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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番外] 《金枝皇后》(坑)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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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世无双滴亲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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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周年1 十周年2 5周年 湖北匪徒 摩羯

发表于 2007-3-11 13:30:45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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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成系列
详细描述: -
  便折一枝牡丹,簪于鬓畔,侍儿阿悯执了双交镜,前后相映,人面如玉,花艳似血,万千花瓣上泛起金红色光泽,据说这种花名为“琼枝烟罗”,为御苑牡丹珍品,花瓣簇簇如红雾,压在乌黑似流云的发间,衬得镜中一双明眸黑亮光洁,似两丸黑宝石浸在水银中,隐隐流转不定。7 A. u6 v! M6 ^
  两三个侍女跪下去替她理衣裳,双凤霞帔金璎珞,九云樱桃红百合裙,裙作百褶,每一褶内皆藏有红丝垂金铃,百褶百丝百铃。裙上金鹧鸪腰带垂如意鸳鸯佩,金线绣芙蓉荷包,荷包上缀赤色流苏。起坐之间,唯闻一点金铃的脆响,隐约得像远在殿外。赵女官赞叹道:“娘娘真是好仪态,连久在宫中的贵人穿这样的裙子,亦不能如娘娘这般端庄。”她却只是淡然一笑,对着镜中的自己,这一幅好皮相,谁知日后是否福多于祸?/ h/ b, H: B: J4 J* T
  谁能想见这一日,她虽说是尊贵无比的王女,可是自幼顽劣,在南夷宫中,筒裙作一字,连一尺也迈不出去。她便割裂那如霜华缎的裙子,照例奔跑在宫中长廊上,脚上的木屐嗒嗒的敲着木廊,就像一曲急鼓繁旋的快歌。
6 @; X# o* n' g# y  母后总是坐在菩提树下的簟榻上看竹纸写成的奏折,侍女们围在她身侧,就像无数绿叶捧簇着金色优昙钵花。她一头扑进母后的怀中,母亲用微凉柔软的唇亲吻她汗濡濡的额头。碎金子样的阳光从树叶间一丝丝漏下来,她仰起脸来,可以看到母亲皎洁如月娘般的脸庞。
7 e8 T  y# R0 x, ]' `  母后送她辞宫的那一日,亲手将十二色彩丝系在她手腕上,有温热的水滴滴落在彩丝上,很快的浸润开去。她错愕的抬起头来,十六年来,第一次看到母后流泪,亦是第一次清晰的看见,母后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。
0 @2 x3 d3 n7 O: Y& F: W, B# A- k  母后的脸庞曾经无瑕如同最洁白的莲花,可就在这一夜之间,迅速的枯萎下去,干涩如同最苦的砖茶。母后替她放下银丝堆绣鲛纱,声音颤抖得像狂风中的婆娑木:“去吧,我的好孩子,记住千万不要回头。”
1 P  N! w0 r2 ]; ]7 u9 X% [5 G! K  她由五彩绣莲花衣裙的侍女引着自己,一步步走出大殿,宫道两侧的番木莲正在绽放,大篷大篷白色的花朵,散发出浓冽的香气,隔着鲛纱的面纱,熏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。黄昏时分太阳正照在宫墙上,那样灼热,汗水浸透了她如胭脂般鲜艳的嫁衣,她的步子再也不能轻巧如初,她的脖子僵得发酸,她想,哪怕能再看一眼也好啊,她曾出生成长于此十六年的宫殿,哪怕能再看一眼,此生的最后一眼。身子微微一侧,阿悯已经急急忙忙阻止她:“公主,不能回头。”
+ \; B0 Y8 f( T! ^) D  P  不能回头,南荑女儿出婚,是绝不能回头的,如果回头,据说将来终会被夫家所弃。/ w2 i% Q4 U  t& k, d
  那么,慢些,再慢些吧,将步子放得再慢些,每一步迈得再小些,可是太阳正缓缓的向西沉去,一分一分,那样毫不留情,她心如刀割,每一步仿佛都踏在刀尖上。8 [+ q8 D; {& A# Y+ a( X. X" q" [
  母亲的吻冰冷得好似还贴在额头上:“我的好女儿,母后此生也不能见到你了,可是母后宁愿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了。”
0 R' E! S% q3 m  除了被废弃,她是再也回不来了,再也见不到母后了,再也见不到生养她的南荑。她不能被大梁皇帝废弃,正如她的南荑不能被大梁离弃,为了生养她的南荑,为了生养她的母后,她绝不能被废弃。她笔直的朝前走去,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正撒在天地间,她向着那无际无尽的黑暗,缓缓往前走去。2 ]9 [* h# i: Q4 t, h
  南荑女儿出婚皆是晚上,南荑的十二金引仪仗之后是大梁王朝派来的婚使节钺,其后是吾仗四,立瓜四,卧瓜四。赤、黑素旗各二,金黄色凤旗二,赤、黑 凤旗各二。金黄、赤、黑三色素扇各二,赤、黑鸾凤扇各二,赤、黑瑞草伞各二,明黄、 赤、黑三色花伞各二。金节二。拂二,金香炉、香盒、盥盘、盂各一,金瓶二,金椅一, 金方几一。九凤明黄曲柄盖拥着仪舆,在月华如水的夜晚,这样浩荡的卤簿蜿蜒铺陈如同一匹堆绣得满满的缎子,清脆的蹄声敲打着驿道,辘辘的车声跟随在她的仪舆之后,那是五百护军护送她与七十二抬金碧箱笼嫁礼,天上的月娘如一只乳白的凤凰,远远的栖在高山之间,月光照进仪舆内,有冰冷的小虫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爬去,越爬越快,越爬越多,酥酥痒痒的好生难过,她有些茫然的拿手去拭,这才发现原来是眼泪。
. A& U- g) |4 J  月娘那样皎洁,照在王宫的高台之上,鲛纱的帘幕翻飞在夜风中,赤足踏在黄菠罗木的地板上,无声无息得像姐姐养的那只暹罗小猫。透过绣着缠枝西番莲图案的重帘,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纤细的人影倚靠在雕花竹栏之上。高台之下森森的花树影底,有蓝翎尾婉啭的啼叫。人影迅速的低俯下去,低低的吹响鸣叶,叶子轻薄振动,发出好听的声音。仿佛有云彩遮住了月娘,眼前一花,已经有一枝长竹在月色下弯成巨大的弧形,嗡一声反弹过来,长竹上攀附的人轻轻巧巧落在高台之上。
5 e' ?2 e" s! V4 V1 N  依着栏杆的人影迅速的迎上去,月光下相依相偎嘟嘟哝哝讲着甜蜜的话,她掩住嘴,不让自己发出笑声,如最轻巧的小猫,突然一下子跳出来,拍手大笑:“有贼呀!”两条人影迅速的分开,金枝的脸比新剖开的西榔果还要艳红,拿起轻罗扇便轻轻敲在她的头上:“银枝,原来是你这条小坏虫。”银枝的笑声在夜色中清脆的如同银铃:“康朗将军,如果你和姐姐唱一支南荑调给我听,我马上就回去睡觉,再不来吓唬你们。”
3 Z+ M0 v& G7 P  岩班康朗的双眼只注视在金枝的脸上,金枝亦凝望着他,两人的目光像掺了胶的蜜,又甜又浓又稠,再也难分难舍。银枝歪着头,不耐的用左足轻拍着地面:“你们若是不唱,我今天可就要在这里陪你们看一晚上的月娘。”金枝这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银枝却向她扮了个鬼脸,作出不依不饶的样子。金枝知她性子,便用轻罗扇轻敲着栏杆,曼声唱:“異江流水去沉沉,岸上丛丛凤竹林。竹林翠映坏水色,阿郎不来坏人心。”康朗的目光一瞬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,听到她婉转的歌声,嘴角浮起笑意,待她唱完,便唱道:“入山看到藤缠树,出山看到树缠藤。藤生树死缠到死,树生藤死死也缠。”5 u' P1 ?7 D+ s+ W4 ?1 D$ [3 z
  月光有如轻纱,笼在金枝的脸上,她便似一枝醉红的珈罗花,与康朗脉脉相视,两人浑然已经忘却了一旁的银枝。夜色里无数小虫在唧唧的唱歌,台下的木番莲淡芭菰花香浓冽的像蜜一样,银枝含着笑意咬着唇角,蹑手蹑脚的退走了。
& f* i" [5 F$ \% S  远远的有铃声响起,那铃声越响越近,这才听出不是一只金铃,而是数十只金铃闻声相递,近处的铃使一听到铃响,便摇起金铃,更近处的听到铃响,再摇起金铃,一声递一声的传进来。身侧的紫金蟠花烛台上数十枝巨烛,照得殿中明亮如昼,她从大立地铜镜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,艳丽得一丝不苟,如同发间那朵怒放的“琼枝烟罗”,女官已经跪了下来:“请娘娘接驾。”$ R; ?. g8 a4 O/ k" j+ t0 a
  入宫之前便有教引女官向她传教过礼仪,她由阿悯搀了自己,跪在玉阶之下,十二对宫灯导引着皇帝的步辇缓缓而来,内官的脚步声轻微齐整有如出一人。今晚的月色也是这样好,如牛乳般的月光从梧桐的叶子间漏下来,细密枝叶的影子似挨挨挤挤的暗绣,印在她的衣裳上。皇帝降辇后阿悯扶她起立,然后入殿中再行见驾的跪拜之礼,因为是初次见驾,三跪九叩,裙上的金铃发出细微的响声,皇帝的声音传来,十分清晰:“免礼。”旋即有一双手伸到她面前,拇指套一只汉玉螭龙扳指,腕上覆着赤色衣袖用玄线刺绣蟠龙虁纹,那是大梁皇帝御衣方准用的花纹,她胸腔里乱得像有一千只蚕茧缫了丝,本能将自己的手交到这双掌中,只轻轻一携,她就站了起来。烛火明亮,她忽然生了异样的勇气,终于抬起头来,灯光下只见一张年轻的面庞,总不过二十岁左右,朗眉星目,一双炯炯的眼睛正凝视着她的双眸。
" _" n" S) V0 O4 U  此人便是大梁的天子,她要托付终身的夫君,他还握着她的手,但他的指尖亦是冰凉的,他的手腕隐隐捺着力道,她分明看见,他虽然面带微笑,可是眼睛深处,却似没有丝毫温度。
8 l* N( L% b) g. ]- `  这是个可怕的人,聪明,果断,决绝,做任何事情都毫不留情。如同昨天晚上,他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一个人扔在中宫,那是大婚的洞房花烛夜,他根本没有踏进凤藻宫一步。她不得不独自在紫檀龙凤雕花大床上枯坐了一夜,直至天色微明,才由阿悯替她揭去了大红绣龙凤的盖头,他的行为无疑重重给了她,给了南荑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。! M9 b/ _1 v8 I& t  y+ ^
  忍,哪怕忍无可忍,亦要从头再忍。
' ^& b2 u$ J3 N4 K, o  不论如何,自己是正位中宫,是大梁的皇后,在这六宫之中,在这普天之下,再无第二个女人比她尊贵。今日早晨至慈懿殿太后处晨省,亦未曾见到他。太后微笑道:“听说昨天晚上盂兰关来了六百里加急的奏折,他召见辅相商议军政,直到大半夜,今天一早又有大朝,所以没有回凤藻宫去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她神色恭谨的道:“母后说哪里的话,皇上以社稷政务为重,乃是天下万民以至臣妾的福份,何曾委屈了臣妾。”6 x: ?5 x$ o' V4 b! n: g
  太后含笑道:“真是懂事的好孩子。”
( N  f7 p2 v. ~. ]( ?  女官们送上茶点,皇帝终于放开了她的手,在金铁木的胡床之上坐下,斜凭着床几,神色十分闲适,说:“你也坐。”她曲膝谢恩,方在绣墩上坐下。因已入夜,皇帝只着赤色金玄龙缎袍,软冠上的巾角半垂,她忆起在前往中京的漫漫长路上,赵女官曾向她夸耀道:“皇上风姿英发,虽世家公子亦不能有其半分风流神采,陛下尝自西苑纵马回宫,适有风吹软冠巾垂,翌日中京九城诸家公子竞皆相仿陛下折冠上巾角,时人称‘折巾冠’。”
+ P' A% Z% c+ H  高几上的玉瓶内斜插着几枝牡丹,皇帝随手折取一枝于手中把玩,似是随意的说:“这一路上必然十分辛苦吧。”她静静的答:“卤簿行得慢,所以走了三个多月,好在驿路平整,进入大梁疆界后,又蒙陛下遣特使相迎,所以一路上很是顺利。”皇帝嗯了一声,似是漫不经心:“南荑素来是女王称制,你身为女王长女,本是南荑王储,如今远嫁我大梁,不知南荑国体将如何处置?”她答:“自臣妾出南荑,臣妾王妹银枝公主,已经被母后立为王储。”皇帝抬起头来,一双利如鹰隼的眼睛仿佛能够看透她的灵魂,那目光似乎在探研着什么般意味深长,过了片刻,才说:“那就好。”; R7 b' G) X" ^0 \. }
她从来是无知无谓的,终以坦然的目光迎视。他的唇角渐渐浮起笑意:“中京与南荑相隔千里,气侯风物各不相同,此来可还习惯?”
2 f  H' n+ `' w( h  她答:“中京已是臣妾的家,臣妾诸事皆惯。”
) @+ }( O" |1 v5 R% p3 G/ m6 @+ p  他似笑非笑,嘴角似牵起耐人寻思的弧线:“朕看你亦真是习惯了,起码你这身宫装衣饰无一不妥当。”她微微抿着嘴,不理会他的挑衅,他目光中的轻慢却并未减去半分:“听说荑女善歌,皇后今日能为朕歌上一曲吗?”1 X2 H- d0 @! {/ K# S
  她用一双澄若星辉的眼眸注视着他,过了片刻,方才道:“陛下有旨,妾安能不从?但闻陛下善鼓,臣妾斗胆恳请陛下为臣妾击鼓作拍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,仿佛是意想之外,很快大笑:“好,朕答应你。”回头便吩咐小黄门:“取羯鼓来。”- o" T8 f/ i  {2 t& F  {6 V
  取来的是小羯鼓,山桑木制鼓身状如漆桶,两端蒙以细薄如翼的小牛皮,置于小牙床之上。两支黄檀鼓杖上系着赤色长穗,灯光下杖润如玉,穗艳似血,皇帝执杖于手,轻敲鼓边,得得连声,她方听出曲调,皇帝忽击于鼓上,如春雷遽发,其声焦杀明裂,她遂唱:“铁山碎,大漠舒。二虏劲,连穹庐。背四海,专坤隅。岁来侵边,或傅于都。”鼓声转急,隐隐似有金戈之音,她声调愈高,歌喉如裂云破月:“天子命元帅,奋起雄图。破定襄,降魁渠,穷竟窟宅,斥余吾。”
$ h% T9 x6 }7 l8 b  鼓声越发高冗,急破促拍,她一口气唱道:“百蛮破胆,边氓苏。威武辉耀,明鬼区。利泽弥万祀,功不可逾。官臣拜首,惟帝之谟。”至谟字,鼓声骤然一落,歌声亦随鼓声,如霹雳滚地,方当惊天动地,已然遽收于天。
) ?$ O$ i9 ?7 ?% R% y  C  皇帝掷开鼓杖,大笑道:“冗烈激越,隐伏十面金戈,果然不愧王女心胸。”" c6 s0 t! ^" J7 J) T. \
  她盈盈下拜:“谢陛下谬赞,陛下鼓技非凡,昭如日月,妾所歌为萤烛之光,安能与日月争辉。但有一语——妾已非南荑王女,而是大梁皇后。”- e4 ]! J7 O4 a1 Y$ u
  他嘴角含笑:“皇后说的对,是朕说错了。”执着她的手,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,凝望着她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的目光已经收敛而温存,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她的心瑟抖了一下,几乎要害怕了,从颤抖的唇间吐出两个字:“金枝。”他暖暖的呼吸拂在她的鬓上,用掌尖抬起她的脸:“这名字很好。”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异样起来,烛火的光线渐渐模糊,殿中静得令人害怕。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鬓上那朵“琼枝烟罗”每一片娇艳的花瓣都在颤抖。他于她还是个陌生人,可是他离她这样近,近得令她害怕。他慢慢伸开手臂搂住她,在他气息的包围中,她一下子软弱得失去了力气,她从来不曾被男子抱在怀中,她本来觉得世间万事俱不能令自己退缩半分,可是她现在竟然在害怕。
3 B% S4 C4 h' Q5 x6 }4 N9 F  两侧的内官侍女都放轻了脚步,往后退去,连阿悯亦慢慢向外退去,她的身子在瑟瑟发抖。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,连阿悯都离她而去,他的眸子变得更加深黑,幽暗得似燃起异样的火苗,这火苗如此的危险,令她本能的想要逃离。可是他的臂怀如此有力,她只微微一挣,他已经猛然低头。
2 F6 O  ~; K2 P. T  这个吻霸道而猛烈,她的呼吸全被他吞噬,天地间充盈着他的气息,他身上有清凉的芳香,仿佛是新丝初缫的味道。她几乎要窒息,幸好他很快就放开了她,他牵起她的手,一步一步往内殿深处走去,内殿里红烛滟滟,照着重重帘幕,寂静空旷得令她心中发慌。这样深闳的殿宇里,只有她与他两个人。他留意到她手腕上的十二色彩丝,同心结系得那样紧密,他微笑以手指摩挲着那彩虹样的丝结,问:“这是什么?”- ?- |$ W, g, K/ i, s9 f  q- T. o
  她的声音发颤,连声音都不似自己:“我不知道。”& Z1 B6 v$ Y3 x
  他的声音就近在她的耳畔,呼吸吹进她的脖子里,又暖又痒:“你撒谎,你知道。南荑风俗女儿出嫁,腕上由其母系十二色彩丝,待夫君亲解,称为开结。”5 ?% v6 I, E3 t: n3 q3 G  _4 v+ `- {& D
  她惶然的望着他,他眼底的幽暗似有火光流动,他慢慢扯开开结,十二色的彩丝纷纷跌落在金砖地面上,她的衣裳亦一件一件无声的落在地面上,春夜寒气犹冽,她冷得在他怀中微微颤抖。他的唇灼热而柔软,安抚着她紧绷的身躯:“别怕,别怕。”
1 ^# A& Z: c0 _$ I- I  她还是惶然的想立刻逃掉,不顾一切的离开这里,离开他。冰冷的空气令她战栗,陌生的体验更令她害怕。他轻声的笑起来,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腔上,那笑声便如在震动着她的耳她的心神。他笑得那样愉悦:“朕看你适才唱歌胆子可大了。”他在嘲笑她,她咬一咬牙,倔强的仰起脸来,宝石般璀璨的眸子在烛火的晕彩里隐隐流动,没有人可以轻视她,没有人可以轻视南荑的王女,正如没有人可以轻视南荑。她用力将他按倒在床上,笨拙的去解他的衣带,毕竟大家都不穿才是公平,不能唯有她裸裎袒裼。
1 ^; q% i) |( c  他有几分错愕,很快的哈哈大笑起来,她只顾用力扯着他的衣带,金镶白玉版珊瑚勾带,她从来没有解过男子的衣带,尤其是中原男子的衣带,简直无从下手。她终于用蛮力扯开了勾带,带上系的荷包佩玉长穗龙绦叮叮咚咚落了一地。他扶住她的腰,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她身上亵衣,她无知无畏的望着他的脸庞。相对于南荑男子,他太白净了,那样俊美的面容,有中原男子独有的儒雅气质。可是他的掌心有薄茧,那是常年执缰与弓矢的缘故,他的目光似新硎的蓝铁刀,锋锐得令她肌肤生寒。她不得不闭起眼睛来,胡乱的俯身去亲吻他。
" P4 h1 o2 ]5 O  e/ F" c  这一吻却吻在他的鼻子上,用力过猛,撞得他鼻子隐隐作痛,他轻笑了一声,她终于寻找到了他的唇,他的笑声消失在她的亲吻中,她的唇轻巧如同蝴蝶的双翅,若有若无的扫过他的唇际,瞬间之后便要振翅高飞去。他却不肯轻易放她逃开,扶牢了她的脸辗转吮引,这个吻这样缠绵而悠长,而后一路往下延伸至她的颈中,酥痒里隐约一点啃噬的微痛,她如同喝醉了一般,只觉得双颊滚烫得似要燃起,他翻转身来,她的背心触到冰冷柔滑的缎子,而他在她身上点燃一把火来。
- C" E/ H8 o1 l8 y! g  窗外有细微的沙沙声,也许是下雨了,淅淅沥沥。风吹过无重数的垂幕,像有只无形的大手,一路穿帘而来,床前的珍珠罗帐亦让风吹得飘飘欲飞。她听到隐约有歌声,那歌声婉转动人:“異江流水去沉沉,岸上丛丛凤竹林。竹叶翠映坏水色,阿郎不来坏人心……”是谁在那里唱歌,是谁在唱南荑调……阿郎不来坏人心……阿郎不来坏人心……她痛了一身冷汗,那样痛,痛得她几乎要流泪,终于张口咬在他的肩头上。咬得那样用力那样狠,终于令得他轻轻吸了口气,低头将灼热的吻贴在她的耳垂上,她用手指紧紧揪着身下的缎褥,夜雨潇潇,仿佛打在阔大的蕉叶上。在南荑王宫里,她赤着足顶着蕉叶,呢喃般吟唱:“竹林翠映坏水色,阿郎不来坏人心……” 一颗大大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滚下去,滚到赤色绣龙凤如意的缎枕之上,咕碌碌就不见了。- t$ f. y; z! ~, L
  殿外有清脆的响声,像是玉磬的声音。皇帝却知道是云板的叩声,于是双掌两击。骤然的灯火突然明亮起来,内官与侍女执着灯鱼贯而入,她的眼睛半晌不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。裸露在外的肩头感觉到殿门开处带来的微风,她这才记起扯过锦被遮掩,皇帝已经问为首锦衣内官:“怎么回事?”
! Y% E) R, A$ ]9 |  d( w( _: V( u  那内官跪下奏对:“启禀陛下,贵妃娘娘要生了。”皇帝哦了一声,欠身起来,立刻三四个内官替他穿衣着裳,不一会儿便整理妥当,他由内官簇拥着向殿外走去,走到大殿门口方想起来,回首对她道:“朕去云意宫,你先睡吧。”不等她答话,已经由前呼后拥的内官簇拥着走出了殿门。
: O3 t# S, J4 n  她拥着被子,缎子滑腻冰冷的贴在她的肌肤上,杂沓的步声去得远了,四周逐渐静下来,一切皆静了下来,她抱膝坐在床头,烛光轻跳,似在梦境中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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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早晨的时候赵女官替她梳头,她随口问:“昨天夜里贵妃生了吗?”4 o' l$ }' M5 Y: t* P4 l: P6 F" o
  赵女官从镜中悄悄瞥了一眼她的脸色,答:“听说昨天夜里足足折腾了半宿,今天早上又没动静了,御医说月份还早着呢,如今才只七个多月,只怕要到六月里去也不一定。”- t* r( b+ w/ r' R. W+ w
  她抿着嘴看着铜镜中神色拘紧的赵女官,心里想,不知那贵妃长得什么样子?
% Q& \' v" W3 A  待见到许贵妃,已经是端午那日。太后素不喜中京溽热,一入五月,便前往上清别苑避居。宫中除了节宴,特备有杂耍百戏,也不过是皇帝率了妃嫔,由文武百官陪同玩赏,所谓君臣同乐。锦幄之下本只设了帝后的御座,其它妃嫔皆在两翼帷幄中,皇帝似是随口道:“叫贵妃也跟着朕坐吧。”
/ |) ~* c8 \' C8 E2 P5 n  御前的中涓令便去传许贵妃,早有小黄门移过一张椅子来,许贵妃款款而至,入锦幄先谢过圣恩,双膝还未曲,皇帝已经道:“你是有身子的人,免了罢。” 复又向皇后见礼,赵女官向金枝连连使眼色,她却并不动声色,待许贵妃抬起脸来,明眸皓齿,举止间天然妩媚,特别是一笑之间,媚艳入骨,如能摄人魂魄。大约因为怀有身孕的缘故,稍见丰腴,但穿着鹅黄绉纱半臂,臂上挽迤着丈许来长的芽黄轻绡,底下是浅黄撒花长裙,裙上用金线堆绣满满的折枝花卉,更显雍容富丽。+ ?! D! t* d/ A2 V1 H1 z8 q
  皇帝向她道:“虽是五月里天气了,可是时气不足,怎么穿得这样单薄?”许贵妃嫣然一笑,道:“臣妾怕热。”皇帝笑道:“别一时贪凉图快,倒落下什么毛病来。”许贵妃但笑不语,方坐下又净了手,亲自剥了新贡的杏子呈与皇帝。
+ f$ C6 _6 O2 k/ a, e' d  皇帝一时与她笑语,吃了数枚杏子,内官近前跪奏:“吉时已到,请陛下出令射柳。”皇帝正欲起身换衣下场,许贵妃却笑道:“年年就数这个最热闹,皇上,不如今年咱们索性下个采头,比试起来也更有意兴。”皇帝笑道:“可惜这是马背之上使弓弄箭的,有了采头也没你的。”许贵妃笑道:“宫中射柳之技,当数陛下第一,那采头自然是陛下囊中之物,既然陛下得了,臣妾便如得了一般。”皇帝不禁笑问:“那依你说,朕应当以何物为采头?”许贵妃明眸顾盼,道:“既然明知陛下会得了这采头,那么再以陛下之物为采,便没有趣味了。”忽然嫣然一笑:“臣妾大胆奏议,莫若以皇后娘娘头上的紫金翟凤为采,陛下得了这样采头,必与娘娘龙凤呈祥,百年好合。”3 u6 L/ U8 I4 X* s' @
  她的声音虽不甚大,但两翼帷幄之中的宫眷皆听到了,不觉嗡嗡的议论声四起,不少人望向皇后,看她作何表示。向例后妃、公主皆可用翟凤冠,但唯有皇后方用紫金九凤,便是所谓“凤冠”了,许贵妃以凤冠作采物,实是对皇后莫大的轻蔑,皇帝亦不觉向金枝望去,但见垂垂密子珠珞,一直遮去了半边秀脸,看不出是何神情。他忽然轻松的一笑:“好,那就以皇后的紫金九凤冠为采头。”
# O1 w! G3 `8 R2 p  言毕站起身来,金枝却道:“请陛下且慢。”皇帝笑道:“皇后有什么话要说?”金枝便道:“臣妾虽生于蛮荒,不识天朝礼仪,但幼时习过几日弓箭,臣妾亦想下场一试,请陛下恩准。”皇帝怔了一下,笑道:“难得皇后亦有这样的兴致,朕当然得答应。”一时场中人听说皇后亦要下场射柳,无不窃窃私语,纷纷议论。
& p2 O3 R" x" C  所谓射柳,乃是于球场插柳为两行,当射者以尊卑序,各在柳枝上缚彩帕为记,柳枝去地约数寸处,便削去一截青皮,露出寸许白枝。先以一人驰马前导,后驰马以无羽横镞箭射之,射断柳枝之后,必要瞬息间已飞马驰至柳下,接断柳于手,便为大胜。射断柳枝而不及接断柳于手,则次之。如若并未射在柳枝去皮之处,或者未尝射断柳枝,更至不曾射中,则为负局。那样细细软软的柳枝,插在沙松土里,既要射在去皮白地,又要射断,而且断后又要及时接断枝于手,故而虽名为比试准头,实则弓箭准头、力道、巧劲、乃至驭骑功夫,都要无一不精,方才能取胜。0 ~2 c. u- L6 W
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皇帝已经更衣出来,大梁尚赤,天子便服亦用赤色,赤底玄色夹金线绣龙纹,每一片龙鳞映着日光,在血一样鲜赤的底子上闪烁着金芒,在如意祥云间九曲缠绕,狞狰的龙首正好盘踞在皇帝衣襟胸口,两点龙晴亦用玄色夹金线刺绣而成,在灼烈明亮的日头之下,栩栩如生得便如要破锦飞腾。皇帝接了明黄结重穗的蟒皮鞭子在手,御骑的掌令已经牵了皇帝那匹高大神骏的“追日”侍立阶前,但闻场侧十二面巨鼓已经捶得山响,皇帝认蹬上马,场内护驾的神锋营将尉、陪同皇帝射柳的武将诸官,尽皆卸甲行礼,山呼万岁,轰然如闷雷般惊天动地。待皇帝上马后,方欲命武官上马,忽闻宫眷帷幄那边一阵轻微的骚动,原来是皇后出来了。: E$ Z6 W1 \0 {
  金枝的衣饰甚是奇异,皇帝虽不曾见过,但隐约已经猜知是南荑妆束,南荑旧俗女孩子自落地后便不剪发,连胎发都不曾剃过,金枝黑缎子似的一头长发,不再若宫中女子那样梳寰,但于发间夹五彩丝线梳成独辫,以十二枝赤金榴钗绾起高髻,再以绣巾横过髻顶。一侧则垂缀赤色的穗缨。身上却是圆领窄袖的茜红色绡绣芙蓉短衣,底下是一条方及脚面的芙蓉色撒茜丝筒裙,皇帝见惯了后妃数重穿衣,襦袖层层裙幅曳地。倒觉得这身打扮英气妩媚,颇令人眼前一亮。待得她走动起来,才知道原来左侧斜开有裙岔,茜红色轻绉里裙便如千万瓣团簇石榴花,随着款款莲步偶然隐约一闪,灼得人眼睛都发痛。% Y. Q# C% S, Y* Y
  后妃例不参预射柳,所以亦未曾替皇后备马,事出仓促,御驷院的提辖急迫中灵机一动,将预备击鞠用的马挑了匹最温驯的牵来,金枝倒也并不理论,侧骑上鞍,皇帝见她身轻如燕,侧骑于马背上自挽了弓,神色自若的试了试弦力,帷幄那边的一众宫眷,早就看得又是惊异、又是好奇、又是好笑,禁不住议论低语。5 B" R1 \. B. h; w
  当射者以尊卑序列一字排开,皇帝自然位在最左,皇后则次之,金枝之右则是赵王梁郄,他是世宗废太子梁意的儿子,即当今皇帝嫡亲的堂兄。先帝英年暴卒,当今皇帝并没有兄弟,诸叔王伯王又皆子息单薄,故皇帝连堂兄弟都廖廖无己,所以格外恩视这位堂兄,将他封为赵王。因熙圣十年便下诏削藩,亲王不再裂土封疆,所以赵王梁郄领着神锐营的闲差,每日不过到朝堂上应个卯,赵王生得样貌俊美,闲下来只爱走马斗鸡,击鞠捶丸,弄管调弦,又擅金石书画,写得一笔好字,尝大醉章台之后替名伎祁白玉题辞团扇,字赋双绝,时人惊赞传为一时香艳佳话,从此便被视为京中第一风流子弟,人称“逍遥王”。
3 ^1 R" r$ ^4 k, l4 v  Q  皇帝每每击鞠,总是输与梁郄,但逢射柳,又总是略胜梁郄,故而每年端午射柳,皇帝总是乐见与赵王并驱。今日两人之间多了位皇后出来,梁郄心中思忖,这射柳夺筹的风头自然依旧要让皇帝去出,但见皇后面容娇柔如花,连控起缰绳亦似有几分不胜之态,待会儿鸣镝一响,众马狂奔,百蹄齐落,万一出点差池,自己距得最近,只怕难以自处。; D, \4 e! H, F2 o5 f& ]& }
  一个念头方未转完,但听清长啸声直上云天,原是掌号令的尉官,已经射出了鸣镝。皇帝不假思索,手中缰绳一松,双足轻点,跨下的“追日”已经驰出,但闻蹄声隆隆,数十匹骏马如溃堤的潮头,直往前汹涌而去,众马本是一条线齐齐驰出,不过瞬息便显出波纹起伏来——有的马快,已经奔在了前头。皇帝一马当先,已经将众人皆抛在身后,当下并不缓下马势,反手抽了箭,右手方引开了那赤漆明角揉金弦的弓,还未拉得十分圆满,忽闻“嗖”得一声,一阵疾风从后而至,直擦着他身侧过去,激起劲风刮得人脸隐隐作痛,竟是有人抢先发箭了。皇帝手中一箭方才射出,驱马狂奔之际听得身后又是“嗖嗖”连珠两声,皇帝射出第二箭,百忙中还瞥见抢前那枝箭去势极快,已经射断系黄帕的那枝细柳,正是皇后应射之柳。他骤然一惊,但见皇后第一箭方射断柳枝,第二箭已至,正射在柳枝下落之势处,柳枝轻柔,被第二箭一激,复向上弹起,第三箭又至,柳枝跃得更高。) I% j2 V* ^9 r9 w" F
  皇后的马距他已不过数尺,他回手便是一箭,将系赤帕的御射柳枝激得向上弹起数尺,那一箭弹起柳枝后势道不减,斜飞出去正撞在皇后断柳之上,但见那柳枝急坠,皇帝已经轻舒手臂,去接自己那枝断柳。金枝急切间不及引弓,手一扬只听啪的一声,竟是以手掷箭,柳枝距地不过寸许的那一刹那,这枝箭终于赶至,柳枝复又弹起,她的马已经越过柳枝,身子轻巧一拧,一个倒垂帘,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她茜红色轻绉里裙被风势所激,便如怒放一朵殷红榴花,回身起来,那枝断柳已经被她衔在唇间,太阳正照在她脸上,但见殷红的一点樱唇,横咬着柳枝,迤逦便如翡翠绕带,说不出一种异样的旖旎风情,场中众人皆看得呆了,连喝采都忘了,皇帝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,但见她一双明眸在阳光下隐约作琥珀色,流光溢彩,明净澈亮得竟令他不能逼视。
/ ]7 a2 f" A4 O6 Z" {1 y4 e  场侧的十二面得胜鼓已经“咚咚”擂响,掌令官扬起声音高唱:“陛下大胜……”
' i! H5 U9 Y0 X3 e7 ~  他微微一哂,将手中柳枝弃之尘埃,马鞭虚击,只听“啪”的一响,鼓声骤停。午后的风轻柔如小儿的手,锦幄上垂缀无数银铃在风中细碎的响着,晴空万里,浩然无云,场中场外虽有数千人之众,却静旷得如同荒野。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带讥讽:“明明是皇后大胜,难道除了朕,你们都没长眼睛吗?”被他看似漫不经心目光扫到的人,无一不低下头去。她回首望他,明净如玉的脸庞上微有汗珠晶莹,一双眸子如能望见人心底,他兜转马头,与她并绺,距得那样近,连她轻浅的呼吸都能闻知,她身上有幽雅的香气,仿佛是檀香,但又并不像。他的呼吸拂动她的颈中的碎发,那样微痒的热气吹进颈间,她不禁起了一阵奇异的战栗。他声音低的唯有她能听见:“将你的本事都使出来,让朕好生瞧瞧。”
. F& ^0 J6 R9 T0 r0 `" u9 j  她微扬起脸,下颔玲珑纤巧的弧线美得令人想伸手去触及,他在心里狠狠的想,到底是小觑了这个女人。
) v6 u4 X' A6 ]: S. ]  她柔嫩的手指上已经让弓弦勒出红痕,若无其事随手拿绢子缠在指间,指尖隐约的痛楚被她硬生生的忽略,她十分清楚的知道自己激怒了大梁的天子,可是如果不激怒他,他大约真的会忘记她是他的皇后。
7 \+ v: `6 [1 p6 p  晚宴是在凤绮楼,内廷赐宴,得此殊荣的只余了近支亲贵,酒过三巡,一曲《胡旋》舞过,皇帝似是微醉,半倚在御座之上,侧着身子只和许贵妃说话,殿中诸人的神色皆懒散下来,一套套的舞乐,一遍遍的传杯,一曲奏罢又是一曲,舞女婆挲来去,飞扬旋转的锦绣长裾温软的拂过红毡,恢弘殿堂中似盛开一盏盏丰艳的花朵。- @0 y& k- @/ ?1 F' |1 {5 E, o$ D1 {
  似是三更了吧,金枝困倦极了,殿中方自舞至《凉州》,这样的宴乐,总要到天明去。赵女官见她神色倦怠,低声附耳道:“娘娘,请娘娘更衣。”她起身往后殿去,换过白苎罗轻衫,底下依旧是金线芙蓉合欢裙,重新净面梳头,人也似精神了些。窗外夜色幽暗,殿后排门半掩,檐下挑一盏极大的纱灯,依稀可见后庭玉栏下一架蔷薇花开似雪。
+ P9 I- c! q3 N! Q) N) {* r  夜风吹起绿色湖绉帐幔,似清凉的水波拂过,她忽然心里一动,起身往殿外走去。赵女官与阿悯尽皆随她出来,凤绮楼筑在高处,俯瞰各宫灯火可见,前殿的丝竹之声隔得远了,只隐约可闻。她凭栏而立,夜风吹起她的衣袖,她臂上绡纱翻飞在风里,风里只有露水的清凉与夜花的芬芳,自离了南荑,似再也未遇了,这样的夜。
- I. H, _0 w/ ~, i7 a  呜咽一声,极远处的花树底下有箫声传来,幽远清冷,不觉叫人循着箫声而去,夜静的似一盏水,萧声则是一滴墨,一缕缕渗化开来,一丝丝往人心上缠去。阿悯有些担心,低声叫了一声:“皇后。”花荫底下的箫声骤然一停,她懊恼的看了一眼阿悯,有人影自花树底下缓缓踱出,旋即躬身行礼:“见过皇后。”4 t9 l  X8 |9 L
  原是赵王梁郄,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袍袖,他手中的紫玉箫流转着润哑光泽,朦胧的星辉之下,依稀可见俊美无俦的面庞,仿佛不似这尘世中人。可是那一身褚色刺蟠龙缎袍,偏又叫她想起他的身份。她一时没有料到是他在这里,想了一想,道:“王爷的箫声真美。”: L0 M$ ~) Q) M) l7 _' Y5 j
  他的声音醇厚平和:“这样的星夜才是真美。”仰望星穹,那样璀璨的点点星光,疏疏离离似一把任意撒出的银钉。她认出了北辰星,她叹道:“北辰明亮的像一只眼睛。”他被这古怪的比喻逗笑了:“臣觉得倒不似眼睛——世上哪有这样明亮的眼睛。”她说道:“在我们南荑的传说里,北辰就是一只眼睛,天上阿侬仙女的眼睛,可见世间诸事诸物,守护至太阳光明。”他的神色认真而温和,她素来未见中原男子如此认真的倾听自己说话,不觉将南荑关于北辰星的传说讲给他听:“阿侬本来只是寨子里寻常的南荑姑娘,心爱的阿郎上山打猎,被山妖施法,在山间迷路,怎么走也走不出去林子。阿侬便去寻他,可是就被坏心的山妖化为巨石,山妖将阿郎带到这块巨石下,对阿郎说,只要凿完了这块巨石,你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。阿郎只想回家见他的阿侬,却不知那巨石就是他心爱的姑娘。他不分日夜凿这块巨石,每一凿都凿着阿侬的血和肉。最后阿侬粉身碎骨,那眼睛就化成了天上的北辰,永远都在北方的天空,让阿郎可以明辨方向,回到寨子里去。”9 e9 h7 Y( d# _! Z7 T
  梁郄不觉道:“这阿侬真是可怜。”她淡淡的一笑:“阿侬化作天上永恒的星辰,永远照耀着心上人回家的路。可是阿郎回家见不到阿侬,其实他才是最可怜最伤心的人。”赵郄不禁注目于她,但见她面色淡定,仰望星空,似适才只是随口的一句话。赵女官却在一侧轻声道:“夜里风凉,谨请娘娘回殿。”梁郄虽是皇帝的堂兄,但究竟男女有别,这样的暗夜里,她亦觉得未便。便亦道:“王爷也请去入宴。”自扶了阿悯,折返回殿中去。6 T3 E. i5 b1 \6 W/ S
  方至玉阶之下,不觉脚步渐缓,檐下纱灯明亮,照见那袭赤色缂金九龙缎袍,袍襟下端绣江牙海水纹,所谓“疆山万里”。两侧十数名内官微微躬身拱手谨立,内官们皆着一色的朱紫色锦袍,在朦胧的灯下看去,仿佛两列偶人般纹丝不动。皇帝嘴角勾起轻浅的笑容:“这样好的夜色,皇后也有兴致步夜观星?”% {9 x: D' L4 R, _
  她静静的答:“陛下不亦是有兴?”
' r- u& T" S& Z0 k2 J  他轻笑了一声,伸出手来,她只得将手交在他手中。他骤然收紧,握得她痛不可抑,仿佛连骨头都要被他捏碎,他脸上的笑容并未敛去半分,他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:“赵王梁郄的箫声,堪称中京一绝,可是朕奉劝你,还是不必听此箫声的好。”
3 f: S2 f& v3 I2 q, X  他的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,仿佛有什么东西依稀可见,她努力的试图去分辨,但已经稍纵即逝,瞬息便不见了。皇帝已经恢复那种懒慢的样子:“如此良夜,真不应该辜负。”慢慢松开她的手,却满面含笑:“起驾,朕陪皇后回凤藻宫。”$ |  S' W3 O1 n" G0 o4 x0 U$ o1 Q
  这是他第二次夜宿凤藻宫,她不惯与人同宿,好容易睡去,不过朦胧一寐便又惊醒。天还未亮,帐外的鎏金蟠花烛台上儿臂粗的九枝巨烛皆燃去了大半,烛泪缓缓累垂,如绛树珊瑚。身侧却是空的,被衾已经没有余温,揭开数重纱幔,方见皇帝伫立于雕花长窗之前,他抬头仰望着微明的天空,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,那神色竟似是落寞,夹杂着隐约的悲哀,她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。因为皇帝听到她窸窸窣窣的衣声,已经回过头来,那表情如常的冷漠与疏离:“怎么起来了?”; A- I% l+ [+ J; W
  她将手中的袍子替他披上,道:“风寒露冷,陛下要珍重。”他嗤笑了一声:“多谢皇后。”隔了一会儿,大约觉得这四个字实在过份,于是道:“朕并不是厌恶你——”说到这里,又难以措辞,终究岔开了话:“唱支南荑调给朕听吧,上次你唱的乃是中原曲子,朕还是想听一听南荑调。”
' J8 m  u% z) z  她想了一想,终究还是唱了那首歌:“異江流水去沉沉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低散在深宏的殿中,仿佛引起嗡嗡一点回音:“岸上丛丛凤竹林,竹叶翠映坏水色,阿郎不来坏人心,阿郎不来坏人心……”赤足踏在金砖地上,那样冷,那样凉,却见他的眼中微微有了暖意:“这首歌,我们中原亦有。我们的歌是这样唱的:春江水沈沈,上有双竹林,竹叶坏水色,郎亦坏人心。”他的吟哦抑扬动人,可是他的眼中有一丝恍惚:“今天是初六了。”! ?0 T, j* J+ j1 r  l! t
  这日是初六,按例召见百官,即所谓大朝。礼仪繁缛不提,更兼奏议之事甚多,一直到近午时,皇帝方才散朝回内宫。步辇方进了宁运门,御前的中涓令王越见皇帝示意前往云意宫,忽叫了一声:“陛下。”却踌躇并不言语,皇帝忽然从这缄默里体会到了他的用意,只觉得胸口蓦得一紧,仿佛那里有只无形的手,攥住了自己的心。每一次心跳的收缩都那样牵痛。他的声音似乎很从容,可是食指却无意识的摩挲着佩玉上的串珠,仿佛要将珠子捏碎了:“她回来了?”王越恭声道:“夏王妃回中京避节,今日按礼制入宫来觐见皇后,眼下只怕正在凤藻宫里。”旧俗中京女子出嫁,端午节后一日必回家归宁,称为“避节”。皇帝许久没有作声,王越连大气也不敢出,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,心里想,这句话只怕说坏了。
" I& n! k6 M! N5 V) F3 m  皇帝最后只是轻轻的拍了拍辇杆,那是继续往前的意思,于是抬辇的内官快步往云意宫走去,金砖铺就的笔直御道,内官的薄底快靴,步子走得又轻又齐,不一会儿便走出数箭之地,已经过了承恩门。皇帝忽然道:“掉头!朕去凤藻宫。”王越听了这句话,立刻双掌一击,侍辇的内官便掉转方向,簇拥着御驾,径直折返承恩门,往中宫去。9 H& E2 X' a, _4 i
  这日到凤藻宫觐见的除了夏王妃,另有几位命妇。赵女官一边侍候金枝更衣,一边道:“今日入宫来请安的夏王妃,和别的命妇不一样,待会儿皇后不妨格外恩视才好。”金枝想了一想,问:“是北夏的王妃吗?”赵女官道:“正是,北夏王地位尊贵,战功显赫,王妃自前年出嫁,这还是第一次归宁。”停了一停,又道:“这位王妃乃是馨宜郡主的女儿,自幼在宫中长大,被太后视作自己亲生一般,出嫁之时,更被敕封为公主,娘娘自然应该恩视王妃。”
. B% @% k# C7 ^2 e  T5 b, i  其实夏王妃还极年轻,虽然依礼是朝服盛妆,五凤翟衣累金凤冠,重重珠珞掩映不住一双点漆样的眸子,流转生辉,清冽照人。礼毕未尝开口已自先笑,左颊上露出深深一个梨涡:“哎呀,皇帝哥哥好福气,娶得嫂嫂这样漂亮。”金枝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称呼,细细一想“皇帝”后面加上“哥哥”两个字,虽然稀奇古怪,但有趣得令人不禁哑然失笑。
2 g  D  b& A$ ^, ^  f  因赵女官早有提醒,金枝对这位王妃十分敬重,另几位命妇朝觐不过礼毕即退出,她特意留了夏王妃说话。因夏王妃比她还小一岁,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。金枝许久未见这样的人物,不禁心里喜欢。两个人同坐在胡床之上说着话,夏王妃却不脱小孩子心性,真的将她视作寻常人家的嫂嫂一样,絮絮的讲了一回北夏地域,又听金枝讲南荑风物。忽然道:“我从北夏带了一只小猧儿回来,送给嫂嫂解闷吧。”金枝虽与她初次见面,却已知晓这位王妃心底纯良,笑着说:“我只怕养不好。”夏王妃露出淘气的笑容:“很好养的,我小时候就养过,连皇帝哥哥都知道怎么养。”金枝微笑道:“陛下素爱洁净,听说上回许贵妃要养只猫,皇上都没答应呢。”夏王妃道:“许贵妃是许贵妃,嫂嫂您是皇后,她怎么能和您比。”身子微微向前倾,执着她的手,低声对她道:“嫂嫂,我也讨厌那个许贵妃,你别理她。其实皇帝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,他对人其实很好很好,只是不大懂得告诉旁人自己的心意。”她这般细细耳语,吐气如兰,拂在金枝的耳侧,吹得她耳朵微微发痒,不禁想笑。但听她连说了两遍“很好很好”,语气极是真挚,可见他们兄妹自幼一块儿长大,手足之情果然深笃,只是自己无论如何,也不能觉得皇帝是“很好很好的人”,还会对人“很好很好”。
& l: U7 s, i! [& ?6 h# Z/ q  正说了几句闲话,忽闻宫女来报:“娘娘,皇上来了。”金枝微微有些意外,站起来预备迎驾,但听金铃之音已经一声递一递传近来,待得皇帝入殿,方跪拜下去:“臣妾见过皇上。”皇帝口里说:“免礼”,眼睛已经望见她身后的夏王妃,注视了片刻,方才微笑:“这两年——你长高了。”3 `; r' g- F/ p/ A( ?& ~2 W2 i' K  Z
  夏王妃虽然行了见驾的大礼,起立却是盈盈一笑:“皇帝哥哥也变了,如今威严得叫人害怕呢。”话虽然这样说,终于抬起头来与他对视,两人相交的视线中分明有幽蓝的火苗燃闪,不过一个刹那,皇帝已经恢复往日那种淡漠的微笑:“也没见得你有多怕我,还是这样无法无天的样子。”( o0 o, l: F/ H. I. G. T" E) K2 I
夏王妃笑道:“你是我的哥哥,我为什么要怕你呢。”她明眸如水,不知为何瞬息浮起一层浅浅的潮意,连忙转开脸去,喜孜孜的笑道:“皇帝哥哥娶嫂嫂,大婚一定隆重热闹极了,可惜我没有赶上喝喜酒。新嫂嫂待人这样好,生得又这样美,哥哥,你要对她好。不然,我可头一个不依你。”
" X$ }5 e. H/ S7 d  皇帝也笑起来:“两年不见,倒真的像是懂事了许多。”; `& M2 R$ y, o& T" O% P
  夏王妃道:“难道我从前不懂事吗?”
5 _* }: f0 j# Y4 R3 r  皇帝见她软语娇嗔,依稀还是旧时小女儿的模样,脸上盈盈笑着,可是眼底里却掠过一丝哀凉,那样快,快得几乎连他都不及看清,已经被笑意取代。那丝哀凉就像是闪电一般,在黝黑的夜空骤然一亮,旋即整个世界便又重新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。他心中痛楚万分,却含笑慢慢点了点头:“你从前就很懂事。”
' W! D7 ^' R0 o8 T3 K: O# T( B7 i  夏王妃拉了金枝的手,笑着对她说:“嫂嫂你看,几年不见,皇帝哥哥对我也客气起来,会随口恭维我了。原先在宫里的时候,他多讨厌我啊,说我只会调皮捣乱。”金枝只觉得她指尖微冷,于是用手轻轻握着,又用另一只手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一拍。说道:“已经过了午时了,妹妹不如留在这里用膳。”夏王妃道:“自然要领嫂嫂这一顿饭的,可有两年没吃着御膳的菜了。”向着皇帝道:“皇帝哥哥也在这边用膳好不好?”语气虽是相询,可是眼中隐约露出的却是期盼,皇帝自然立刻便点了头。
( |1 G  Y2 t7 L* f% a  传膳原是颇费时间的,天家馔饮,精致自不必言,每日的膳食亦有定规,一道道的菜式流水样的上来,其实不过略放一放,若是皇帝不动筷子,极快就撤走了。皇帝这日的胃口像是极好,每一道菜几乎都下箸尝了一尝,如此一来,这顿膳便用得慢了,几乎吃了两个时辰。规矩是讲究食不语的,三人一句话也未说。金枝只见夏王妃胃口也似不错,每一样菜上来,都细细的品味,最后还吃了半碗饭下去。见着皇帝搁下筷子,夏王妃也才放下筷子,笑着说:“今儿可吃得饱了,待会儿走不动路了。”眼见的太阳偏西,夏王妃便向金枝告辞,金枝留道:“再坐一会儿,用了晚膳再走吧。”夏王妃道:“不瞒嫂嫂说,我还想去看看我旧日住过地方。”皇帝接口道:“我陪你去吧。”他一起身,中涓令便摇动金铃,自有小黄门拖长了声音高唱:“起驾——”
( ~" J* f5 i* n# E5 p$ M  夏王妃的翟轿就在凤藻宫外,可是她并没有乘轿,皇帝便也没有上步辇,对她说:“就从这花园里穿过去,咱们走着过去吧。”夏王妃并没有答话,默默的随在他身后,一众内官并王妃的侍女,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两人,顺着宫道向前。转过假山,沿着长廊向下,却见太液池畔垂杨匝地,千条绿绦。因太液池中引了温泉水,池中新生荷叶如钱,已经星星点点浮在碧波之上。
% [  u- m- y, P  皇帝停下脚步,望着池中荷钱,仿佛有些怅然:“荷叶都生出来了,这个春天又过完了。”夏王妃嘴角微微一动,最终只是说:“再过得两个月,池中的千叶白莲就该开了。”太液池中遍植千叶白莲,开时十顷碧叶,万盏白花,皇帝忆起当年她挽着双鬏,学作采莲人的模样,乘着小艇翩然而来,自己在御舟之中偶然举首一望,但见一舟如叶,她立在船首,四面皆是碧叶白莲,半天嫣红姹紫的晚霞,似一匹光滟流离的五彩绮罗,在她身后无穷无尽的铺陈开来,霞光将莲花与她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,整个天地依稀都是一片朦胧的金色。彼时彼景,仍是历历在目。% \; v/ ^1 ^$ g* f1 t
  皇帝顺着长廊,继续慢慢往前走,石砌尽头是一扇月洞门,芭蕉掩映小楼飞檐,偶然露出朱红栏干一角,夏王妃含笑道:“真像是做梦一样,我总是做梦回来,远远看见了这楼,可是总是一回头,它又不见了,常常要急的哭醒。”皇帝道:“今日可不是做梦了。”夏王妃笑容更盛,口中却说:“我只当是做梦罢了。”) K( Q1 u9 h1 c6 V
  皇帝再也忍耐不住:“璎羽。”夏王妃的眼泪漱漱掉落在衣襟之上,顺着荑缎刺五凤的翟衣滚落下去,转瞬就不见了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规规矩矩行了大礼。他心中难过到了极处,只问:“你不进去了?”夏王妃道:“这样远远的瞧着,知道它好好的,就已经足够了。”
- {% A4 n; }7 E2 H# B" l7 @) ~% n& q  皇帝嗯了一声,重复了一遍她的话:“这样远远的瞧着,知道它好好的,就已经足够了。”2 x9 q6 ?- A' \
她含泪笑道抬起脸来:“皇帝哥哥,我一定好好的,你也要好好的。等再过两年我进京来,还来看你。”" ^+ H% K; H4 i& u
  皇帝半晌说不出话来,但见她泪光盈盈,脸上却勉强作欢颜,他心中凄凉,终于道:“我等着你。”# G6 G8 z+ S/ X3 I* ]: O4 W
  乾元殿左的配殿本是皇帝书房,皇帝送走夏王妃,即返回乾元殿。时候已经是黄昏,殿中一切皆是晦暗不明,王越连一声大气也不敢出,只悄悄的跟随着皇帝,但见他进了御书房中,宫人执了蜡钎正点烛传灯。地下数盏极大的白纱灯,加上御案两侧的烛台,渐次被点亮,照见壁上所悬巨幅,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的大梁全舆图,皇帝仰面注视舆图已久,忽道:“王越,你说,这天下是谁的天下?”
0 l0 N; z/ p2 ^4 n7 i  王越躬身恭谨的答:“皇上,这天下自然是大梁的天下,是陛下的天下。”* a$ S7 i1 a; P/ ^) j% C
  皇帝嘴角泛起一个微笑,那笑意愈来愈深,他仰首哈哈大笑:“不错,这天下应该是朕的天下。”他的笑声骤然一停,伸臂指点:“可是北有黥民每年犯我边关,朕的四十大军竟然守不住区区二十万黥民,容他们游骑往来,纵马掳掠。而南有拒洪、新凉诸国虎视眈眈,觊觎中原。我堂堂大梁竟要倚仗南夷作为屏障。真乃奇耻大辱!奇耻大辱!奇耻大辱!”最后一句话,几乎已近似声嘶力竭。他胸中激愤,随手抓起桌上的纱灯便向舆图掷去。王越大惊,终究是迟了一步,纱灯“砰”一声砸在舆图之上,溅开灯油迅速的浸染开来。皇帝犹不解气,执起砚台又往舆图砸去,王越已经抓住他的袍角,苦苦哀求:“陛下,陛下息怒。”
- P+ s: X; U9 R" r  皇帝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将他踹得一个趔趄:“滚开!”" A4 U/ r; R1 x2 m4 S' E& w  @
  “皇上”小黄门的声音里带着诚惶诚恐:“皇后遣赵女官求见。”4 F" G0 R: S* |4 i: c' C: V' K/ L
  皇帝几乎是立刻回过了头:“朕不见,就说朕已经睡了。”4 J6 m3 h0 l0 E, v; k8 m
  小黄门连声应喏,但不过片刻即返,声音里愈见惶恐:“赵女官说事情紧要,希陛下赐见。”皇帝嘴角微微一沉,王越又叫了一声:“陛下。”皇帝终于道:“叫她进来。”
5 Y" q6 D2 u3 L: Y' \  赵女官行了见驾的礼,声音里犹带了三分焦灼:“陛下,贵妃娘娘去给皇后请安,临走时下台阶不小心踏空滑倒……”
9 A# K6 l7 C$ M, O) u* p  皇帝嚯然打断:“你说什么?朕早就有过特旨,贵妃有孕在身,不必问安中宫,谁叫她去请安的?”; E9 d9 O% P7 }7 `
  饶是赵女官在宫中多年,也禁不住道:“启禀陛下,自大婚以来,贵妃娘娘从未尝到凤藻宫陛见皇后问安,今日贵妃忽至中宫,皇后娘娘亦十分意外,特意善加关照,未让行礼,只不过同坐说话……”
& I2 |5 S% j+ h2 C, o6 q  “贵妃现在如何?”( u9 R$ j; K4 ~8 X- L3 x
  “娘娘已命人传御医,并遣臣妾来回禀皇上。”
9 d- |4 ^- s/ W( s, A( u  皇帝便叫王越:“起驾,朕去中宫。”- G7 S1 |. r( x; B
  待至凤藻宫外,太医院的御医已经到了,皇帝被拦在了正殿之中,金枝见到他,不过曲一曲膝,行了家常礼节。皇帝见偏殿之中人影幢幢,而许贵妃呻吟呼痛,隐约可闻。只是隔着一重宫门,什么也听不真切,他不由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8 N) b4 ~: p4 c2 a! q* u  金枝不卑不亢的道:“臣妾并不知道详情,贵妃跌倒后,她身边的宫女大声呼救,臣妾命人出殿查看,方知出了事情,立刻命赵女官去回奏陛下。”" A, |: q0 w% L  d
  那许贵妃的侍女银儿已经大声道:“陛下,是她们设计谋害贵妃!是她指使人害了娘娘!台阶上被她们泼了清油,娘娘才站不稳踏空!”说着便呈上许贵妃的鞋子,果然上面沾满清油。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,那里面分明能觑见窅暗漩涡,而她从容的立在那里,四周皆是灯火,亮如百昼,将她的身形勾勒如剪影。她淡然道:“泼油之事本宫毫不知情,本宫未指使任何人去谋害贵妃。”3 a) O6 {- o' X6 V; y8 r+ m3 x
  皇帝嘴角微沉,并不作声,只见御医满头大汗的前来回奏:“陛下,贵妃受跌扑所伤,已有动红之症,娘娘产期未至,如今情势凶险,只能先催生保住皇嗣。”皇帝道:“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朕要孩子太平无事。”御医磕了一个头,道:“臣尽力而为。”拭一拭额头上的汗,复退下去拟方子。皇帝缓声道:“传掖庭令来。”赵女官不由偷觑金枝的脸色,只见烛光映得她面容如玉,瞧不出什么端倪,隐约听到侧殿之内许贵妃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,到了后来,呻吟已然成了惨叫,声音越来越凄厉。皇帝的眉头亦微微蹙起,待掖庭令传到,只见皇帝负手而立,眉头紧锁,但口气却是十分平静:“将侍候许贵妃的人统统关到北苑,一个也不饶过。既然侍候不好贵妃,那还留着作甚。”) @; s0 E6 a* X4 ?2 k
  银儿大声呼冤:“陛下,是她们害了娘娘,是她们有意谋害娘娘……”掖庭令喝斥:“大胆,竟然在陛下面前这样无礼。”命人强行将银儿拖走,皇帝又道:“此地是凤藻宫,中宫所在,竟然灯暗路滑,方才有今日之事。从即日起,凤藻宫外甬道,每隔三丈置纱灯一盏,皇后所用份例中的灯油,每月再添六十斤。”金枝道:“本宫份例灯油每月总有剩余,陛下不必命人再另拨了。”皇帝微哂:“你不必推辞,朕知道你贤良淑德。”
! B" q$ B  K# J0 \3 B( Z  她抬起脸来,双眸中倒映着烛光,似两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着,幽暗明昧,于是裣衽行礼:“谢陛下。”忽听侧殿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,又尖又锐:“你这样害我,我作鬼也不放过你!”
% l$ N, x0 ~, e  忽有风至,吹起罗帷似微漾的湖水,她微垂螓首,皇帝却缓缓的唤:“王越。”声音沉沉,听不出任何感情:“进去告诉许贵妃,她痛归痛,生孩子怎么会不痛,可别痛糊涂了。”王越微微一惊,忙躬身退出去偏殿传话。皇帝挥了挥手,女官与内官皆却步而退,偌大的正殿之中顿时只余下帝后。: c- f6 ?: y0 \8 T6 J: n
  皇帝负手踱起步子,大殿之中静得极了,听得到长长的袍裾拖过地面,窸窸窣窣的衣声。过了许久,许贵妃仍是高一声,低一声在那里又喊又叫。金枝听她叫得凄惨,不觉兀自出神。皇帝忽然停下了步子,语气低沉而迟疑:“你怕不怕?”她过了片刻才明白他在说什么,微笑道:“臣妾不怕。”
# h3 ^/ I* M4 e7 v( e; x; m8 ]7 x% {! ]: @: ]  皇帝向她伸出手,她的指尖微凉,握在他的掌心,就像上好的缎子,那样滑,那样冷。他说:“有人妄图挑拨帝后,连这样阴损的招数都使将出来。”她静静的道:“陛下万安,许贵妃定可以母子平安。”他嗤笑一声:“罢了,你明知我并不稀罕。”
3 A" d9 P) n$ n( J1 a5 O  好凉薄的人,她微微打了个寒噤。面上犹带了一点笑意:“那么陛下稀罕什么?”
- Z' z* P/ \- p5 c  他微微使了力,她站立不稳,只得倾入他怀中,他的双眸如同最深沉的夜色,呼吸暖暖拂在她脸上,令她有一刹那的眩晕:“皇后素来聪颖,何妨猜上一猜?”他的声音暗哑,似带了一种魅惑,她凝视着那眸中自己的倒影:“臣妾愚钝,臣妾不知。”1 t# s' u6 t1 Z
 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:“最聪明的女子,便是懂得装傻的女子。”
6 P+ \0 X) V& H: i; R; s1 n  身侧的红烛微微一跳,她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疲乏:“臣妾不敢。”他终于放开了手,淡淡的笑道:“你不敢的事情,可还真的不多。”
; u1 Z# d  F+ P: T0 P  “臣妾生于蛮荒,行事若有失仪之处,请陛下明正。”' ]2 V9 k1 E7 i) s+ y
  他凝望她片刻,终于只是道:“皇后行事无一不妥,朕没有不满意。”
3 x6 ^- x3 @, |) ?  许贵妃折腾了一夜,终于在黎明时分诞下一名皇女。皇帝初为人父,显得十分欢欣,不仅下诏封敕公主,而且诰赏许贵妃。太后亦从上清遣回女官,颁赐许贵妃。百官朝贺,宫中一直到三朝“洗儿”,连着热闹了数日。连缠绵病榻已久的韩贤妃亦抱病挣扎前来,打起精神赏了“洗儿钱”。1 x' H+ v' Z' n- ]( u
  这是金枝第一次见到贤妃韩氏,曾听赵女官道贤妃乃是骁骑大将军韩长功韩将军的女儿,韩家世代功勋,熙圣十六年韩氏即入宫册为贤妃,是皇帝的第一位妃子。奈何这位韩贤妃身体单薄,自入宫后一直断断续续的抱恙,只得避居秀禧宫静养。金枝只觉她容颜秀美,身姿楚楚,虽然在病中,憔悴之色掩不住天生丽质,竟比那许贵妃还要美上许多。皇帝对韩贤妃却十分客气:“既然身上不舒服,打发个人来就是了。”韩贤妃微笑道:“臣妾如若不来,实在是太失礼了。”她身体虚弱,旋即便告退回去了。
: \* P" B/ z! C3 d  金枝居后位,礼仪宴乐诸事皆由她主持,一连忙了这几日,待得夜深反倒睡不着了,睁大了眼睛只得静数铜漏之声。泠泠的一滴,再一滴,极远处有禁卫巡夜的坼声,打过了三更。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,凤藻宫内寝乃是帝后的正寝,紫檀雕花的龙凤大床,又深又阔。皇帝独自盖着赤色金线绣龙的锦被,与她隔了足有丈许远,面向里睡着已久,此时忽道:“你叹什么气?”( M9 o$ ~* U3 [2 K0 _- G  P+ W
  金枝以为他睡着已久,微微意外:“臣妾没有——”
3 h* \! O9 L) v& `5 j" e  皇帝并没有转过身来,却说:“叹气就是叹气,有什么好忌讳的,我们总算是夫妻。难道你在朕的面前,连叹一声气还要瞻前顾后?”
4 @, @! L! C0 L0 C% e6 y+ K  金枝不语,南荑皆是一夫一妻,婚前女可择男,男亦可择女,对歌调笑,无一不可,家中长辈反以年轻儿女受情人追逐为荣。而一旦正式结缡,便再不会心有旁瞻,即使夫妻不和,女子也甚少被中道捐弃,更别提纳妾。因为被弃后女子唯有孤居终老,南荑男子多血性,认为弃妻是最寡义之举,一人弃妻另娶,就会被全寨的人瞧不起。中原却凡是达官贵人,皆是三妻四妾,这皇宫之中,更是后宫三千粉黛,佳丽如云。
6 o! B" q  h" y. i  她久久不作声,皇帝终于回过头来:“你到底在叹什么气?”' m! }+ d8 M5 K  m
  许是夜色太静,恍惚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,那样远,那样远。她到底说了实话:“我在叹韩贤妃。”皇帝随口道:“她身子不好,性子难免孤僻。”金枝却停了一停:“不知贤妃娘娘,一年之内可以见陛下几面?”
" y' ~/ @* I+ D' F, x4 }  皇帝凝视着她,过了半晌,方才一笑:“换作是别人,朕一定以为她是欲擒故纵。只有你这一声叹,朕倒信你是真可怜她。”他语气散漫慵懒,似是颇不以为然,金枝不由道:“贤妃娘娘并不可怜,我叹气亦不是可怜她。”皇帝伸出手,把玩她逶逦枕畔的秀发,闲闲的问:“那你到底是叹什么?”金枝脱口答:“我叹她为名份所拘,今世不得自由。”& d, R3 ~  z/ q1 Y: P
  帐外殿中本燃着烛火,透过层层的鲛绡帐,渲成一团团光晕,朦胧里依稀可见皇帝嘴角渐渐沉下去,过了片刻,方才松手,那如瀑秀发纷纷扬扬,从他与她的面前散落下去,丝丝秀发重新铺陈在枕褥之上,似墨玉流光。皇帝道:“朕说过,你不敢的事情可还真的不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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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世无双滴亲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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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1 13:41:31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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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并不刻意讨好他,那是因为太多人去刻意讨好他,只有偶尔的拂逆,方才能够吸引他的注意,多可悲,她的夫婿,只因他是一位帝王,她不得不这样处心积虑的相对。
& x1 J: B2 Z5 [. [- ^; M  这个夏天懊热而无聊,大殿深处阴凉如水,硕大的金盘里堆着河州窖藏的贡冰,经巧匠琢镂成亭台楼阁,仙境奇山,渐渐融化,泠泠的一滴水响。那样静,那样寂寞,她问过赵女官,宫中的妃嫔日长无事,都做些什么。结果赵女官说,什么也不必做。. O1 @- {: n/ @$ @7 m! j$ a
  什么也不必做,只待得晚上的时候,等侯那遥迢的金铃声,隐约的近来,或者,隐约的远去。
5 }; q) _; Z  G' A她赌气对阿悯说:“只不过几月,就像是老了许多。”
: v! [, Y& L5 ^. W- x) V  阿悯很同情的样子,可是阿悯也没有法子,还是赵女官出的主意:“娘娘,我们去打秋千吧。”柳阴深处秋千架,缠金锁子白玉环,她坐上去,不叫众人推,自己拿脚轻轻一点,便高高的荡起。温软的风从耳畔掠过,她忍俊不禁,清脆的笑声散在半空里,高过了墙头,忽的看到墙外有人,是青衣的内监,贴着墙根,仿佛在闪避着什么。
, I$ e7 R7 Q0 j7 p6 L# }" g8 ~  不及看清,秋千已经“唿”得荡回,再次荡起时终于看得分明,果然是在侧耳听着墙内的动静。她忽然一时生了顽意,示意侍女,阿悯忙替她扶住秋千,她招手唤过赵女官:“墙外有个内官,你叫人去带他来,什么话都不必对他说。”
: @! s0 X9 p+ p5 [  赵女官果然命人去引了那内监来,原是六品的青衣内侍,恭眉顺目行了礼:“见过皇后。”金枝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是哪个宫里的?”那人有一丝惶恐:“奴婢叫王重喜,是贤妃宫中的内侍。”
' x  b6 h, ]7 d+ P' y5 o  金枝微微意外,贤妃?她还以为又是许贵妃,于是问:“你们娘娘可大好了?”王重喜道:“禀皇后,娘娘还是老样子。”终于壮起胆子,偷偷以眼角瞥了一眼皇后的脸色,见她神色安靖,不自松了口气,却不想金枝突然问:“你们娘娘既然身体不豫,你不在宫中侍候,为何反在凤藻宫外徘徊?”王重喜吓得一哆嗦,连连磕头:“是娘娘差奴婢去取花洒,奴婢行至凤藻宫外,一时走得累了,所以歇了歇。”金枝微微一笑:“原来是走得累了,你们娘娘差你去取物,你却怠慢偷懒。今日本宫不得不替贤妃,管教管教你。”便漫声轻唤:“来人。”
& c5 U" b8 [- S  N- c5 N; O% g  驾前当差的小黄门应了一声,金枝不愠不火,道:“将此人带下去,着掖庭令杖责四十,发往充州去做苦役。”她入宫伊始,众人皆存了轻慢之心,端午射柳之后,才觉这位皇后并非软弱可欺,但这样不动声色的发作,却是头一遭。赵女官觉得处置过重,恐贤妃面上无光,轻轻咳嗽了一声,金枝却充耳不闻,小黄门早应喏而去,拖了那人下去了。
2 u, K4 l! Q' e+ q- {4 k$ l  等到歇了午觉起来,赵女官寻见机会,轻声劝道:“娘娘,今日处置王重喜,似是责罚过重。依着宫规,杖责就够了。”金枝微微一笑:“如果他们眼中有我这个皇后,杖责就够了。本宫真的不明白,他们到底想怎么样?”赵女官明知许贵妃之事,未料后宫竟然还不取其教训,亦无语躬了躬身。忽闻悠悠一记钟声,宏阔磅礴,紧接着如闷雷一般,隐隐巨响传来,竟是钟鼓齐鸣。
& K6 ~2 @8 x: C  饶是赵女官入宫多年,也禁不住微微色变,金枝亦知宫中东西二角,各有一钟楼,一鼓楼,被内监们私下唤作“太平钟鼓”,此钟鼓齐鸣,除非是边关生变,失了要隘或城池,故亦称为“警钟”。而自熙圣四年,未及弱冠之年的楚王梁章领兵出孟兰关,大败黥民于索马峪,梁章麾下名将祝予箭创黥首贺兰孤勖,从此黥民重伤了元气,边关平靖了十余载,不复闻此钟鼓齐鸣之声。
* w" I; `# N4 o# {" Z) g  金枝脱口道:“不好,准是失了逐驼关。”8 _" R! ]+ g# M* X# c1 D" p7 ?
  出孟兰关往西北,都是荒漠苦寒之地,逐驼关在孟兰关之西,位于逐草山和夹驼山之间,地扼险要,如果现在的黥首贺兰俨想替他父亲报一箭之仇,策动大军卷土重来,首当其冲必是夺取逐驼关。时方盛夏,关外水草丰美,黥民长于骑射,铁骑南下,纵横驰骋,如若逐驼关失守,逐驼关内东南不过两百余里,即是号称“北地匙镇”的孟兰关。赵女官心中着急,嘴里却安慰金枝:“娘娘望安,逐驼关易守难攻,必不致失此关隘。”( S9 l8 }8 u, c  K4 r( q: y/ [# d
  到了稍晚时分,消息传来,确实是失了逐驼关。金枝倒还镇定,只“哦”了一声,问:“陛下是在和太傅们议事吗?”自有内官去打听了,回来向她禀奏:“前朝的奏议已经散了,陛下留了刘太傅议事。”
" @/ A& @9 c6 @1 s$ l- o; M  金枝不由望了赵女官一眼,赵女官道:“既然要用兵,陛下自然要与大司马商议……”说到这里,自己亦觉得难以自圆其说,只是勉强微微一笑,似在安慰金枝。金枝心中怅然,默然无语,到了第二日,掖庭令来回奏,说是太后已经从上清别苑起驾回宫,金枝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果然。”
* l  r9 p) M5 q2 [4 [3 o2 c皇帝却先至凤藻宫来,他虽一夜未眠,但并未见憔悴之色,只眉宇间依稀有几分疲惫。金枝镇静如常,行了家常的礼仪,温声问:“陛下还没有用午膳吧?”皇帝答:“朕吃过了。”忽道:“你没有用膳,朕陪你。”金枝于是曲膝行礼:“谢陛下。”方命人去传膳,金枝甚少与他共餐,上次与夏王妃一同陪他用膳,他兴致极好,今日虽满怀心事,但两个人都极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,反倒是相敬如宾。4 x' F  P8 N2 s8 h/ }
  膳后却是王越亲自奉上茶来,金枝心里明白,望了赵女官一眼,赵女官便打个手势,刹那间阖宫的内官侍女皆无声无息退了出去,金枝见大殿内顿时空荡荡的,不知为何有点难过起来。含笑问:“陛下有什么话嘱咐臣妾?”皇帝见她一双明眸如水,清亮照人,盈盈望着自己,不由稍一踟蹰:“皇后……”金枝微笑道:“陛下如果心意已决,打算御驾亲征,妾臣不能助陛下杀敌疆场,唯修书南荑以致母后,为陛下解军粮的燃眉之忧。”
: @8 @* L5 F- k/ {$ k6 q. q  皇帝也不觉笑了,说:“皇后既如此说,朕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  d4 W8 S# [0 P  o2 ]  金枝微笑不语,皇帝却皱起眉:“母后怕是不会答应朕御驾亲征,可是放眼朝中,哪有人能堪当此重任。”自撤藩之后,朝中名将凋零,大将军祝予因谋逆被鸩杀,楚王麾下另一名将诸葛灿误食毒菌,虽侥幸留了条性命,却毒性入脑,成了无知无觉的废人,累年躺在榻上以麦管啜薄粥苟活,楚王侍卫出身的大将鲁驰,酒醉后误堕圯江溺毙,鲁驰的八拜之交,都督将军区达石心伤义兄之死,挂冠而去,隐逸民间不知所终。熙圣十二年之后,满朝的武将,若非新进,就是老病之人,一直以来只得以太傅刘博遥领大司马,皇帝说无堪用之人,确是实情。
, D8 _$ ]1 u/ A  金枝款款道:“太后睿智过人,必有万全之法。”皇帝叹了口气:“你不必安慰我,她说不许,必然就是不许了。”她甚少见到皇帝有这种态度,竟然有几分赌气口吻,使得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,平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,她不由微笑。皇帝负手踱了两个来回,说道:“但这次母后也未必有法子,只要无人统兵出关,她就不得不答应朕御驾亲征。”
  t8 ^% L* h# Y2 f  太后的鸾驾离了上清,过了金银桥,却径往西觉山大悲寺礼佛去了。西觉山本是禅宗圣地,大悲寺更是敕封的皇寺,太后忧心边关战事,特命仪驾从简,只说是官宦人家眷属,并不张扬。至大悲寺参佛之后,因天近晌午,太后一时困倦,于是至别院去暂憩。崔婉侍摒退众女官,亲自侍候太后更衣,换下织金南荑贡缎,换上素色纱衣,并用素色帷帽,这样一来,姿容尽掩,崔婉侍亦更换了衣裳,二人并未惊动任何寺僧,出了侧门就径往寺后去。( n# F2 T, e7 D% x/ v
  碎石子的山道,又时方正午,烈日炎炎,双成不惯行走,虽扶着崔婉侍,亦出了一身薄汗,但闻鸟啼婉啭,浓荫如水,涧中溪流潺潺,炎暑之气消弥殆尽。越往山中去,越觉得清凉之气弥盛,行不多远,只见几橼旧屋,黄墙黑瓦,似是小小一座别院。院外却植有几株极大的榆树,望之亭亭如盖。别院依山势而建,小径曲折,泉水漱石相伴,十分清幽。一名小和尚从厨下担着两只桶正走出来,见着她们进院来,亦不闻不问,只管往溪涧边去舀水,舀满了两桶就挑了去倾在东檐下的缸里。
. n1 b  o* }- k+ j3 [! v1 n  崔婉侍便问:“请教小师父,一净大师在哪里?”那小和尚终于瞧了她们一眼,举起手来漫不经心往东边一指,崔婉侍道了谢,便去扣东边跨院的小门,敲了许久亦无人应门,崔婉侍见双扉只是虚掩,便伸手轻轻一推。双成心念忽的一动,只来得及叫:“小玉!”只听“唿”得一声,一柄雪亮的枪尖已经夺门而出,势若蛟龙,双成只觉眼前一花,枪尖已经堪堪上挑,刺破崔婉侍的帷帽,“哧”得没入崔婉侍浓黑的发髻间,只留了碗大一簇红缨在外头,颤巍巍堪似秾艳一朵榴花,红得如要灼痛人视线。1 m: r: G! e9 L  _& ]
  崔婉侍虽未被伤到半分,但长枪刺帽贯发,被骇得脸色煞白,再无半分血色,双成忽然嫣然一笑,道:“真是,出家人还这样大的火性,下回咱们可不敢来了。”6 `1 G7 x# a  [& s+ \* [
  持枪之人本就身材魁伟,满脸的络腮胡子,几乎将一张脸遮去大半,两道浓眉之下炯炯一双眼睛,一见了双成,忙忙收了枪:“太……”低头看到自己的僧袍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只是恭敬稽首。双成含笑道:“这么些年不见,你的腿伤可见好了?”那人眼眶一热:“谢……施主记挂,我这腿还是老样子。”拍了拍自己的腿道:“一到阴天下雨,唉……真他妈生不如死。”他虽然是一身僧衣,可是眉目之前豪气骤发,自有一种虎虎生威之势。双成道:“索马峪外横刀立马,区将军为我大梁立下不世功勋,将军这一身伤痛,实是为大梁所受,今日请将军受哀家一拜。”原来此布衣僧人,即是昔年挂印隐去的都督将军区达石,他见双成真的欲曲膝行礼,心下大急,他本是沙场宿将,身手极快,但见长枪一横,已经拦住了双成:“太后!达石知太后此来所为何事……只是……只是……一净师兄他不见外人。”
3 P0 I2 ^0 E/ P7 d) V$ t* {5 B! T  N  双成见他说破,微微含笑:“我如何能算外人?”区达石挠了挠头,道:“这个……一净师兄已经出家为僧,出家人六根清净,尘缘皆断……”双成道:“我不叫你为难,今日事态紧迫,我只望将军看在大梁的江山社稷,让我进去跟他说几句话,他应与不应,皆是他的事,半分牵涉不到将军。”
' z. l* Y* U  P. G( w5 a2 J) _: Y7 W区达石浓眉紧锁,但他纵横沙场,决断如钢,不过顷刻便权衡已毕,收了枪恭声道:“太后,请。”
- F2 `+ l! ]% p双成但笑不语,崔婉侍道:“多谢区将军。”伸手替双成轻轻推开双扉,双成却回首嘱她:“你就在此处等我。”崔婉侍应了个“是”,目送双成缓步走入院中。
3 T+ m) u1 g% ~" t  小小一所院落,收拾得极干净,中庭两株小松,长得亭亭平齐屋檐,三所禅房亦只是寻常模样。山中幽静,凉风暂至,清凉宜人。她拾阶而上,刚想伸手去叩门,却听到窗内传出隐隐的琴声。琴声恬淡静泊,回旋在此幽山深院之中,令人顿然忘俗。双成想了一想,慢慢收回了手,轻叹一声:“我真不该来。”# ~2 y- ?; H$ A) f. Y2 N9 J
  窗内琴声渐缓,终于停了下来,双成道:“可我也不得不来。逐驼关既失,大梁社稷堪虞,朝中无人可用,焕儿闹着要御驾亲征,如果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" W; e+ O( a- Z  窗内依旧寂无声息,双成语声转柔:“事到如今,虽然明知无颜面来见你,我还是来了。我不敢妄求于你,但请看在梁家列祖列宗的颜面上,领兵出关。”1 }; W1 Q/ A  e1 J' Z4 b% d
  窗内窗外皆静静的,唯听山风穿林而过。窗内人终于道:“出家人不惹六尘,檀越请回。”. C& K0 k" A8 N0 |% @
  双成道:“他如何托付于你,你难道忘了吗?”
! r0 {/ E- M2 x5 j: H  P  窗内人沉声道:“正因不想有负所托,一净才心甘情愿遁入空门,太后休提前事,昨日种种,一净皆已忘却。”双成语气凄凉:“好,好,原来你也一样,好……既然如此,我们孤儿寡母,砧上鱼肉,任由那贺兰俨宰割便是了。反正这天下是你们姓梁的,等焕儿在关外枉送了性命,大不了我一索子吊死,到时你自会出来收拾这残局。”
1 A$ l  R1 |- y7 c; i  G8 U  窗内人轻声叹道:“皇嫂原来还是疑我。”; c" C, N6 F6 Z7 Z$ b, I* G/ y
  双成柔声道:“七弟,我如何会疑你?若没有你,哪里会有今日大梁的天下?当年若不是你领兵出关,安能有这十余年的太平光景?那时你年纪小,朝廷上下都瞧不起你,将你视作坐纛的王爷,可是你那样硬气,不肯被人轻视,出奇谋亲自率兵设伏,大败黥民,从此关外小儿一提到‘楚王’便不再啼哭,人人都说,这样的盖世功勋,只有宗平年间,琎伦太子平定东胜之乱可比。”窗内人语气苦涩:“过去的事还提了作甚?我早就不是什么楚王,只是个伴着青灯古佛的僧人罢了。”双成道:“七弟,梁家只焕儿这一点血脉,眼下他又还未有子息,我本无颜来见七弟,但为了梁家天下着想,不得不来,还请七弟看在叔侄情份,助梁家度此一劫。”* A- `$ @6 i' {# y4 z$ J
  窗内人许久不作声,双成柔声又道:“还请七弟成全。”窗内人道:“既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太后口口声声为梁家天下,先帝驾崩的时候,敢问太后有没有想过梁家天下?毒杀四哥之子时,敢问太后有没有想过梁家天下?下诏撤藩后,暗中谋害我麾下大将时,敢问太后有没有想过梁家天下?”( C; v& k2 A2 O, }& P7 c; {1 m
双成淡然一笑:“先帝之事,我不必与你争辩,晋王之事,你知我知,撤藩之后你手下人诸多不服气,如不早早剪除,哪里有我们母子活路?此间种种,皆是不得己而为之。你恨我怨我,那也不怪你,可你不能恨到焕儿头上,他毫不知情,哪怕我双手沾满了血腥,他也是无辜。”
. s- B4 @7 n5 l; H6 V& ^; R  J+ U  窗内人大声道:“就算四哥曾有反意,四哥的孩子何辜?你毒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,逼疯晋王妃,最后还害死了四哥……可怜四哥他……可怜四哥他素日待你……”说到这里,心神渐乱,语气激愤。双成平静如常,道:“那你四哥临终之前,说了什么?”- ~( L; [# u+ o! l
  梁章闻言,怅然道:“四哥嘱我,必要好生照顾梁焕,爱之助之,扶携如若亲出。他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,我不得不答应他……不能不答应他……他才闭上眼睛……”
- w7 q- C" \4 k" M  双成道:“既然如此,还请王爷遵守诺言,领兵出关迎敌。”
2 p1 V5 R- w- J9 b* {  梁章沉默片刻,忽道:“皇嫂,我原本一直不明白,可是自从出家之后,才忽然想明白了一些。如今我要问皇嫂一句话,如果皇嫂肯对我讲真话,我就答应皇嫂,领兵出关。”5 A8 [1 R% x) f) r, R; v
  双成嘴角微微一沉,道: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,我不会说的,当年对他没有说,对你也不会说。”
2 b0 W$ _" C8 j  梁章在窗内叹息了一声:“既然如此,皇嫂请回。”, C6 R4 x' n- m  Q4 r) S1 m9 t8 W
  双成不复再言,一语不发,转身即下阶而去。
, U5 ?9 T5 s! y: G# o  崔婉侍本来侯在院门之外,见她出来,心存忐忑的迎上去。双成扶着她的手,怅然道:“回去吧。”崔婉侍见她语气不悦,亦猜到几分,两人作别区达石,沿山路而下,回到大悲寺内换过衣裳,即命起驾。
2 g5 f- J8 [) _5 I7 f# ?& I6 C  皇帝听闻太后回宫,于是至懿殿去给太后请安,太后却命人传旨:“哀家路上乏了,免了吧。”皇帝本来打好了满腹的文章,来说服太后答允自己御驾亲征,不想就此挡了回去,只得折回乾元殿去。
) S0 q4 i; A5 O0 J( H6 ^/ O  双成一路奔波,倒真有几分倦意了,洗沐过后,崔婉侍亲自将博山炉里换了安息香,见双成半倚在软榻之上,一头长发却如黑缎子似的,衬得出颜面如玉,岁月竟未在她脸下留下多少痕迹,这么多年的波诡云谲,却似是半分也未折损她的容颜。崔婉侍见她双眼微闭,呼吸均停,似是已经睡着了,正待要移过薄被,却听她道:“小玉。”  O& I# v$ h: m  d: C) r& @& o
  崔婉侍忙答应了一声,双成并没有睁开眼睛,自言自语一般:“今日梁章痛斥我,却不是为了先帝。”0 O! i4 H: F' W! @% o( I1 k
  崔婉侍神色恭谨:“先帝驾崩之时,楚王还年幼,而且先帝为人谨肃,听说昔年几位皇子,都并不常相互来往。”
5 C( V/ v+ n- Y  w3 b  双成嗯了一声,道:“我常常在想……我做的这许多事,究竟值不值得。”
; Y  e4 d; [% h# u) ?3 C: B' X  崔婉侍道:“太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,当母后的替儿子打算,那是天经地义,为了陛下,无论什么事,都是值得的。”双成又嗯了一声,随口道:“可是焕儿大了,一日比一日像他……”说到这里,忽然睁开双眼,崔婉侍低眉顺目,道:“陛下肖似先帝,那是父子血脉相承。”$ C. u. i5 M( i: \0 E  F( a
  双成望了她一眼,点头道:“是,父子血脉相承。”长长吐了口气:“他既然要御驾亲征,让他磨练磨练也好,这天下,终归是他的,咱们不能替他打算一辈子。”语气忽然转为惆怅:“也许有一日,他终究会恨我。”
0 _; K% P& D: ~% b  崔婉侍道:“陛下怎么会恨太后,太后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陛下好。”
# l/ z1 p0 W( e2 ?+ R# ]; `: |  双成似是累了,道:“我这几日总是心悸,慧法大师上次请来的经卷,你着人抄三千卷,拿出去布施。我想睡了,你下去吧。”
7 N& N: I/ N# I; H- ^- O/ Y, ^/ V0 u  崔婉侍躬身,道:“是。”
  t& |# S8 R9 {- T2 }6 q6 v  双成阖上眼睛,却睡不着,安息香幽幽一脉,萦绕在室内不绝如缕。她恍惚回到那一日,廊下的桃花开得正艳,他直闯而入,推开侍卫,惊得宫女失声,一重重一层层,什么也阻拦不了他,什么也挡不住他冲天的怒气。他“砰”一声踹开朱漆的雕花门,轻薄的鲛绡被他带入的气流激飞扬起,他的双眸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焰。有那么一刹那,她真的以为他会杀了自己。- ~  E" B2 E9 e
  冰冷的剑锋冷冷的指着她的咽喉,她忽然微笑。
1 T( _- s7 y& K' C" E2 |  窗外的桃花在春风中摇曳,那样灿烂的云蒸霞蔚,春深似海,花事如锦。5 S! d2 W9 i" E# y
  “铮”一声脆响,他手中的剑终于落在地上。
1 @5 ]' d8 @9 D# f  F  她猛然睁开眼睛,销金鼎中一缕幽幽的青烟,脉脉四散开去,榻前绡帐低垂,有轻软的风过,掠动帐幔如水波轻漾起伏。殿内静谧无声,她欠身坐起,微风吹动长窗,殿外的树影隔着数重帘幕,远远望去,依稀仿佛有人影伫立。她定了定神,才觉得额上涔涔微汗。
2 K) g0 l! a% }  M9 n  她突然心灰意冷,似世间万事,皆觉得无半分趣味。崔婉侍的脚步声传来,但止于殿外,轻轻叫了声:“太后。”她声音已经如常:“进来。”( Q8 E. T" x+ n! v, S( ?# J8 Q
  崔婉侍向她禀奏:“皇后来了好一会儿了,您看是不是见一见她?”
. `4 b. B# v& ^% c- x* Y3 l  “叫她进来吧。”
5 i/ E8 a% P! i2 I, p; N4 ?8 q  双凤霞帔金璎珞,九云樱桃红百合裙,头上紫金翟凤冠,由女官侍着,端端正正款步进来,那十六岁的女子,明眸深处分明还有一缕不易觉察的稚气。她忽然忆起自己,也是十六七岁吧,天真烂漫,还在慈父膝下依依撒娇。不过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,所执信的一切轰然化为灰烬。从那时起,自己再也不曾有如此清澈的眼眸。: h4 r* Y) A5 t; c0 J; T
  皇后甚少至内寝来见她,微有几分拘束,行了大礼:“臣妾见过母后。”) S0 _% u2 ]; F, h' b
  崔婉侍替她搀扶皇后起来,她吩咐:“赐座。”皇后谢过恩,方才坐下,见她望着自己,似乎有几分不安,轻轻唤道:“母后……”她忽然微笑:其实还是个孩子哪,真叫人心疼。其实她一直想要个女儿,如这般美丽,这般乖巧。她安慰似的对她道:“不要紧,有话慢慢说。”
% w1 _/ O  K1 W  皇后被她这一笑鼓励了,也绽开浅浅笑颜:“其实臣妾此来,只是向母后问安。”双成道:“亲征乃是国事,你不必替焕儿当说客,他也知道哀家不是能被游说的人,你去告诉他,此事须慎之又慎,若是太傅们都答应他,哀家就答应他。”# _3 d9 L& A, {+ E' i' e
  金枝正是梁焕差来一探太后之意,见她说破,只得微笑。双成凝望她片刻,柔声道:“去吧。”金枝只得起身行礼辞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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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MT+8, 2019-1-22 19:4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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