8 y( [" L! t: V  F
  皇帝的眉头不易觉察的微微一蹙,旋即道:“叫他进来吧。”
! Q$ s, d) f9 v0 _  纳兰恭敬行了见驾的大礼,皇帝淡然道:“起来吧。”问他:“递牌子请见,可有什么事要回奏?”纳兰闻言一怔,磕了一个头,正不知该如何答话,皇帝忽然一笑,对他说:“今儿倒凑巧,裕亲王也在这里,你正经应当去给裕亲王磕个头,他可是你的大媒人。”纳兰便去向福全行了礼,福全心中正是忐忑,忙亲手搀了起来。忽听皇帝道:“朕也没什么好赏你的,咱们来摔一场,你赢了,朕赐你为巴图鲁,你输了,今儿便不许回家,罚你去英武殿校一夜书。”福全听他虽是谐笑口吻,唇角亦含着笑,那眼中却殊无笑意。心中越发一紧,望了纳兰一眼,纳兰略一怔仲,便恭声道:“微臣遵旨。”0 w  ~& J/ n, L" F6 F3 \! Z' c
  其时满洲入关未久,宗室王公以习练摔跤为乐。八旗子弟,无不自幼练习角力摔跤,满语称之为“布库”。朝廷便设有专门的善扑营,前身即是早年擒获权臣鳌拜的布库好手。皇帝少年时亦极喜此技,几乎每日必要练习布库,只是近几年平定三藩,军政渐繁,方才渐渐改为三五日一习,但依旧未曾撂下这功夫。纳兰素知皇帝善于布库,自己虽亦习之,却不曾与皇帝交过手,心中自然不安,已经打定了主意。
/ r: s* J0 h. b0 _0 v  皇帝双掌一击,场中那些布库皆停下来,恭敬垂手退开,福全欲语又止,终究还是道:“皇上……”皇帝微笑道:“等朕跟容若比过,咱们再来较量。”梁九功忙上前来替皇帝宽去外面大衣裳,露出里面一身玄色薄紧短衣,纳兰也只得去换了短衣,先道:“奴才僭越。”方才下场来。1 f( D- S! f: c( I  x
  皇帝却是毫不留情,不等他跳起第二步,已经使出绊子,纳兰猝不防及,砰一声已经重重被皇帝摔在地上。四面的布库见皇帝这一摔干净利落,敏捷漂亮,不由轰然喝彩。纳兰起立道:“奴才输了。”
- ]/ b1 ]$ v- y# P2 w2 `2 v/ y  皇帝道:“这次是朕攻其不备,不算,咱们再来。”纳兰亦是幼习布库,功底不薄,与皇帝摔角,自然守得极严,两人周旋良久,皇帝终究瞧出破绽,一脚使出绊子,又将他重重摔在地上。纳兰只觉头晕目眩,只听四面采声如雷,他起身道:“微臣又输了。”
- [$ J  Y& K' M  “你欺君罔上!”皇帝面色如被严霜,一字一顿的道:“你今儿若不将真本事显露出来,朕就问你大不敬之罪。”$ ^  Q2 y/ T% e
  纳兰悚然一惊,见皇帝目光如电,冷冷便如要看得穿透自己的身体一样,忍不住打了个激灵。等再行交手,防守得更加严密,只听自己与皇帝落足厚毡之上,沉闷有声,一颗心却跳得又急又快,四月里天气已经颇为暖和,这么一会子功夫,汗珠子已经冒出来,汗水痒痒的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就像适才在园子里,那些柳叶拂过脸畔,微痒灼热,风里却是幽幽的清香。他微一失神,脚下陡然一突,只觉天旋地转,砰一声又已重重摔在地上,这一摔却比适才两次更重,只觉脑后一阵发麻,旋即钻心般的剧痛袭来,皇帝一肘却压在他颈中,使力奇猛,他瞬时窒息,皇帝却并不松手,反而越压越压,他透不过气来,本能用力挣扎,视线模糊里只见皇帝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自己,竟似要喷出火来,心中迷迷糊糊惊觉--难道竟是要扼死自己?
: Z' K; p  q- d7 M: X6 t  他用力想要挣脱,可是皇帝的手肘便似有千钧重,任凭他如何挣扎仍是死死压在那里,不曾松动半分。他只觉得血全涌进了脑子里,眼前阵阵发黑,两耳里响起嗡嗡的鸣声,再也透不出一丝气来,手中乱抓,却只拧住那地毡。就在要陷入那绝望黑寂的一刹那,忽听似是福全的声音大叫:“皇上!”! x1 a. N) v9 g  Z* a) J5 \" }# Q
  皇帝骤然回过神来,猛地一松手。纳兰乍然透过气来,连声咳嗽,大口大口吸着气,只觉脑后巨痛,颈中火辣辣的便似刚刚吞下去一块火炭,本能用手按在自己颈中,触手皮肉焦痛,只怕已经扼得青紫,半晌才缓过来。起身行礼,勉强笑道:“奴才已经尽了全力,却还是输了,请皇上责罚。”
- k" p  R) s- d, O- Z/ H+ y  皇帝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接了梁九功递上的热手巾,匆匆拭了一把脸上的汗,唇际倒浮起一个微笑:“朕下手重了些,没伤着你吧?”纳兰答:“皇上对奴才已经是手下留情,奴才心里明白,还请皇上责罚。”
+ o$ I* I' }+ D7 q  皇帝又微微一笑,道:“你又没犯错,朕为什么要责罚你?”却望也不曾望向他一眼,只说:“朕乏了,你跪安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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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第十六章 此身良苦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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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福全陪着皇帝往慈宁宫去,太皇太后才歇了午觉起来。祖孙三人用过点心,又说了好一阵子的话,福全方才跪安,皇帝也起身欲告退,太皇太后忽道:“你慢些走,我有话问你。”皇帝微微一怔,应个“是”,太皇太后却略一示意,暖阁内的太监宫女皆垂手退了下去,连崔邦吉亦退出去,苏茉尔随手就关上了门,依旧回转来侍立太皇太后身后。
/ i6 i4 F- H& i  暖阁里本有着向南一溜大玻璃窗子,极是透亮豁畅,太皇太后坐在炕上,那明亮的光线将映着头上点翠半钿,珠珞都在那光里透着润泽的亮光。太皇太后凝视着他,那目光令皇帝转开脸去,不知为何心里不安起来。: @0 O3 o. @& m# G4 `
  太皇太后却问:“今儿下午的进讲,讲了什么书?”皇帝答:“今儿张英讲的《尚书》。”太皇太后道:“你五岁进学,皇祖母这几个孙儿里头,你念书是最上心的。后来上书房的师傅教《大学》,你每日一字不落将生课默写出来,皇祖母欢喜极了,择其精要,让你每日必诵,你可还记得?”; o) e9 U8 _. s# V: Q' b" M
  皇帝见她目光炯炯,紧紧盯住自己,不得不答:“孙儿还记得。”  d6 Z1 @9 S! S
  太皇太后又是一笑,道:“那就说给皇祖母听听。”/ \# B, _" H0 }7 l9 K; k
  皇帝嘴角微微一沉,旋即抬起头来,缓缓道:“有国者不可以不慎,辟则为天下翏矣。”太皇太后问:“还有呢?”
+ o8 Q  Q' p) {! B9 k+ _2 R  “道得众则得国,失众则失国。”皇帝的声音平和,听不出任何涟漪:“此谓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也。”
" F5 c4 D8 f/ J; I  太皇太后点一点头:“难为你还记得--有国者不可以不慎,你今儿这般行事,传出去宗室会怎么想?群臣会怎么想?言官会怎么想?你为什么不干脆扼死了那纳兰性德,我待要看你怎么向天下人交待!”语气陡然凛然:“堂堂大清的天子,跟臣子争风吃醋,竟然到动手相搏,你八岁践祚,十九年来险风恶浪,皇祖母瞧着你一一挺过来,到了今天,你竟然这样自暴自弃。”轻轻地摇一摇头:“玄烨,皇祖母这些年来苦口婆心,你都忘了么?”
1 O9 T9 T8 h# S! X  N  G  皇帝屈膝跪下,低声道:“孙儿不敢忘,孙儿以后必不会了。”
* {4 Z, N- V: r3 E- m* ]3 ~6 G  太皇太后沉声道:“你根本忘不了!”抽出大迎枕下铺的三尺黄绫子,随手往地上一掷,那绫子极轻薄,飘飘拂拂在半空里展开来,像是晴天碧空极遥处一缕柔云,无声无息落在地上。太皇太后吩咐苏茉尔道:“拿去给琳琅,就说是我赏她。”皇帝如五雷轰顶,见苏茉尔答应着去拾,情急之下一手将苏茉尔推个趔趄,已经将那黄绫紧紧攥住,叫了一声:“皇祖母”,忽然惊觉来龙去脉,犹未肯信,喃喃自语:“是您--原来是您。”! X; E: K+ ^' c4 G& U; o
  皇帝紧紧攥着那条黄绫,只是纹丝不动,过了良久,声音又冷又涩:“皇祖母为何要逼我。”太皇太后语气森冷:“为何?你竟反问我为何--昨儿夜里,慎刑司的关庆喜向你回奏了什么,皇祖母并不想知道。你半夜打发梁九功去了一趟咸福宫,他奉了你的口谕,去干了些什么,皇祖母也并不想知道。皇祖母就想知道一件事,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?你这样痴心的一力回护她,她可会领你的情?而不是得意于自己欺瞒哄骗,将堂堂的大清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?”% w" G$ [, J4 w5 t' _2 {% R
  皇帝脸色苍白,叫了一声:“皇祖母。”* ^+ \+ y  G1 Q$ B5 L- v9 L$ ~" i
  太皇太后话句里透着无尽的沉痛:“玄烨啊玄烨,你为了一个女人,一再失态,如今竟然为了徇私情,逼迫无辜,置家法国法于罔顾。”皇帝背心里早生出一身冷汗,道:“昨夜之事是孙儿拿的主意,孙儿行事糊涂,与旁人并不相干,求皇祖母责罚孙儿。且端嫔算不得无辜,还望皇祖母明察。”太皇太后目光如炬,直直的盯着他:“不论怎么说,端嫔罪不至死。你还说与旁人并不相干?嘿,你可真是痴心,她若不做出这样的事来,用得着你替她杀人灭口?”皇帝听到杀人灭口四个字,身子微微一动,伏身又磕了一个头。. y$ U2 I" {, K: c
  太皇太后柔声道:“好孩子,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你臂上生了疽疮,痛得厉害,每日发着高热不退,吃了那样多的药,总是不见好。是御医用刀将皮肉生生划开,你年纪那样小,却硬是一声都没有哭,眼瞧着那御医替你挤净脓血,后来疮口才能结痂痊愈。”轻轻执起皇帝的手:“皇祖母一切都是为你好,听皇祖母的话,这就打发她去吧。”
& j* z/ X6 s# A( u6 k  皇帝心中大恸,仰起脸来:“皇祖母,她不是玄烨的疽疮,她是玄烨的命。皇祖母断不能要了孙儿的命去。”
8 O$ B. }5 `6 {3 d+ z7 B  太皇太后望着他,眼中无限怜惜:“你好糊涂。起先皇祖母不知道--汉人有句话,强扭的瓜不甜。咱们满洲人也有句话,长白山上的天鹰与吉林乌拉(满语,松花江)里的鱼儿,那是不会一块儿飞的。”伸出手搀了皇帝起来,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,依旧执着他的手,缓缓地道:“她心里既然有别人,任你对她再好,她心里也难得有你,你怎么还是这样执迷不悟。后宫妃嫔这样多,人人都巴望着你的宠爱,你何必要这样自苦。”
% g/ r/ t2 y8 r2 u7 `) ?! k$ c  皇帝道:“后宫妃嫔虽多,只有她明白孙儿,只有她知道孙儿要什么。”0 l6 c) C! j( u1 }5 \2 C$ G/ g
  太皇太后忽然一笑,问:“那她呢?你可明白她?你可知道她要什么?”对苏茉尔道:“叫碧落进来。”8 O4 S3 F0 z+ @- |( m, g
  碧落进来,因是日日见驾的人,只屈膝请了个双安。太皇太后问她:“卫主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?”碧落想了想,说:“主子平日里,不过是读书写字,做些针线活计。奴才将主子这几日读的书,还有针黹箧子都取来了。”
% B$ F. z6 H6 {: {0 R" l  言毕将些书册并针线箧都呈上,太皇太后见那些书册是几本诗词,并一些佛经,只淡淡扫了一眼,皇帝却瞧见那箧内一只荷包绣工精巧,底下穿着明黄穗子,便知是给自己做的,想起昔日还是在乾清宫时,她曾经说起要给自己绣一只荷包,这是满洲旧俗,新婚的妻子,过门之后是要给夫君绣荷包,以证百年好合,必定如意。后来这荷包没有做完,却叫种种事端给耽搁了。皇帝此时见着,心中触动前情,只觉得凄楚难言。太皇太后伸手将那荷包拿起,对碧落道:“这之前的事儿,你从头给你们万岁爷讲一遍。”碧落道:“那天主子从贵主子那里回来,就像是很伤心的样子。奴才听见她说,想要个孩子。”皇帝本就心思杂乱,听到这句话,心中一震。只听碧落道:“万岁爷的万寿节,奴才原说,请主子绣完了这荷包权作贺礼,主子再三的不肯,巴巴儿的写了一幅字,又巴巴儿的打发奴才送去。”太皇太后问:“是幅什么字?”  a; j: ?8 A+ O3 R
  碧落赔笑道:“奴才不识字,再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,奴才更不敢打开看。奴才亲手交给梁谙达,就回去了。主子写了些什么,奴才不知道。”太皇太后就道:“你下去吧。”
% H; O! y3 W& k, d; i4 F  皇帝坐在那里,只是默不作声,太皇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,说:“她写了幅什么字,碧落不知道,我也不曾知道。可我敢说,你就是为她这幅字,心甘情愿自欺欺人!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,她何尝有过半分真心待你?她不过是在保全自己,是在替自己前途打算--她想要个孩子,也只不过为着这宫里的妃嫔,若没个孩子,就是终身没有依傍。为了保全她自己,她不惜亦去谋算他人。她一丝一毫都没有指望你的心思,她从来未曾想过要倚仗你过一辈子,她从来不曾信过你。她明知你待她一片赤诚,她竟然就是用这赤诚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上!”- i  \# i- }* K2 h+ }: M, k
  太皇太后又道:“若是旁的事情,一百件一千件皇祖母都依你,可是你看,你这样放不下,她终归是你梗在心上的一根刺,时时刻刻都会让你乱了心神。你让纳兰性德去管上驷院,打发得他远远儿的,可是今儿你还是差点扼死了他。他是谁?他是咱们朝中重臣明珠的长子,你心中存着私怨,岂不叫臣子寒心?你一向对后宫一视同仁,可是如今一出了事情,你就乱了方寸,竟不惜为她杀人灭口,逼迫无辜。你为了她,一而再,再而三的犯糊涂。旁人犯了糊涂不打紧,咱们大清的基业,可容不得你有半分糊涂心思。”
& z& i! Z) b7 Z! Q7 @  太皇太后轻轻吁了口气:“刮骨疗伤,壮士断腕。长痛不如短痛,你是咱们满洲顶天立地的男儿,更是大清的皇帝,万民的天子,更要拿得起,放得下。就让皇祖母替你了结这桩心事。”9 J; i- S- \4 ?; ~/ i) `# e  v5 C
  皇帝心下一片哀凉,手中的黄绫子攥得久了,汗濡湿了潮潮的腻在掌心,怔怔瞧着窗外的斜阳,照在廊前如锦繁花上,那些芍药开得正盛,殷红如胭脂的花瓣让那金色的余晖映着,越发如火欲燃,灼痛人的视线。耳中只听到太皇太后轻柔如水的声音:“好孩子,皇祖母知道你心里难过,赫舍里氏去的时候,你也是那样难过,可日子一久,不也是渐渐忘了。这六宫里,有的是花儿一样漂亮的人,再不然,三年一次的秀女大挑,满蒙汉军八旗里,什么样的美人,什么样的才女,咱们全都可以挑了来做妃子。”
; ~8 T  {7 ?$ G' o7 x  皇帝终于开了口,声音却是飘忽的,像是极远的人隔着空谷说话,隐约似在天边:“那样多的人,她不是最美,也不是最好,甚至她不曾以诚相待,甚至她算计我,可是皇祖母,孙儿没有法子,孙儿今日才明白皇阿玛当日对董鄂皇贵妃的心思,孙儿断不能眼睁睁瞧着她去死。”* K( Z0 v& P5 X" h- V# }; a$ n/ W) n
  太皇太后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,额上青筋迸起老高,扬手便欲一掌掴上去。见他双眼望着自己,眼底痛楚、凄凉、无奈相织成一片绝望,心底最深处怦然一动,忽然忆起许久许久以前,久得像是在前世了。也曾有人这样眼睁睁瞧着自己,也曾有人这样对自己说:“她不是最美,也不是最好,我知道她不曾以诚相待,我甚至明知她算计我,可是我没有法子。”那样狂热的眼神,那样灼热的痴缠,心里最最隐蔽的角落里,永远却是记得。谁也不曾知道她辜负过什么,谁也不曾知道那个人待她的种种好--可是她辜负了,这一世都辜负了。
4 R1 G9 G. Q/ X/ U5 O5 j- Q$ Q  她的手缓而无力的垂下去,慢慢的垂下去,缓缓的抚摸着皇帝的脸庞,轻声道:“皇祖母不逼你,你自幼就知道分寸,小时候你抽烟,皇祖母只是提了一提,你就戒掉了。你得答应皇祖母,慢慢将她忘掉,忘得一干二净,忘得如同从来不曾遇上她。”
! h* |: B9 E$ }+ s3 e5 v8 Q" Q  皇帝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孙儿答应皇祖母--竭尽全力而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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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文 尾声 浓华如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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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m# G  J: T1 N) U9 X5 H6 b  谢家庭院残更立,燕宿雕梁。月度银墙,不辨花丛哪瓣香。  此情已自成追忆,零落鸳鸯。雨歇微凉,十一年前梦一场。0 k0 M+ C. T* N4 h
  ——纳兰容若《采桑子》 + v' ^% D4 g3 K  ?' u, Z
  琳琅自见到纳兰,虽然不过仓促之间,便及时避走。虽由锦秋扶着,可是一路走来,心中思绪纷杂,却没有一个念头能想得明白,只是神思恍惚。走过御花园,远远却瞧见三四个太监提携着些箱笼铺盖之属,及至近前才瞧见为首的正是咸福宫当差的小林。见了她忙垂手行礼,琳琅只点一点头罢了。正待走开,忽见他们所携之物中有一个翠钿妆奁匣子样式别致,十分眼熟,猛然想起正是不久前太后赏给端嫔的,那日端嫔特意拿给佟贵妃瞧过,颇有炫耀之意,自己那日恰巧亦在景仁宫,所以见过。不由诧异道:“这像是端嫔的东西--你们这是拿到哪里去?”$ D7 l) K: ?+ Q9 H5 D
  小林磕了一个头,含含糊糊道:“回主子话,端嫔没了。”+ I. G- ~6 U6 ]7 }% i* E
  琳琅吃了一惊,半晌说不出话来,过了许久方才喃喃反问:“没了?”小林道:“昨儿夜里突然生了急病,还没来得及传召太医就没了。刚刚已经回了贵主子,贵主子听见说是绞肠痧,倒叹了好几声。依规矩这些个东西都不能留了,所以奴才们拿到西场子去焚掉。”' T/ T& Y1 D1 |8 [" C) d; [
  琳琅震骇莫名,脱口问:“那皇上怎么说?”小林道:“还没打发人去回万岁爷呢。”琳琅这才自察失言,勉强一笑,说:“那你们去吧。”小林“嗻”了一声,领着人自去了。琳琅立在那里,远远瞧着他们在绿柳红花间越走越远,渐渐远得瞧不分明了。那下午晌的太阳本是极暖,她背心里出了微汗,一丝丝的微风扑上来,犹带那花草的清淡香气,却叫人觉得寒意侵骨。3 }3 d$ {: z7 w: t7 N- w! K
  锦秋虽隐约觉得事有蹊跷,但未多想,侍候着琳琅回到储秀宫。因不见了碧落,琳琅问:“碧落呢?”小宫女回道:“慈宁宫打发人来叫去了,去了好一会子了,大约就快回来了吧。”琳琅立在那里,过了半晌方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小宫女打起帘子,她慢慢转过身进屋子里去。锦秋见她至炕上坐下,倒仿佛想着什么心事一般,以后是适才撞见了外臣,后又听说端嫔的事,受了些惊吓。正自心里七上八下,隔窗瞧见碧落回来了,忙悄悄的出去对她道:“主子才刚还问你回来了没有呢。”因琳琅素来宽和,从来不肯颐气指使,所以碧落以为必是有要事嘱咐,连忙进屋里去,却见琳琅坐在炕上怔怔地出神,见她进来于是抬起头来,脸色平和如常,只问:“太皇太后叫了你去,有什么吩咐?”
7 q3 K' E8 z( g, \8 g  碧落赔笑道:“太皇太后不过白问了几句家常话。”琳琅哦了一声,慢慢的转过脸去,看半天的晚霞映着那斜阳正落下去,让赤色的宫墙挡住了,再也瞧不见了。她便起身说:“我有样东西给你。”- n+ F( ?/ p+ z
  碧落跟了她进了里间,看她取钥匙开了箱子,取出两只檀香木的大匣子,一一打开来,殿中光线晦暗,碧落只觉眼前豁然一亮,满目珠光,那匣子里头有几对玻璃翠的镯子,水头十足,皆碧沉沉如一泓静水,好几块大如鸽卵的红宝石映着数粒猫眼,莹莹的流转出赤色光芒,夹杂着祖母绿,白玉、东珠更是不计其数--那东珠皆是上用之物,粒粒一般大小,颗颗浑圆均称,淡淡的珠辉竟映得人眉宇间隐隐光华流动,还有些珠翠首饰,皆是精致至极。她在宫中多年,从来未见过如此多的珍宝,她知这位主子深受圣眷,皇帝隔几日必有所赠,却没想到手头竟然有这样价值连城的积蓄。琳琅轻轻叹了口气,说:“这些个东西,都是素日里皇上赏的。我素来不爱这些,留着也无用,你和锦秋一人一匣拿去吧。锦秋人虽好,但是定力不够,耳根子又软,若此时叫她见着,欢喜之下难保不喜形于色。这些赏赐都不曾记档,若叫旁人知晓,难免会生祸端。你素来持重,替她收着,她再过两日就该放出宫去了,到时再给了她,也不枉你们两个跟我一场。”
) C" H/ u9 {% ?4 B+ N4 C# d) q- \  碧落只叫得一声:“主子。”琳琅指了一指底下箱子,又道:“那里头都是些字画,也是皇上素日里赏的。虽有几部宋书,几幅薛稷、蔡邕、赵佶的字,还有几卷崔子西、王凝、阎次于--画院里的画如今少了,虽值几个银子,你们要来却也无用,替我留给家里人,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/ a6 k+ @7 U  d  碧落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,琳琅从箱底里拿出一个青绫面子的包袱,缓缓打开来,这一次却似是绣活,打开来原是十二幅条屏,每幅皆是字画相配,碧落见那针脚细密灵动,硬着头皮赔笑道:“主子这手针线功底真好。”琳琅缓缓地道:“这个叫惠绣--皇上见我喜欢,特意打发人在江南寻着这个--倒是让曹大人费了些功夫。只说是个大家女子,在闺阁中无事间绣来,只是这世间无多了。”0 n3 P: `/ W+ c: h2 n2 ^, t4 O
  碧落听她语意哀凉,不敢多想,连忙赔笑问:“原是个女子绣出来的,凭她是什么样的大家小姐,再叫她绣一幅就是了,怎么说不多了?”琳琅伸手缓缓抚过那针脚,怅然低声道:“那绣花的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5 M: M; _$ |/ r- _9 G  碧落听了心中直是忽悠一沉,瞧这情形不好,正不知如何答话,锦秋却喜不自胜的来回禀:“主子,皇上来了。”& ^6 N( J& D, R  H* C+ p5 ~4 M
  琳琅神色只是寻常样子,并无意外之色。碧落只顾着慌慌张张收拾,倒是锦秋上前来替她抿一抿头发,只听遥遥的击掌声,前导的太监已经进了院门。她迎出去接驾,皇帝倒是亲手搀了她一把。梁九功使个眼色,那些太监宫女皆退出去,连锦秋与碧落都回避了。0 |* o2 T& B9 i
  皇帝倒还像平常一样,含笑问:“你在做什么呢?”9 ~# H+ S- g) r8 j1 t1 R; F* v( i
  她唇边似恍惚绽开一抹笑意,却是答非所问:“琳琅有一件事想求皇上。”皇帝唔了一声,道:“你先说来我听。”她微仰起脸来凝望皇帝,家常褚色倭缎团福的衣裳,惟衣领与翻袖用明黄,衣袖皆用赤色线绣龙纹,那样细的绣线,隐约的一脉,渐隐进明黄色缎子里去,如渗透了的血色一样。又如记忆里某日晨起,天欲明未明的时候,隔着帐子朦胧瞧见一缕红烛的余光。- X, `' M$ U- J, c9 n- x) ]
  她忽然忆起极久远的以前,仿佛也是一个春夜里,自己独自坐在灯下织补。小小一盏油灯照得双眼发涩,夜静到了极处,隐约听见虫声唧唧。风凉而软,吹得帐幕微微掀起,那灯光便又忽忽闪闪。头垂得久了,颈中只是酸麻难耐,仍是全心全意的忙着手里的衣裳,一丝一缕,极细极细的分得开来,横的经,纵的纬……妆花龙纹……那衣袍夹杂有陌生的香气。" A7 Y4 V( n+ W2 J6 X2 n4 X
  如今这样淡淡的香气已经是再熟悉不过,氤氲在皇帝的袍袖之间,她忽然觉得一阵虚弱的恐惧,皇帝见她眸光如水,在晦暗的殿室里也如能照人,忽然间就黯淡下去,如小小的,烛火的残烬。不由问:“你这是怎么了?适才不是说有事要我答应你?”
% h, n  W6 s1 t+ e/ J" Q  她本是半跪半坐在脚踏上,将脸依偎在他的衣袍下摆,听得他发问,身子震动了一下,又过了良久,方才轻声开口说道:“琳琅想求皇上,倘若有一日琳琅死了,皇上不可以伤心。”皇帝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翻涌出来,勉强笑道:“好端端的,怎么说起这样的话,咱们的将来还长远着呢。”
# W; z  e' x3 A( t. C! Z6 u  琳琅“嗯”了一声,轻声道:“我不过说着顽罢了。”皇帝道:“这样的事怎么可以说着顽,满门获罪可不是顽的。”妃嫔如果自戕,比宫人自戕更是大不敬,皇帝怕她起了轻生之意,有意放重了口气,她沉默片刻,说道:“琳琅知道分寸。”
* E' }) F6 w, y- }3 H  皇帝转过脸去,只不敢瞧着她的眼睛,说道:“只是太皇太后这几日身子不爽,想静静养着,你每日不必过去侍候了。”她忽然微微一笑,说道:“皇上的发辫乱了,我替皇上梳头吧。”皇帝心里难过到了极处,却含笑答应了一声。她去取了梳子来,将皇帝辫梢上的明黄穗子、金八宝坠角一一解下来,慢慢打散了头发,皇帝盘膝坐在那里,觉得那犀角梳齿浅浅的划过发间,她的手似在微微发抖,终是不忍回过头去,只作不知。
# w5 _% h  I9 M# x9 @* @' U  因要视朝,皇帝卯时即起身,司衾尚衣的太监宫女侍候他起身,穿了衣裳,洗过了脸,又用青盐漱过口,方捧上莲子茶来。皇帝只吃了一口就撂下了,又转身去看,琳琅裹着一幅杏黄绫被子向里睡着,一动不动,显是沉睡未醒,那乌亮如瀑布似的长发铺在枕上,如流云迤逦。他伸出手去,终究是忍住了,转身出了暖阁,方跨出门槛,又回过头去,只见她仍是沉沉好睡,那杏黄原是极暖的颜色,烛火下看去,只是模糊而温暖的一团晕影,他垂下视线去,身上是朝服,明黄袖和披领,衣身、袖子、披领都绣金龙,天子方才许用的服制,至尊无上。
5 P  W/ w9 W3 Q  他终于掉过脸去,梁九功瞧见他出来,连忙上前来侍候。4 o" p, R$ n' _) T9 c) i! F7 ]+ g
  “万岁爷起驾啦……”
% d/ d2 G1 m; j% U$ }  步辇稳稳的抬起,一溜宫灯簇拥着御辇,寂静无声的宫墙夹道,只听得见近侍太监们薄底靴轻快的步声。极远的殿宇之外,半天皆是绚烂的晨曦,那样变幻流离的颜色,橙红、橘黄、嫣红、醉紫、绯粉……泼彩飞翠浓得就像是要顺着天空流下来。前呼后拥的步辇已经出了乾清门,广阔深远的天街已经出现在眼前,远远可以望见气势恢宏保和、中和、太和三殿。那飞檐在晨曦中伸展出雄浑的弧线,如同最桀骜的海东青舒展开双翼。
. h- g8 N' u% a( Y! c3 s. Z3 s  {  梁九功不时偷瞥皇帝的脸色,见他慢慢闭上眼睛,红日初升,那明媚的朝霞照在他微蹙的眉心上,心中不禁隐隐担心,皇帝倒是极快的睁开双眼来,神色如常的说:“叫起吧。”
5 h, k' p2 g# M/ l. s' w  琳琅至辰末时分才起身,锦秋上来侍候穿衣,含笑道:“主子好睡,奴才侍候主子这么久,没见主子睡得这样沉。”
7 H$ ~4 Z* c9 F% V  琳琅嗯了一声,问:“皇上走了?”9 v# ~; K- g4 G' @; G% o1 t
  锦秋道:“万岁爷卯初就起身上朝去了,这会子只怕要散朝了,过会子必会来瞧主子。”/ ]8 f% \) d1 B& o' n/ n
  琳琅又嗯了一声,见炕上还铺着明黄褥子,因皇帝每日过来,所以预备着他起坐用的。便吩咐锦秋:“将这个收拾起来,回头交库里去。”锦秋微愕,道:“回头皇上来了--”" v5 N7 E+ |+ Q
  琳琅说:“皇上不会来了。”自顾自开了妆奁,底下原来有暗格。里头一张芙蓉色的薛涛笺,打开来瞧,再熟悉不过的字迹:“蓬莱院闭天台女,画堂昼寝人无语。抛枕翠云光,绣衣闻异香。潜来珠锁动,惊觉银屏梦。脸慢笑盈盈,相看无限情。”皇帝的字迹本就清竣飘逸,那薛涛笺为数百年精心收藏之物,他又用唐墨写就,极是精致风流,底下并无落款,只钤有“体元主人”的小玺,她想起还是在乾清宫当差的时候,只她独个儿在御前,他忽然伸手递给她这个。她冒贸然打开来看,只窘得恨不得地遁。他却撂下了笔,在御案后头无声而笑。时方初冬,熏笼里焚着百合香,暖洋洋的融融如春。
% Z6 D2 ~" S5 J- V) m' z  他悄声道:“今儿中午我再瞧你去。”
; G* F5 p3 v3 E2 h( ]' F  她极力地正色:“奴才不敢,那是犯规矩的。”
5 K, L6 K' w1 L: s  他笑道:“你瞧这词可就成了佳话。”) t+ t7 `0 y) J1 Y
  她窘到了极处,只得端然道:“后主是昏君,皇上不是昏君。”
* |5 r0 U5 d, l3 v# o$ E  皇帝仍是笑着,停了一停,悄声道:“那么我今儿算是昏君最后一次罢。”
+ d, M/ h$ q! C- v# R7 b. y  她命锦秋点了蜡烛来,伸手将那笺在烛上点燃了,眼睁睁瞧着火苗渐渐舔蚀,芙蓉色的笺一寸一寸被火焰吞噬,终于尽数化为灰烬。她举头望向帘外,明晃晃的日头,晚春天气,渐渐的热起来。庭院里寂无人声,只有晴丝在阳光下偶然一闪,若断若续。幼时读过那样多的诗词,寂寞空庭春欲晚,梨花满地不开门。这一生还这样漫长,可是已经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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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1 16:39:10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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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lol :lol :lol :lol
( @' c6 \( u( b4 T5 L2 h我得意地笑~得意地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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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1 19:30:55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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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这篇文章,心里闷闷的,很压抑,很辛酸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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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1 20:46:08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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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时候能看到新版的春晚啊,对匪心中的春晚有着无限的想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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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2 09:24:42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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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白太辛苦了!据我所知春晚该贴了好几次了吧!不过这么好的文章,也应让更多的人来分享,虽然看过留在我心底的是我从未有过的触动和无奈。

匪帮骨干

阮正东,我为你钟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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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菇

发表于 2007-3-12 11:00:55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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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处留爪~:kiss:
纵然这世间有风情万种,而我只对你情有独钟~


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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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2 21:25:3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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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过里最惦心的一部。。。:'(
3 v" E! z$ g. D* w5 {好喜欢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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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3 11:54:0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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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寂寞空庭春欲晚,梨花满地不开门。这一生还这样漫长,可是已经结束了。"* R1 b& k7 }1 K8 H

8 S: l  c  u1 u3 d( T- _7 c/ n每次看,都觉得好难受啊) T' s' S9 ]: D% }
让人不尤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绝望。。
4 q3 b% O/ S/ C2 E8 x* |/ u) p6 g
匪大,你怎么能这么狠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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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5 09:34:18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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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王之爱,太沉重了啊,就算琳琅心里没有容若,一心一意爱着小玄子,大概他们也长久不了啊
+ T" [; _8 o8 p+ T
6 @) z3 _7 P2 b+ t0 N从来没想过,孝庄这么可恶!!!
# i% v; N- s- N+ ~0 x/ C; F8 Q, {* h7 p/ C; G. K
都说大清每代都有痴情种,原来这代落在了小玄子头上...
. R/ e/ ~4 y% `! \9 _6 [9 S$ I% U  U6 F. Z# F
还有偶那可怜的88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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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5 18:57:31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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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喜欢的就是 琳琅了 怎么看都喜欢
# i6 x( ?7 g5 h) g- ]不管出于什么 她每走一步都惹人怜爱
$ |% f- n2 {7 W只是眼泪还是会扑哧扑哧掉下来8 w* R) J2 K/ [( n
即使有爱 也不见得 会呆在一起啊
! @3 y3 t% f% ]! g, q唉~~~
希望 在现实生活中 我们 要多幸福 就多幸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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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6 07:09:2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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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网站好。。:lol
; Z9 A9 \7 X8 a5 s; r- h6 g1 Y匪大的文读过很多了,寂寞空庭春欲晚可是忍到现在才读完的。
% n5 y; H3 e; ]怎么说呢,喜欢匪大的悲情系列,文中的女主总是很有个性。喜欢呢。
* g4 V2 u5 D4 E0 P( c, J期待此文的续篇。。一定好看,# f/ g# i; T" G3 r1 Y; E5 V2 q
ps:觉得匪大写的古代文比写现代的好看,不过佳期也是让人看了飙了不少泪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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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Q 我这里没有啊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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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看一遍  心疼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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芋头 HSH 宽粉 慕容 薏仁 四川匪徒 白羊

发表于 2007-3-21 13:45:3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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蛮喜欢这个文的$ q; g4 L' y; |' ^8 I; s5 D$ E
一直觉得很好看

匪帮骨干

阮正东,我为你钟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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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菇

发表于 2007-3-21 17:30:27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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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晚上看到《康熙王朝》,虽然陈道明不是我心目中的小玄子,可还是坐在那里感叹了一把!:L
纵然这世间有风情万种,而我只对你情有独钟~


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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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MT+8, 2018-9-24 10:3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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