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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中篇] 《寸步天堂》(坑)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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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世无双滴亲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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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周年1 十周年2 5周年 湖北匪徒 摩羯

发表于 2007-3-11 12:54:20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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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:; P( P- ]% q9 `

* Z6 |$ W7 C; i, i0 {9 L  人生好似一出九流的肥皂剧,对白角色情节统统面目可憎,况且演到后来,也许会是一出并不值得眷恋的苦情戏。
8 w: F4 v, j: S3 V  幸好再滥的戏都有一两个让你觉得精彩的镜头,比如这个城市的秋天,或许在旁人眼中是漫长无聊的雨季,四处湿嗒嗒水气森森,雨下了又下,从黎明到傍晚,从傍晚又到黎明。而我却喜欢这个季节——尤其黄昏的时候,满城的风雨潇潇,立在窗前,看万家灯火渐次的明亮起来。玻璃窗上似绽放出一朵朵微小的火花,折射出晶莹的雨滴,温暖人的眼睛。
! `. T0 w$ @! h/ o- }' y6 y( Z  每到这个时候,我就会冥想一些模糊的情景,它们也许并没有真实发生过,只存在我的臆想之中。许久以前的流金岁月……岁月流淌的并不都是金子,有次我不留神说道,岁月流淌的其实都是伤心。2 ~; G  c# C1 A1 \2 ?
  结果被悔之批评,她说:“妈妈你太灰色。”8 A2 ^4 B7 u! S3 _, R
  是啊,我眯起眼来对女儿笑,悔之有双大大的眼睛,清澈剔透,黑白分明,澄静得可以映出每一个人的倒影,这个世界在她眼中,真不知光怪陆离到了何种地步。我答她:“乖乖,这世上只有灰色方可安身立命。”+ C7 c3 f" j, [6 m9 d2 s8 L9 m2 r
  悔之不再答话,安静的走开去和她的泰迪小熊玩。
* ^$ @$ ^9 y! l3 W; ~7 k  我并不觉得自己对女儿说错了话,这些年来命运教会我一件事情——在这个世上,没有比安身立命更要紧的事情了。坐在家里,账单随时从天而降,水电煤气电话有线宽带,柴米油盐家常小菜,还有悔之的幼稚园学费……那些统统都是必要项目,你不可以在框前选择不打勾。
& a* k7 V& W3 B" \, U  我永远不能忘记,悔之刚刚八个月的时候,感冒高烧转为肺炎,我身上只有三十六元,我抱着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得知住院押金需两千块,顿时连哭泣的气力都没有。
) ?* ~0 u' e* `$ P9 v# w  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我再不愿意尝试第二次,于是我努力工作,从头再来,做过零工,卖过快餐,当过保险推销员,辗转多家公司做过文员。最后开间小小的店铺,起先卖糖果,如今专营巧克力。这是份醇苦甜蜜的职业,爱巧克力的人也许并不少,于是努力了这么多年,收入终于渐渐趋于稳定,才能有眼下这样的日子。
( a  a. j  {: h0 F! W6 c  幸好悔之很懂事,有几次到了几乎再也熬不下去的地步,她总是安慰我说,妈妈你好好哭一场吧,哭过就好了。
; J3 D8 p3 p1 J* Y  真奇怪,我从来不曾哭过,哪怕首次失去赖以糊口的工作,而悔之病得奄奄一息,哪怕有一次身上只有两块钱,而我和悔之都还没有吃晚饭,我都不曾哭过,就仿佛一生的眼泪早已经枯涸。  R% a6 ]' O" e  d& r
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,比爱情更无用,哭一场并不能使得处境有任何改变,你不是鲛族公主,落泪成珠,颗颗皆有王子替你拾起来一一珍藏。凡人如你我,就算哭到海晏河清,那些苦难依旧在原处等你重新睁开眼睛。
2 N; ^$ x2 S& \5 m" k7 I4 q  不如拭干眼泪,去做新一次的尝试。
9 a9 U4 G. f6 Z* I7 N2 F) q  我曾如是对何语真如斯感叹,语真讥讽我:“你不应该卖巧克力,你应该去写励志小说。”我照例还嘴:“像我这样胸无大志又胸无点墨的人,怎么可能写得出励志小说?”语真打量我,语气认真的问:“你的胸并不小,那里面都装了些什么?”2 d/ k+ E7 j/ `" C
  我啼笑皆非。语真喜欢我的店铺,常带朋友来光顾,这世上大约没有女人肯不爱巧克力,那句流行得太久以致显得滥俗的电影台词如此说——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,没有品尝之前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滋味。
, H; O" F4 I/ }  我不关心这些,我只关心营业额与毛利。语真总批评我浑身都是铜臭,有次她冷面冷口的讥讽:“待我退休就在街对面开一间同样的铺子,专压低价抢你的生意。”我接口答:“待你退休,我也一并退休。”- f. s7 t7 @8 B" j) P; _
  其实这份工作也颇有趣味,来光顾的大多是女人,也有情侣,偶尔有眉目英俊的单身男子来买大盒的巧克力薄片,不要包装,就是朴素的原装进口盒子。我也爱黑巧克力薄片,因为又醇又苦。比起糖果来,巧克力更适合成年人,丝绸样的幼滑苦中有甜,那醇香才分外令人铭记。何语真在著名的一间公关公司供职,平常忙得似千手观音,最近终于争取到年假,去马尔代夫休息了数日,神清气爽的回来,整个人简直脱胎换骨,假期结束前到我店铺来坐坐,在她是偷得浮生半日闲。我沏上好的绿茶招待她,另外配一碟手工制的松露巧克力,境况一好转,我便同她一样,在两样东西上绝不委屈自己,一是绿茶,二是巧克力。' D7 |' N# Z" ?7 t; Y* z+ }% A! i
  多没出息,除了吃,就是喝。' {2 B) \4 {# h! P1 r
  当年就是在一个巧克力展会上认识她,当时我生活窘迫,临时被一家糖果公司的展台雇佣,负责向众人派送免费品尝的巧克力。语真供职的公关公司负责协调整个展会,她在展会忙了几天,职位虽高,可是待人极为和气,更有天出手帮我应付了一个难堪的局面,我十分感激。语真是真正的江湖儿女,豪爽大方,明快开朗。她向我推荐好的巧克力牌子,等我开了糖果店之后,谈话越来越投机,从此成了朋友。
! @; ~% D" ^3 L9 k& U  A  我们隔三五月方才偶尔一聚,在一起只论吃喝,各发牢骚,互相讥讽,醉生梦死一番,典型的酒肉朋友。我问她:“在马尔代夫有无艳遇?”她神色懒懒:“沙滩上全是拖儿带女的旅行团,极品男人早躲到私家海滩去潜水。”
! o0 K; o9 x0 V. u% z/ b  门口风铃声响,小小的人儿背着书包推门进来:“妈妈。”呵,我微笑起来,张开手臂去拥抱她:“乖乖,今天怎么到店里来了。”悔之脸色涨红:“我弄丢家门钥匙。”轻轻咬着嘴角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我安慰她:“不要紧,不要紧,没有事,妈妈这里还有钥匙,再说我们可以换掉门锁。”
- R+ l6 ?4 S( @4 T2 Y. O. L  悔之似是松了口气,我很少责备她,因为她更懂得不让我烦恼。我转过脸才发觉语真惊骇的看看悔之,又看看我。我这才想起来她从不知道我有个女儿,幸得她到底是职场打滚过来的人,一刹那便恢复如常表情,微笑对我说:“真是可爱,活像只洋囡囡,真漂亮。”蹲下来问悔之:“乖乖,你叫什么名字?”
' A/ S: l0 Q4 v; S  悔之报之甜笑:“阿姨好,我叫梁悔之。”( q% m6 Y) S$ F9 o: y
  女儿随我姓梁,语真并无半分好奇样子,只是她想上一想才明白了“悔之”到底是哪两个字。我给悔之一些零钱,让她到附近蛋糕店先吃点心,等打烊后再同我回家。悔之走后,语真才对我说:“你这个人,真是叫人啼笑皆非,纪晓芙给自己的女儿取名不悔,你却给女儿取名悔之。”我面不改色的答:“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杨逍,哪里能有男人让我们说,这件事我永远不后悔?”# P0 `0 O( \) Q
  语真照例和我抬扛:“这世上总还是有爱情的,总有人肯放弃得失,不计金钱利益,不惜一切的去爱人。”我答:“小姐,恕我未曾见过。”语真道:“你没有见过,不代表没有。”我闲闲的道:“我也没有听说过。”语真一时气结,说:“那我今天就讲一段真正的爱情给你听。”$ n; Z. f* l" g% n6 G: R
  哦?我不由十分向往,立刻正襟危坐:“愿闻其详。”语真想了想,说:“故事是我辗转听来的,你就当成一个故事来听,不追究它的真实性与合理性,可好?”
+ ]: @! {$ X) _0 g  我点头,她捧着茶盏,侧头想了一想,方才说:“这个故事的开头,是个风和日丽的早晨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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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周年1 十周年2 5周年 湖北匪徒 摩羯

发表于 2007-3-11 13:08:54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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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; |2 N8 y+ ]* T
  天气极好,风和日丽,正是加德满都一年中最好的季节。阳光清澈如同金箔,洒在连绵古旧的红墙红瓦上,给乌黑木窗上镂刻的湿婆神像镀上绒绒一圈金边,沿街人家窗台上的杜鹃花开了,一簇簇一团团,紫红浅黄,娇艳得如同最柔嫩的嘴唇。早晨广场的集市刚刚散去,穿艳红纱丽的妇人一手扶着头顶的瓜菜,一手牵着小孩走过巷尾。小贩扯着嗓子叫卖,看到三三两两的游客便尾随上去,向他们兜售头顶筐中的水果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印度香气息,掺杂路边小摊煮奶茶的味道,掩盖不住街头巷尾微酸的馊味。+ v* x: q  ^" l4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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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绎珊抬起头来,朗朗晴空中,可以清晰看见巨大山峰的雪线,连绵如同裂纹,将冰蓝的天空割裂开来。极远极高处有一只黑色的鹰在盘旋,飞得久了,融进了雪山的阴影,再也看不见了,前所未有的疲倦突然涌上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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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施将车开得飞快。# |  |2 z  h8 o1 `

- Z" ]* G0 H, e* m' K# ^' I) N  在加德满都狭窄的街道上开车是一种挑战,何况他们赶时间,一路上险象环生,老施一边甩方向盘,一边哇啦哇啦的和她说话,广东话本来语速就快,在震动的车身里听起来更觉得快,像磁带正在快进,她有些茫然,几乎一句话也没有听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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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到机场老施跳下车,还记得替她开车门,加德满都就是这点好,女人一贯被视为弱不禁风,处处都是受关照的对象。老施拿纸板写了几个大字,站在出境处高高的举起,他本来身材瘦小,皮肤又黑,今天虽然穿了西装,仍旧像杜巴广场上兜揽生意的导游。出境的人流渐渐散去,并不见有人上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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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许久没穿过高跟鞋,脚踝在隐隐作痛,来加德满都已经两年,因为生活状态松散,总是一双平底鞋,偶尔也会穿本地人的纱丽,素面朝天就可以度过一天。今天早晨照镜子,肤色黯淡眼神迟钝,再在这古旧的小城耽搁下去,她迟早会变得自己都认不得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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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施总是说,尼泊尔有什么不好?是的,这里最接近天堂。古老的都城令得人人闲懒安逸,做什么都慢半拍。本地人上午十点才上班,一年数十个节日,每个节日都有长短不一的假期。商会里的事务又不多,人渐渐松懈下来,一日复一日,就那样茫茫然的过去了。每天黄昏时分她穿过游客熙攘的杜巴广场,回到小城那一端的寓所去。暮色渐渐苍茫,总有小贩悠长的叫卖声回荡在巷中,成群结队的孩子叫喊着从她身边奔跑而过,空气里渐渐弥漫印度线香的气息。她想过,就在这里,一辈子,也没什么不好。# k; w; F  s( v3 M' _& ^

, P, H( Q  `& t  “乔小姐。”通道出口处有高大男子径直向她走来,十分意外的表情与语气:“乔小姐你好,没想到可以在这里见到你,还记得我吗?我是常欣的章志钧。”% g7 f; V  f+ e& W

. q5 p+ C4 a) {2 q) w- ~  常欣……真是遥远而陌生的名词,她伸出手:“章先生,许久不见。”章志钧含笑与她握手:“乔小姐,真是许久不见,你是来旅行的吗?”她答:“不是,我在尼泊尔华人总商会工作,商会安排我和另一位理事来接你们。”他眼波一闪,似是十分惊讶,但立刻反应过来,笑道:“没想到会是你来接我们,这真是太巧了。”旋即向她介绍身后的大队人马:“这是与我同来的几位同事。”她离开常欣太久,这些人她都并不熟识。老施已经过来,她向他们介绍老施:“我们尼泊尔华人总商会的理事,施孟华先生。”5 K* O' j4 d; ~* O; p( h7 K

# P/ B9 X8 B2 P6 e' ~2 i  老施待人一贯热情,连忙招呼大家上车,章志钧看到那七人座的破旧丰田就眉头微微一皱,老施根本没注意,说:“一接到传真我就马上联络了旅游局的官员,约他们在商会见面。如果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章志钧问:“情况怎么样?”老施摇摇头,说:“雪崩之后,有两支登山队同时失踪,政府方面已经竭尽全力在搜救,只是天气太恶劣了,没有办法。”' I+ }* G% o7 n, f* E+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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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商会见到旅游局官员,对方也只是将类似的话重复了一遍:“前天发生的雪崩是近期最大的一次,目前山上的气候恶劣,情况还不清楚,营救十分困难。请你们耐心等待,一有消息我们会马上通知你们。”章志钧说:“我们带来了一些装备,希望立刻可以租用直升机运抵孜让,或者直接运往Ramche,以便组织一支搜救队,加入营救。”4 U5 h( d4 ~; O: I! l% ]4 a

" A+ }! n3 D5 m0 }& y' u  那官员不由哂笑:“先生,那是干城章嘉,海拔8586公尺,攀登难度甚至高于萨迦玛塔峰,不是带两罐氧气找一个向导就可以爬上去救人的。”$ ?, B$ \% M$ o- u1 M4 h&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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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注:干城章嘉峰(Kangchenjunga),8586米,世界第三高峰。1955年人类首次登顶,是世界三座最高的山峰中最后一座被登顶的。干城章嘉峰的攀登难度大于萨迦玛塔峰(尼方通常称珠穆朗玛峰为萨迦玛塔),攀登干城章嘉峰总计172人次登顶,40人死亡,死亡率高达 23%。)! T2 _3 i" h" n; e&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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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章志钧礼貌的微笑:“我们十分清楚,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寻求贵方的协助——我们这次来,携带有一架Gulfstream V喷气式飞机,全套冰雪技术装备和GPS、卫星电话,两只受过专业雪地搜救训练的圣伯纳犬,二十人左右搜救队敷用的个人保暖装备、户外登山器材、高山帐篷、氧气、药物等等……如果可以,我们希望能立刻雇佣本地的雪巴组织救援队,并租用军用直升机展开搜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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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x0 ]5 w/ H* F7 {" W  那名官员目光中充满惊讶,过了片刻才开口,语气已经大为不同:“贵方是代表哪个国家的搜救组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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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Y/ a  n. v7 [) U. z: D  章志钧依旧面带微笑:“我们是私人团体——鄙公司一位重要的执行董事是失踪登山队的成员之一,我奉命一定要寻找到他。”/ s$ R9 L6 ~/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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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名官员考虑片刻,说道:“租用军事直升机之事我无法定夺,我要回去向上司报告。”+ x( O2 T1 c: W. A2 b5 h# E

4 c4 a+ [" p; [  }) r  待那名官员离去,老施大张的嘴才合拢。绎珊去茶水间煮了奶茶出来招待,她向章志钧推荐:“这里卖的大吉岭红茶很正宗,我跟着本地人学煮奶茶,请尝一尝我的手艺。”! v+ ~' e! K4 ^% R' ~

! I7 ]  l6 Z8 ~, f! b& j  老施的嘴终于闭上了,章志钧十分客气的道谢,绎珊不知再说什么好,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,平常最多话的老施大约也被章志钧的来头给吓住了,半晌也不开口。几个人默默喝着茶,章志钧轻轻咳嗽了一声,说:“乔小姐来尼泊尔多久了?”她答:“两年。”他哦了一声,似乎明白了什么,停了停说道:“乔小姐,这里的情况你比较熟悉,如果你能协助我们,我们将不胜感激。”她有一刹那的迟疑,章志钧轻声道:“失踪的是言少梓先生,言老先生十分焦虑,乔小姐,你知道他再也受不起打击。”3 d& C) P! g5 E# T$ e$ J2 `$ u' o+ k

- w- N# N9 m  x  她垂下眼帘,两年前的葬礼上,她曾最后一次见到那位老人,不过数日的时间,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年,整个人几乎已经垮了下去,在医生的坚持下,他是坐着轮椅出席的葬礼。那天下着大雨,一把一把的黑伞如同巨大的黑色羽翼,遮盖在每个人的头顶。大雨如注,粗白绳索样抽打着地面,腾起细微的一层白雾,哗哗的雨声冲刷着一切。在众人的簇拥中,轮椅上那个孤伶伶的身影显得十分渺小,他不再是声名显赫的常欣企业创始人,只是个沉默而孱弱的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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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章志钧的声音遥远而清楚:“乔小姐,我代表常欣请你帮助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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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常欣……她原本以为与这两个字再无交集,她是孤儿,与唯一的妹妹相依为命,在慈济孤儿院长大,考取常欣奖学金才能念大学。然后继续依靠奖学金取得国外学位,毕业后投考常欣,一路过关斩将脱颖而出,终于进入常欣工作。一度常欣曾经占据了她全部的人生。两年前的变故终于割裂了它与她的关系,可是今天在这遥远的山间小国,她不得不再次面对它。% I( F6 f/ @# `" N& [/ c! 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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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人生兜了一个圈子,突然又转向从前,她轻声答:“我会尽我所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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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尽最大努力践行自己的诺言,她与老施几乎动用了总商会全部的人脉,促成官方同意他们的行动,然后同老施一起,跟随章志钧乘直升机飞到孜让。她的尼泊尔语比老施说的好,又会一点点印度语,极力奔走,寻找本地最有经验的搜救人手,雇佣了最好的雪巴上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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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G. t' M  V; t- j  到了第二天下午,直升机将大批装备与救援队人员,分次运送到离干城章嘉雪山最近的一个村落Ramche,她和老施则留在孜让等待消息。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点,连吃晚饭的胃口都没有,客栈老板煮了奶茶,她喝了一杯才缓过劲来。老施替她拿来份手抓饭,她勉强吃了几口。从客栈的阳台上,可以看到高大的干城章嘉雪山,连绵的峰头顶着皑皑的积雪,占据了大半个天空,山峰的轮廓在苍茫的暮色中渐渐隐褪。她问老施:“你说,还有几分希望?”老施说:“不好讲,已经三天了。”# t; ]1 v6 {# @8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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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雪山上,时间就是生命,时间越久希望就越渺茫,她不再作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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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施问她:“你曾经在常欣工作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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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u0 V. Z" x# T8 T% K  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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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施很不解:“那为什么到尼泊尔来。”+ G/ N5 Y1 V# B1 k$ G# n9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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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微笑:“尼泊尔有什么不好?这里最接近天堂。”; W- D  H' H0 t/ T' w, X$ h

4 P3 ^3 y7 \' |+ S. {: N3 m9 n) c  老施似乎明白了一些,对她说:“大公司薪水虽然可观,但人事复杂,离开了也好。”是的,离开了也好。她不愿意再谈及那段生活,自顾自的啜着奶茶。+ v% D" h2 e# [  S( x

, C3 X* X% g3 T4 a5 K$ a" a! U5 r  因为累了,所以她睡得很早,炉火熊熊,羽绒被十分轻暖,她竟然没有做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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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天依旧是个好天气,她睡不着,索性起来,山中清晨寒冷,穿了抓绒外套在阳台上吃早餐。9 O/ l% d; Q) Q3 @- w0 a! 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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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孜让的风景十分像瑞士,客栈窗台上开满鲜花,栏杆下就是雾气翻滚的云海,再远处是苍蓝色的雪山,像巨大的冰屏占据大半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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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等待是最痛苦的事,她和老施两人在客栈开满鲜花的庭院里喝茶,等着好消息或是坏消息传来。老施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,十分感慨的说:“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登山,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去,又有什么意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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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答:“那么人生又有什么意义?只不过从生再到死。”8 I$ p1 \2 f" h  F1 ~8 f

: h" }% j& f/ w) e% h. p2 F5 ~  老施怪叫起来:“啊啊,绎珊,你悟了。”老施就是这点好,随时随地让人笑得出来,她嘴角不知不觉微微噙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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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有马达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老施像个弹簧般跳起来:“是直升机!直升机回来了!”+ Z8 N( h6 K, e+ 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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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真的是直升机回来了,螺旋桨的轰鸣声惊天动地,越来越低,越来越近,留在客栈的接应人员兴奋得大声呼喊,向着停机坪涌去,她和老施也受到气氛的感染,急急忙忙的奔过去。螺旋桨带起的风吹得人站立不稳,医护已经抬下了担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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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等侯多时的医生迎了上去,立刻检查伤者的氧气面罩,指挥众人将伤者抬入客栈腾出的临时治疗室。老施兴奋莫名,章志钧跳下飞机,老施高兴鼓起掌来,绎珊也微笑迎上去,章志钧神色却有点沮丧,对绎珊说:“不是他。”; }* n$ Y. x5 f0 ]8 o%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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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救回来的登山者并不是言少梓,搜救犬最先发现了他,狂吠着引导搜救队找到他。章志钧说:“这个人运气好,已经挣扎到了海拔四千公尺左右的地方,几乎已经在山脚了。联络下地方官员,叫他们处理吧。救援队还在继续搜索,希望可以找到言先生。”他说了这廖廖几句话,立刻又上机,随直升机再次飞回Ramche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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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医生给那名登山者做初步的检查,冻伤严重,左臂有一处极深的外伤,失血严重,必须马上输血。而他是AB型的RH阴性,这样稀缺的血型,又在这么偏远的山区,医生顿时犯了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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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绎珊觉得很巧,她正是这个血型。4 J0 b* U# ^* W% b6 P; L  a# p

: e" x! {- o) x& C" W- f* t9 o  抽掉300CC血之后,她有轻微的头晕,于是在医疗室多休息了片刻。医生与护士还在忙碌的处理伤口,伤者是名东方人,身材十分高大,满脸的大胡子,看上去大约是四十岁左右年纪——或者会更老,因为失血所以苍白得近乎单薄。因为是亚洲人,很容易就有了亲切感,她问医生:“他会没事吗?”$ H* ~. t" e( A5 A

. P1 \3 Y% Q  V; w' l; }  医生耸了耸肩:“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。”6 B( ^! `; e8 G4 S+ Z

/ j" g4 \" n- |3 I. a6 e* f: _  外伤与冻伤都十分严重,伤口已经感染,病人开始发烧。尤其是他的手臂。医生说:“恐怕得切除掉,可是我们不具备手术的条件。”  E+ {- c/ G6 l2 C7 I1 L1 c: x3 ]0 i

$ E" T$ a+ [" Y5 ^, x  生命这样脆弱,她望向窗外,在无穷的冰雪高峰环绕下,天像小小的一方蓝色薄荷冰,似乎抿一口就会融化在口中。她忽然听到床上的伤者低低呢喃了一句。没有听清,护士连忙凑上去。3 k& q. {9 O& |  O: G6 `&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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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只是一些因高热而发出的呓语,她心里突然觉得有些难过。他们不远万里前来,前来征服这些海拔八千公尺以上的高峰,似乎已经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。可是大自然只是轻轻一顿,生命便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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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V6 e, x9 a  O; k. R- u  “别走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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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忽然有两个字钻入耳中,那样的熟悉,以致于她怔了半晌,才想起来原来是中文,原来这两个字是中文。病床上的伤者陷在无意识的高热中,喃喃的又说了一遍:“别走……妈妈……”
3 ^. t# u$ M# g# }
  i: Y" e/ m1 h' j3 ]  原来是华裔,有种异样的亲切感油然而生,她仔细端详那张面孔,没想到他竟是华裔。这样高大的一个男人,此时就像个最无助的婴儿一样,静静的睡在那里。人类在最无助的一刻想起的总是母亲吧。她怜惜的想。+ G5 ?* p1 {3 g/ s" R1 L7 @

! o! S( a7 w! Y$ n  医生走进来,对她说:“真是可惜,对吗?如果能在四十八小时以内送往世界一流的外科医院,他或许可以活下来。”7 i5 D. Z  J-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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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的心里怦得一动。: {& `1 }( W# M% `

1 b5 I- a  ^+ n3 ]6 g' `8 O' g  毕竟是一条性命,如果可以,为什么不努力一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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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立刻联络尼泊尔机场,得到的回答是最快的德国航班是下周一,而且目的地只是柏林。那太迟了,而且既使到达柏林,他的情况恐怕也无法支持再转机。她行事向来干脆利落,立刻用卫星电话联络章志钧。章志钧听说她想动用那架专机运送这个人前往德国,十分惊诧。但语气仍彬彬有礼:“乔小姐,你知道这架Gulfstream V喷气式飞机,每小时的飞行费用以万元美金为单位计算,即使它停泊在空港,每天的维护费用仍是高昂数字。你提出的这项要求,我无权答复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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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绎珊想了想,说道:“那好,请替我联络言先生,我自己向他解释。”/ }* y: L! z1 ]$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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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章志钧稍稍迟疑了一下,但还是答应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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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Z* ?( e$ w9 Q0 f9 A7 b: O  听到卫星电话中传来熟悉的声音,绎珊不由自主轻轻吸了口气,太多的前尘往事,仿佛一齐涌上心间。她以为她已经脱胎换骨,远离那十丈红尘,此时才蓦然发觉,原来小小的触动,立刻就会令一切在眼前分崩离析,提醒她曾经有过的那样多的美好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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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绎珊,”言老先生仍旧唤她的名字,如同唤着自己的孩子:“好久没有你的消息,真高兴又能听到你的声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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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的眼中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:“董事长。”$ C3 E. z* b! y. 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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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反倒过来安慰她:“不要急,有话慢慢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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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向他简明扼要的说明了情况,并且道:“董事长,我知道我的要求十分过份,但是出于人道主义,如果能够挽救一个人的生命,那么付出任何物质上的代价都是值得的,所以希望董事长您能够支持。”- \8 ]. R! J- E8 G& q7 N8 L( F

: Z  r! f# J5 R9 ?2 Y! K$ ]  卫星电话的通信效果十分清晰,她甚至可以清楚的听到,远在万里之遥的言常欣沉默间的呼吸声。这位老人一手创立了常欣商业帝国,成就了半生的辉煌。离开了这么久,不知道历经变故的老人是否还如当年一般慷慨,她根本没有半分把握,或者他会一口回绝,因为自己根本没有立场来要求他付出这样的代价。但几乎就在即将失望的那一刹那,忽然听到他说:“绎珊,你是个善良而且优秀的孩子,所以我一直信任你,今天我仍然信任你。我派私家飞机前去,本意就是为了救人,既然同样是为了救人,那么你当然可以动用专机,做你认为是对的事情。”% V& `1 R3 g0 v3 M: q- ]* F$ S: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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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这一刹那她几乎泪盈于眶,只说:“谢谢董事长。”! c0 \' m/ _) 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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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立刻行动起来,由章志钧联络机长,而她则联络慕尼黑大学医院,得到医院答复后,马上运用直升机,由医生护送伤者返回加德满都。章志钧工作能力极佳,秉承常欣素来的传统作风,虽抵达尼泊尔只区区数十小时,已经建立起相当可观的人脉。于是连一向拖沓的官方,这次效率都出奇的良好。由于要办理出境,这才籍由伤者护照资料得知他的国籍,于是通知对方大使馆。谁知使馆竟比尼泊尔人的办事效率还低,直到飞机即将起飞,仍未联系上伤者的家人。绎珊无奈,只得与医生一同陪着伤者飞往德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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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o0 p# b  l# x. t0 T4 X2 l  飞行漫长而平稳,机舱里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轻微的轰鸣,绎珊许久不曾经历这样的长途飞行,只觉得像置身于茫茫大海之中。但海没有这样平静,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,只是一片纯净的黑。柔软的,模糊的黑夜,温柔的将整个机舱包围其中。/ C! j. c1 S0 P7 Z, p/ a5 k/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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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。1 E. @9 v2 ~. Y

/ W* j2 |, U; U7 m  朦胧里仿佛听到是闹钟在响,拿起闹钟一看,已经九点钟。- n: P' n6 e1 r9 W1 [9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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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心里叫一声糟,起床飞快梳洗化妆换衣服,抓起车钥匙就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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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结果还是迟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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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e: i! k! i  P. L5 z3 s3 D4 G  大堂里寂静无声,电梯偶尔发出“叮”的悦耳轻响,前台小姐对她笑咪咪:“乔小姐,早。”她只来得及答一声“早”,急忙赶电梯上去,秘书室每天早晨都是兵荒马乱,所有的电话都在响,所有的人都忙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,美莎看到她如看到救星:“言先生说请你马上去他的办公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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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}" H7 n3 S, g  }  桌上搁着今天应该交他过目的签呈,厚厚一大叠,她随手抱起它们去敲门。' x1 _+ n, n( W' f* ~6 \( L5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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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很奇怪,没有人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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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r4 s' G( C/ z5 Q 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,四下里静悄悄的,如同荒野。脚步声电话声,平常应该听到的声音,突然一下子全没了,像是真空的玻璃罩子,什么都听不见。她突然觉得心里发慌。再一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敲门,并且问:“言先生?”6 Q& Z. V+ H0 Q4 t3 _7 z! 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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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门内寂静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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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试探着转动门锁,门并没有锁上,轻轻一转就打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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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q5 m. {( x/ |6 Z8 y  地上铺着很厚的地毯,踏上去绵软无声,她稍稍提高了声音:“言先生?”" {" }  Q$ c) E3 l1 v( C& Z. ]6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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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偌大的办公室中空空如也,一个人也没有。巨幅的落地窗外是新笋样的楼尖,参差林立的玻璃幕大厦反射着朝阳璀璨的光芒,仿佛一丛丛硕大无比的水晶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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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z5 M1 d  E! \  窗子大开着,风呼呼直灌进来,桌子上的几份文件全被吹落在地毯上,她弯腰去拾。突然看到米色地毯上有暗红的液体,如蠕蠕的小蛇,慢慢匍匐蜿蜒至她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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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{$ T+ K9 y! H7 N/ T  她恐惧到了极点,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支撑自己再站起来。" e& c8 I* S9 ?) o&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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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血缓缓的涌向她,越来越多,越来越稠,涌向她,涌向她,天地间一片殷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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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P( @- [& k2 f/ n  她失声尖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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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u7 L% I) R# b- b3 f2 @  然后猝然醒来。+ }4 ^  i4 \( \3 z3 B

: F/ X& [- ?, d5 z4 s9 {  机舱里仍旧静谧如初,她在心悸中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,身上是空乘小姐替自己搭上的毛毯,温暖而轻柔,仿佛舷窗外的无尽无垣的夜色,而她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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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去洗手间洗了脸,大捧大捧的冷水浇上脸,连额发都被濡湿,丝丝冰冷的贴在额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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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e: {' M$ ^5 y  i) [  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。) _$ p5 k+ C1 c- U! [! n

' U( {0 c8 Y/ V+ @( M# P, q  脸色苍白,连嘴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,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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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,她几乎都是生机勃勃的,即使是在开会的时候,哪怕是再冗长无味的会议,只要讲到十分得意的企划案,仍会轻轻眯起眼睛,露出笑颜。" ]2 }9 L' Y: s+ _

9 ^9 G0 `2 U8 Q  常欣的高级行政管理人员几乎全部为男性,所以她曾被誉为“常欣之花”。其实在偌大的常欣,海内海外数万名员工,不知有多少相貌出众的女同事。公司历年的周年庆祝晚会,凡是中层管理人员皆可出席,所以更是争奇斗艳,姹紫嫣红。但言少棣说:“有些人美虽美矣,没有灵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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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m* U: W: _# V& }  T  如今她也是没有灵魂的人。4 E8 S% {9 I6 [* {2 R3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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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想到言少棣,突然全身起了一种轻微的战栗,她本来已经忘记,或者强迫自己去忘记这个名字。可是一旦想起来,还是这种猝不防及的疼痛,狠狠而凶猛的占据了整个心胸。! h" x  [4 a  B8 ]

+ Y, ?  I1 \0 k4 C7 O  这数万英尺的高空,她从来没有这样悲伤这样绝望过。像是突然意识到一切已经失去,整个世界于她都成为毫无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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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t3 W# Z# _/ c 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哭泣,她根本没有哭泣的资格。当噩耗传来的那一刹那,她也并没有哭泣。她机械而麻木的一一通知公司相关部门,立刻组成危机处理小组,并协同治丧小组完成工作。在最后的善后工作中,甚至是她亲自一点一点整理办公室中,他全部的遗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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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一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,哪怕收起他桌上那只镀银相框,薄薄的玻璃后是幸福的笑颜。两个人像是两个孩子,笑容灿烂而明亮。# n- U% O  j5 i3 X

) |( }5 i6 k  P. C+ G  那一刻仿佛有把无比锋利的匕首,就那样生生剖开她的胸膛,将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剜剖出来,然后再绞成支离破碎的血肉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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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m: m1 M/ X* l2 T. m2 i, y  那是世界上与她最亲密的两个人。那是她唯一的血缘与最无望的牵系,就在那样猝不防及的情形之下,永远离她而去。, s+ _: k% |; k4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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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想到婚礼当日,纾珊十分紧张,其实化妆师与服装师已经打理好了一切,但她仍紧紧抓住自己的手,问:“姐姐,我头发怎么样?你替我看看,玫瑰簪得可好?还有头纱没有皱吧?捧花呢?戒指你可看到他们已经收好?”' k% s3 U1 w4 G1 Z4 P' R

9 o$ o: I% @) f/ m- g# F& _+ G  她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回答她,笑盈盈的安慰唯一的妹妹:“一切都好,放心,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。”) J1 {9 v" q# @0 ?3 }8 a

* o" t) K3 p( ~9 q) V9 Y) q  纾珊一紧张就喜欢咬指甲,自幼在孤儿院就是如此,如今要结婚了仍旧如此。现在一紧张,就忘情的将手指往嘴边送去,绎珊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。到底是迟了,指尖已经擦过嘴唇,精美的雪白齐肘蕾丝手套,指端已经染上了一抹嫣红。7 F7 T- x' k$ 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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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绎珊又气又好笑:“看看你,怎么到今天还和小孩子一样,将来怎么样相夫教子?”, x) f( l, @2 L3 j' i2 l4 G& Z6 p

% E0 r6 i! s, A# Y0 p- y) ?- K  纾珊黑色的眸子,仿佛两池秋水,溅起顽意而幸福的波光:“少棣说我什么都不必做,只要当他太太就好。”) ?5 D; P! h& J# S3 r$ D8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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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少棣……自己从来未尝这样称呼过他。绎珊不由有些茫然,婚期定下来之后,许多琐事都是她一手打理。前不久纾珊与言少棣同她一块吃饭,席间偶然谈到婚礼事宜,她一一向他解释阐明诸项细节。纾珊忽然哧哧的笑起来,她问纾珊笑什么。纾珊也是这样,眸中透出一丝顽意:“姐姐,拜托你,私下里别也一口一个言先生好不好?我同少棣结婚之后,你难道还要叫他言先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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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W% P) C$ k+ K" y/ r" _. B  纾珊同他结了婚,他成了她的妹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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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X# a' b& d1 {3 t$ c( k0 M8 [  她浑身发冷,背心里一片冰凉。仿佛整个人浸在冰水里,没有了丝毫温度。刚才出的冷汗没有干,贴身的衣服全粘在身上。大理石洗脸台,按在洗脸台上的掌心,已经和大理石一样冰凉。
6 k) J4 P8 T) W' o) a她彻底从茫然的回忆中清醒过来,匆匆的重新补妆,然后走出洗手间。1 B! _  Y' j" ^,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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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回到机舱看望伤者,医生告诉她伤者情况很稳定,应该可以坚持到慕尼黑大学医院。正在与医生低声交谈的时候,机长走过来请她接听电话,是章志钧,他声音里有情不自禁的喜悦:“乔小姐,我们已经找到言少梓先生。原来雪崩前他就已经迷路,幸好遇上另一队登山队队员,于是跟着他们撤离到对方的大本营。真是走运,这个登山队的大本营离雪崩处较远,受的损失也很小。只是通讯设备被毁,所以暂时和山下失去联系,这个登山队所有人员已经准备强行下撤,正好被我们的搜救队伍发现。言少梓先生只受了一点轻微的冻伤,眼下没什么大碍。董事长十分高兴,说救人者自有人救。乔小姐,董事长一直夸你。”3 n$ l3 Y: o( ^  x0 p/ n9 u

+ H' _7 ]% X$ c1 Z- u5 N, ?  冥冥中总是有天意的吧,常欣动用庞大的力量来营救了一个陌生人,所以命运将言少梓完好无缺的还给了言常欣。而她,她犯下那样无可赦免的罪恶,所以命运严苛无情的惩罚她,令她永远都不能赎罪。) r$ p8 G5 @. _0 \' g8 E+ J8 a/ r-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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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活该背负这沉重的十字架,直至一生一世。8 g; K1 b( ]. [( {$ {- A

' Z' w1 T+ `3 S2 f8 C( ^  飞机已经抵达德国上空,她再次和大使馆交涉,没想到大使馆仍没有联系到伤者家人。而一下飞机,就得立刻支付医院数额庞大的押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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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个世界,离开了金钱,果然寸步难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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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C  Q4 _5 _6 s: s' Z  救人救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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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拨打电话,将自己在瑞士银行的多年积蓄,都先转到医院帐户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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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V) L: j1 R& N# Y4 e  那些钱,是她生命里沉重的针芒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,刺痛着她,她曾经做过什么,期待过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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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样痛快的花掉,或许正是一个极好的去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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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手术由世界一流的外科泰斗主刀,还有神经科的权威,同时进行神经创伤修复手术。结果手术进行的极其顺利,甚至不需要截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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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以后左臂活动会有轻微的障碍,只是不能从事负重,一般日常活动都没有关系,甚至还可以照常游出漂亮的蝶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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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|  w% `1 M0 J  医生误以为她是伤者的妻子,不无幽默的宽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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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t+ n% q. t7 m+ P' B  临走之前她去看了那陌生的伤者,隔着厚厚的玻璃,无菌病室里,被精密仪器簇拥着的病床,因为手术的原因,他脸上乱篷篷的胡子已经被刮得一干二净,出乎意料比她猜想的要年轻许多,他也许只有三十岁,可以看出纯正的华裔血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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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@1 u, Z+ d( g  医院方得知她并不认识伤者,十分惊讶,要求她留下名片,但她什么都没留下,便搭乘当日的航班回尼泊尔。& k- x& O8 D8 y' r9 ?7 ~) 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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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十余个小时的国际航线,而且是拥挤的经济舱,几乎连腿都伸不直。邻座是一对年轻恋人,典型的大学生背包客,去遥远的加德满都度过一个悠闲的假期。女孩子有一头栗色短发,活泼可爱的与男友说笑,看电影,吃零食,喝了许多许多的咖啡。到最后,女孩子靠在男友肩头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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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D% S: h! G3 x7 v, r  绎珊也朦胧睡着,只是片刻,什么也没有梦见,就立刻醒来。机舱中一片寂静,所有的人都睡了,只有几台电影屏幕没有关上,光与影闪动着,一明一灭,像是寂寞在眨眼。或许是空调调得太低,绎珊不由自主拥紧了薄薄的毯子,环抱住了自己。; l3 Z! Y* f, U& B2 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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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抵达加德满都时正是上午时分,阳光明媚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。只离去了两天,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到底是回家来了,听到熟悉的语言,闻到空气中独特的线香与奶茶的味道,坐着破旧的计程车穿过狭窄的街道回到喧闹的市区。一切亲切的、熟知的东西都回来了,她又回到这个令她觉得安逸的角落。3 ^) Z3 e. J5 b% J0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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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回到公寓,稍做梳洗之后便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. g/ u; _* t% p! ?! ?1 U! C

6 f- }8 s$ i" b5 }4 n  醒来已经是华灯初上,从窗口望去,大片古老建筑被稀稀落落的灯光点缀成散落的星海,这城市没有霓虹,连灯光都干净明彻,或许这正是她迷恋这里的原因。在初到加德满都的日子,每当看见佛前的酥油灯,就会觉得心台澄静,一片空明。* X$ z6 n# {3 k) K# V! ]

4 w0 T7 k5 C4 G% e  因为这里最接近天堂。所以,才会令人有一种近乎宗教的虔诚,纯粹的,没有任何杂质的平和与安静。6 y( l/ e" n6 h# C: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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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给章志钧打了一个电话,得知言少梓目前仍在医院接受治疗,终于决定前去探望。0 n$ H3 H" A& ~9 {% d3 M. Y4 Y, k%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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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换过衣服,梳起头发,对着镜子化妆—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许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,手不由迟疑的顿了一顿,从前总是习惯了妆容精致才可以见人,但这几年在尼泊尔,泰半时间总是素面朝天,也不算得不礼貌。但随着常欣重新进入她生命的轨道,过去的点点滴滴似乎卷土重来,她龟缩在这世界的角落许久,如同避难的秦人,却终于抵不过现实的文明。她望着镜中的自己,隔了两年的尘嚣,世事在她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,早就回不去了,她怅惋的想,其实自己根本并不想要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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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d( x* {* z+ g, L* W  尼泊尔的医院并没有规定探望时间,所以住院处总是嘈杂如市集,医生护士急匆匆走来走去,还有家属旁若无人的在走道中大声喧哗。她带着鲜花与水果穿过长长的走道,楼梯里只有昏暗的灯光,一步步踏上去,曲折而幽暗深遂,就像是延伸至未明的天际处。4 x: G% @4 l4 r' ^. [/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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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幸而头等病房还算安静,她找到言少梓的病房号码,谨慎的敲了敲门。1 V9 p/ g0 Y1 b0 W2 T& @6 H&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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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请进。”# b. a& K8 M. }/ A% b  J: X
 
& h! ?) o! k% b. r/ K- O  推开虚掩的门,大约以为进来的只是护士,所以窗前的人纹丝未动,仍立在那里远眺窗外的夜景。高大而熟悉的背影突然令她的心狂跳起来,像是梦境,又仿佛是从前有过这样一幕,他只是伫立在窗前,而她远远的望着,咫尺天涯。呼吸一点点变得轻浅,那些从指缝间漏掉的时光,仿佛被施了魔术,在这样一个刹那,还原到时空的某一个点,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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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窗前的人终于觉察到异样,回过头来,熟悉的眉目令她有一种恍惚的迷离,她应该见过他数次,大约是公司年度股东大会的时候。他是言常欣最小的一个儿子,当年一直在国外念书,所以很少到公司去。其实他与言少棣长得并不甚像,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,在外表上有许多地方,他们都遗传了各自的母亲。但同样秀长明亮的眼睛,仿佛穿透时空的经与纬,穿透所有的往事……凝视着她,令她心头蓦得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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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h& U+ I* J" x; i& t9 S  她永远也不能忘记第一次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时的情形。常欣在人事方面的考量十分严格,能够走到最后一关,除了多年的努力,甚至还有一点点运气。当时她就站在圆形会议室里,独自面对着最后一轮面试官。
5 s* N" }6 Q0 \8 \2 E; u5 z
7 {+ G+ S& |; l0 i  D! Y% @8 I  事隔多年之后,她仍记得那天言少棣是打着蓝色暗花领带,很小的圆点变形虫纹,他的目光专注,似幽暗不可见底的海洋,有着莫测的光与影,而她就在不知不觉间沉溺。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,说:“欢迎加入常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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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乔小姐,”言少梓微笑向她伸出手:“真是要说一声好久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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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指尖真实的温热触感,终于令她定一定神。她含笑道:“是的,好久不见。”, q8 O% ^" A6 k, 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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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这花真美,谢谢!”言少梓接过她手中的纸袋,笑起来唇角微微上扬:“啊,还有橙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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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的手受了轻微的冻伤,所以涂满了药膏,于是绎珊将水果切开,他吃得津津有味,最后吁了口长气:“吃到新鲜的水果,才有重返人间的幸福感。”$ Z+ J! v+ P! J)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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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约因为才离开学校不久,所以还有一丝孩子气,仿佛飞扬跳脱的大男生。绎珊不由微笑。# m, t- `% n# M# [) A0 ]& Q5 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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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似是不经意的说:“乔小姐,真高兴可以见到你,其实近来我一直在寻找你,但没有人有你的消息。真没想到你会在加德满都——我能否邀请你重新回到常欣?”5 \# [) Y1 k( ]3 p( p) `2 Q& N

! I) H/ V! l1 Z9 O  语气随意一如适才他夸橙子好甜,但她的笑容不由渐渐收敛,他凝视着她:“度假结束后我就会正式进入常欣工作,出任集团的执行副总裁,这是我没有办法推卸的责任,但我希望你能担任我的特别助理。”" Q8 W/ g, s( T; \" M/ a; J

" x7 m3 E7 L1 g  “十分抱歉,言先生。”她歉意的道:“我无意离开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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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M  h; J( q8 N* l' Y6 }  “因为尼泊尔最接近天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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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蓦得一震,抬起头来看着他。他眉头微微挑起,那神色熟悉得令她几乎心惊,他说:“我在照片上看到这句话——是二哥写在照片背面的。”& P' i: j( K7 l5 s( a2 C2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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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沉默不语,他说:“二哥一直很照顾我,但有些事情也只是我的猜测。乔小姐,我之所以冒昧的邀请你回到常欣,是因为我怀疑二哥的死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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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句话如同一颗巨石,从极高的山峰上轰轰烈烈的滚下,仿佛立在山坡之上,眼睁睁看惊天动地的冰雪崩塌,扑面而来的寒意彻骨,轰然便将她淹没深埋,她惊骇万分的看着他。他知道些什么?他正在怀疑什么?为什么她会有惊心动魄的感觉。+ }- v/ K6 q! e8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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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乔小姐,难道你在心里从来就没有怀疑过?”他的声音仿佛很镇定,却夹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情绪:“二哥出了事,基金的去向竟然再没有任何人知晓,常欣集团差点毁于这场灾难,到目前仍举步维艰。我绝不相信二哥会挪用资金,他是我的哥哥,我十分了解他,乔小姐,难道你相信他会自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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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e% S4 L; y+ v5 S0 x- A  是的,她不信,她一直不肯信,但是又能怎么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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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希望追查真相——二哥的死是一场阴谋,常欣内部多少会留下蛛丝马迹,不论是谁,我要追查到底。”( d1 s$ C, v2 \- D  A/ |

2 f. j& U7 W. O& t7 C% l2 r  她静静的立在那里,终于还是摇了摇头:“恐怕我没有办法办到……言先生,十分抱歉。”; W" O" q  g: s8 K! x

$ a9 i& c1 a3 d# ]  “你曾经担任他的助理三年,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你。”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焕发着不易觉察的锐利锋芒:“乔小姐,你熟悉常欣的运作,所以我希望你能协助我。基金下落不明,常欣无法背负这样巨额的债务,你在常欣工作多年,难道就不能为它做一些事情?”6 `5 x! S' s: N, _* i3 ]" [- t
, D6 v, w4 d" \* C& P
  她几乎已经动摇了,但内心的挣扎终究还是占了上风,她说:“我已经离开了——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,一切都已经结束。”5 ^# |% r) z- m/ k

  A+ b3 j7 x% c0 z# p4 x0 M* ]0 v  “可是你的妹妹呢?”他几乎咄咄逼人:“乔小姐,那是你唯一的亲人,但有人谋杀了她——正如有人谋杀了我的兄长,我们理应同仇敌忾。他们说他是自杀,用那样卑弱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,不顾自己的妻子亦在车上,可我明明知道他不会自杀,更不会杀死二嫂,他那样爱二嫂。这一切你都心知肚明,你不应该逃避,就算为着二嫂,为着你唯一的妹妹,你也应该站起来,追查真相。”
$ ?9 H- \4 b" ^
6 \3 \5 ?! B& p+ J2 F/ ]  她全身在微微发抖,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:“纾珊……”
- V# L* w+ T* Y& _1 e3 ~
/ \; M! p0 O, Z) r& c$ Y* z  q  她用手捧住脸,可是滚烫的热泪顺着指缝大颗大颗的涌出来,她永远也不能忘记,永远也不能,那颤抖的声音,断续的,低哑的,连沉重的呼吸都清晰可闻。他只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:“绎珊?”- `* C2 G: F& Z9 Q; [6 [6 b

% x2 y& W, }7 U. \, A1 Q  她已经觉察异样,连声追问:“言先生?你在哪里?言先生,你怎么了?言先生?发生什么事?”/ y4 L: u+ p# r  G! N

3 l0 c; @; z% s: @- L2 E 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我……爱你。”
" P4 n. [# Y+ _+ g7 n. n' {/ K8 ]
3 C' y0 {: x$ i  她整个人已经傻了,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,电话里咝咝的杂音,然后一片静默,从此,整个世界再无声息。) X9 g* R' d0 J; c. g* N4 `
+ S2 e* s3 ?3 Q( B- l" F
  更多的眼泪哧哧的落下,她从来不知道,他们犯了这么多的错误,她从来不知道。她一直以为,是她独自孤伶伶的站在悬崖这头,无望的隔着不可逾越的万丈鸿沟。她一直不知道,他瞒得这样好,几乎连她自己都要被骗过去了。但是纾珊在车上,纾珊也在那部汽车上。是她犯下深重的罪孽,上帝才以这种可怕的方式惩戒她。! a0 q0 K# s# P7 Y% G4 Z
* K) o0 f0 ~. `; i( E2 J
  这是她一生无法救赎的罪。
2 x' @: ]8 g# {% i3 l7 X9 |: B0 T8 U
  “乔小姐,”他放轻了声音:“对不起。”$ K6 u# s0 ^  G* a7 E
+ m. D/ d/ M: {& l* Q$ |6 a7 l
  汹涌的眼泪倾泄而出,仿佛积蓄已久的洪流,终于冲垮了脆弱的堤岸。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,终于肆无忌惮的占据了一切。她失声痛哭,她做错了那样多那样多,却在最后一刻才知晓。无可挽回,命运这样残忍,将一切掠夺得干干净净。
" f1 [; Q8 y1 ^' d0 Q0 i5 m! j0 V2 S& H- Q  k/ a
  他仿佛是叹息一般:“哭吧,痛快的哭一场,然后擦干眼泪,面对事实。”) u* t4 W  I: W
5 A! x$ x! V* R: [4 y( H  r
  在失去了一切的一切之后,她再一次这样嚎啕大哭,如同四岁的时候,得知父母永远不会再回来,以后永远永远也见不到爸爸妈妈。她也曾这样无助的嚎啕大哭,将一切的悲痛欲绝都任由眼泪奔流渲泻。透过模糊的泪光,整个世界早已经分崩离析,而她无力于任何留恋。
4 J6 n2 u% m) k4 U9 S. \6 N& [9 I- r. ?3 [4 U% F
  她只能在这一刻软弱,她要知悉一切事实,她要为少棣洗刷清白,她要还纾珊一个公道。

点评

anlangggg  嗷嗷!  发表于 2013-7-23 14:37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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匪帮骨干

孟和平老婆明小月夫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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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VE 苹果 芋头

发表于 2007-3-11 21:32:16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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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发!
* [9 c% ]" O1 t" H) O! o怎一个好字了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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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1 22:19:46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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匪最会勾人了,她把一大群人带到坑边,我们便自觉掉进去。" X) w: x. j- i8 B" i7 w
“她要知悉一切事实”,我跟着耍赖说:“我也要知悉一切事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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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1 22:26:01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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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看

真话,没看:( 怕看了后老想看下文:( 因为深知匪大文章的魔力,像这样的天坑,怕踩了后就再也不想出来了!
太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,不过总有些幸福是真实的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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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2 01:43:20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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匪大的每个坑,不管多大,偶都是心甘情愿的跳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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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2 09:32:16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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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坑是不是早就被弃了啊?希望不要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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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2 13:40:0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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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5555555555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为什么是坑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匪帮骨干

阮正东,我为你钟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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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菇

发表于 2007-3-12 14:00:3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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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不敢看坑了~坑啊!!!:'(
纵然这世间有风情万种,而我只对你情有独钟~


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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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2 19:37:56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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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以为早就没希望的坑,居然开始填了,亲爱的匪大,请继续给予我希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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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3 09:54:44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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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么一个坑字了得,难道是要看哪个坑边人多,就先添哪个坑吗?:L :L :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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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3 10:51:54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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蹲在坑里慢慢等~~~  S/ e9 n0 L0 Z# _

& D3 F( K, M; a4 J0 H$ i只要匪大不宣布弃坑,总还有希望滴系不系?
不唏嘘,不叹息,偶系健康快活人~~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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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3 10:59:51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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摔倒

又是坑~~赶上抗战时期,匪可以去挖地道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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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4 06:07:51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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匪匪的深水浅水我都爱,只是这些坑呦,让我爱得惨痛!:“我也要知悉一切事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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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4 20:02:37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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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是我们的天堂

这是天堂,也是坑。。。匪,期待你更新啊,感觉这篇比较特别,好想看。。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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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4 20:40:06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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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爱的匪大啊,偶是千盼万判想要你把水晶鞋那坑给填了吧,小妹求你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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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4 21:04:28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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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是坑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了...:Q
李广射归关月堕,刘琨啸罢塞云空。
古人意气凭君看,不待功成固已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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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5 23:24:15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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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不敢相信它也是个坑!匪大在里面留了那么多的悬念,似是早就想好了下文,但又为什么不继续把它写完呢?:'(
太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,不过总有些幸福是真实的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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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6 19:45:20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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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进了不知道多少坑了,既然进都进了,就耐心地慢慢蹲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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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定看过的,但讲的是什么怎么忘了,多久的一个坑了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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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7 00:23:5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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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感觉埋藏着很大的阴谋似的,匪大你怎么老是挖坑不填坑啊,我郁闷死了......:'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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嘎嘎,我就不爱巧克力
喜欢倚在窗边欣赏雨帘,喜欢躲在伞下聆听雨声,喜欢淋着细雨,陶醉于小桥、流水、人家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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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呀,

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,比爱情更无用,哭一场并不能使得处境有任何改变,你不是鲛族公主,落泪成珠,颗颗皆有王子替你拾起来一一珍藏。凡人如你我,就算哭到海晏河清,那些苦难依旧在原处等你重新睁开眼睛。9 D+ ?( b* e; Z
  不如拭干眼泪,去做新一次的尝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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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'( :'( :'(   p7 ]- }# \/ s9 E, w' j& n
:@ :@ :@

管理员

传说中和三少闹了绯闻…… ... .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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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周年1 十周年2 5周年 冬菇 罐罐 上海匪徒 双鱼

发表于 2007-4-5 16:35:5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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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我还是跳下来了。。。。等待添坑的那天!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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