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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中篇] 《春衫薄》(坑)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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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4-7 23:18:02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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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击鞠 . f  N) O! r. y: V: T1 S  ]% b6 w
  大冶延祯元年三月癸未。
0 B1 |+ m# a- [0 ^, H- n& d) X+ z  中京难得有这样好天气的春日。从禁城最高处的揽雀台望去,连绵的明黄色琉璃瓦像铜镜般反射着艳阳,而褚色的宫墙延伸到视线的尽头,渐渐淡细成灰色的一线。没有风,揽雀台上四面珠绫帘子像被一只谨慎的手安抚着,垂垂沉寂。 3 |" {$ ~3 W. B. I
遥遥看到北面御河外小小的一星黑点,穿过永定门,再过昌平门,渐渐近了,才看清是一骑绝尘而来,穿过正德门后沿着宫墙夹道疾驰,直奔未央宫的方向而去,便知是北方派回的军报驿使。
: O0 I- A2 R  j( ]( F3 f& D月白色的袖上,用淡银白色的线绣了精致的梨花,扶在栏杆上不经意便扫上一痕淡黑的污迹,她也没有留心。只听到隐隐如轻雷的蹄声,从台下一掠而过,渐去渐远。她转过身向不远处侍立的女官凤绮扬一扬脸,凤绮便会意的拾阶而下。 - W8 u8 ]( ~. u5 Y" L* Y- b
开始起风了,中京的春天就怕起风,西风吹来便是席天卷地的黄沙。风沙最大的时候连对面的人脸也会看不清楚。此时风却是细细的,像小儿的手,轻拍得她衣袂飘飘。国丧实质上只服百日,出服后仍是素色的衣衫,连裙裾的绣花亦不过是淡淡的一抹绯色。
! N. H: F- s- x. s凤绮回来了,对她裣衽行礼,轻声道:“禀公主,是霍将军奏请回朝。”
* E, m: a3 D. G9 m2 b- R回朝?确实也应该,前年秋天黑水一役,胡人大伤了元气,又听闻单于老病,膝下诸子忙于争储,怕是暂时没有余力来滋扰天朝了。她微一凝神,扶着凤绮的肩拾阶下台,问:“陛下呢?” 0 Y, m; K6 a* S
凤绮答:“圣驾仍在毬场。”
) G- V' f( r# U1 S( a毬场在禁城之西,因大冶诸帝皆喜马毬,所以多年来皇室上下以击鞠为习常乐事,去年冬天瑛帝崩薨,到七日前才是百日忌辰,出了服,新帝举行的第一场宴乐便在毬场。她下了揽雀台,乘翟辇去毬场。中京春日苦短,台旁一枝斜欹的杏花开得如烟如霞,她不由伸手掠起薄鲛纱的辇帘,碧蓝晴空下,微风里只见花枝摇曳。
$ E. X4 i+ C6 \4 h. w. N未近毬场,已隐约听到人喧马嘶。迢迢看到九旄玄色龙旗矗立在锦幄之前,她不由微笑,侧脸对凤绮道:“我以为他亲自下场呢。”话里不禁隐隐带了一丝轻蔑。凤绮垂眉,唇际只略有笑意。她比公主年长,教引女官的身份又尊崇,所以她并没有说话,只举头望去,锦幄绵延,御座两旁远远只看见一片如花如锦,皆是宫中的女眷。新帝尚未大婚,中宫犹虚,女眷中地位最尊贵的便是德楠公主,乃是新帝的姑母,所以位置在御座之左。 , V" B9 d2 X, f9 B; ?6 s
她由凤绮扶着下辇车,只听小黄门一声迭一声向内通传:“宜苓公主到”。座中的一众女子姗姗起立大半,她是瑛帝长女,比她年幼的公主依礼起迎。纷乱的裣衽行礼中,御座右侧一人端然而坐,便是熙菪公主。
6 X9 V1 y) o; D- P4 J" B冶朝外戚权重,所以向例嫡贵于长。熙菪公主乃瑛帝皇后嫡出,虽是年幼,宜苓却只能居其侧。入座时似是不经意打量一眼熙菪,只见她微微蹙着眉,藕荷色的缂花袖下露出指尖,纤细白皙的手指握着障面用的轻罗扇,扇柄上的杏色流苏垂在她浅藕色缂裙之上,像流霞中的晨曦一样迷离。目光却是望着毬场。 2 u( m; o8 w: M. z% ^! E1 K
毬场里两队人马奔跑呼喝,追逐着那小小的七彩圆毬。长柄偃月形的鞠杖探过马腹,“呼”一声击起,七彩圆毬如电闪飞掠。宜苓用扇柄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,目光却仍停留在熙菪脸上,她却只是看毬戏,脸色端庄安详,鬓际的攒珠步摇微微轻颤,长长的璎珞碰在金缕翠玉霞帔上玲珑有声。因在御前,才是这样珠翠满头的朝冠,代表长公主身份的赤金累丝五凤冠垂下细密的珠幌,令宜苓看不清她的眼神,身后的女官宫女低声说话,嗡嗡议论着毬戏,身侧的公主妃嫔们自笑语盈盈,宜苓不由微微皱眉。
9 `: ~/ E9 f; l. t9 j8 S( D她便有意轻轻伸出手按在熙菪肘上,轻声道:“熙菪,恭喜你,听说霍显要回来了。”
  r$ H/ F% W" b& v7 k$ ^熙菪却并没有回过头来,宜苓便轻轻笑一声:“阿九,这有什么好害臊的。我替你求皇兄,叫他早早赐婚,可好?” - x! H8 D  s) J! v  M* H; A; z  J9 X
熙菪终于回过头来,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凝淡:“皇姊,现在还是国丧。”
* X( T! N& T) C) A; n& l5 i“国丧亦可以通融。”宜苓用罗扇遮面轻笑:“皇兄自己破例在前,他定然不好意思说什么。”熙菪听出她话里淡淡的讥讽,是讽刺国丧期间新帝却册封了两位妃嫔。都是世家巨族之女,宜苓在心底冷笑,百般笼络,只怕也未必坐得稳这江山。 % W9 G$ y1 G" ^& S8 m  i
“铛!”一声鸣锣脆响,进了一毬。座上的女子纷纷倾身张望,击毬入门的乃是红方的安乐侯戚轲,他便在密密的鼓声里垂杖向御座欠身行礼致意,抬手将鞠杖“呼”一声挽个花,杖柄上系着的银铃便一阵乱响。璩帝却缓缓起立,近侍总管周林南连忙躬身趋前,只听璩帝说:“取朕的鞠杖来。”他的声音并不大,但左右顿时屏息静气,连宫人低微的私语声亦嘎然而止。宜苓却轻笑一声,对熙菪说:“眼见黄队失了头筹,沉不住气了——正好,让我们见识一番。”
9 g) b: c# V7 a: W8 M* I" z冶朝诸帝都是幼习击鞠,璩帝的生母何氏身份卑微,乃是浣衣房的宫人。瑛后戚氏权势炽天,本欲置何氏母子于死地。璩帝却侥幸逃过了一劫,被掖庭令冒死藏在涤城行宫,在幽僻的行馆中长大。自幼失教,所以不知鞠技到底如何。座中皆是皇室宗亲与亲贵大臣,见他下场,人人拭目以待。掌旗近侍攥了那九旄玄色龙旗行至场际,将旗矗立在两队旗帜之间。场门外十二面毬鼓“咚咚咚”擂得山响,璩帝缓步下御座,周林南替他宽去鹤氅,露出里面玄色毬衣,紧身的薄胎丝棉缎上金线绣九蟒取海龙纹,腰带亦是配毬衣特制的赤色缚龙结玉长绦,春寒犹冽中只显得长身玉立。
, g* b$ ~) o- C6 |2 X- S/ L两队毬员便垂杖于马上行礼:“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山呼声响彻,璩帝的座骑乃是大宛进贡的名驹,专为击鞠调教。见璩帝认蹬上马,宜苓微笑道:“看这架式倒像不错。也真难为他了,毕竟不是打小玩过。” 2 w: I0 O; E' A8 S( u# c/ A
熙菪用手指轻轻撸着扇上的流苏,扇是南荑贡品,茜纱刺海棠图案,每一瓣都是春深似海的娇艳无边。南荑的绣品皆是精良,连小小一柄扇亦费绣女三月之功。一针一线,千丝万缕,方成就这富丽堂皇的美丽。
1 Y4 s. D5 L# o9 M却只用来障面一次而已。 ' m$ ^( z) L) ?
场中人马垂新列队,黄方皆是宗室近支子弟,红方则是京都巨族戚氏的子弟。黄方自然隐隐以璩帝为首,红方中数戚轲的毬技为最高。锣声未落,裁判高高举起彩毬掷入场中,不待毬落地,戚轲已挥杖击出,半空截过毬去。后路的戚缉便接着一杖,将毬带过中线。黄方的良王祈俣斜插过来,挥杖争毬,却让戚辕回转马头挡住,只见马隙间探过一杖,轻巧将毬拔转。正是端王祈仲。这一下四两拔千金,大见功底,场外锦幄下的宗室子弟不由大声叫好。良王策马上前,补上一杖,却是将毬送到左后方,诸王都是自幼配合默契,端王祈仲纵马奔过,又击出一杖,小小彩毬高高飞起,直向斜后,后方的璩帝轻松补上一击,只听“铛”一声,毬已入门。   O, P' l8 {+ a5 A& M9 k- S- u$ W
锦幄下的宗室子弟们大声哗然叫好,沓声呼:“万岁!”宜苓的嘴角轻轻一撇,心底大不以为然,这一毬虽是璩帝击入,实则是瑞王拱手相送。但黄方由璩帝进了毬,自是士气大振。几个回合下来,难分难解。
% \- ^! k  E+ n+ U: r* p5 ]- O$ i( i宜苓回头望熙菪,熙菪白玉似的脸庞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击鞠不过是争毬,宗室却忍不下那口气,瑛帝性懦,后戚把持朝政多年,璩帝九死一生终于登上帝位,宗室便存了一份忍辱偷生同仇敌忾的默契在内,谁说这击鞠不过是争毬?
. L9 o! e( ^/ `9 I5 F# m/ n毬坪上的局势越演越烈,马蹄答答疾飞,戚辕与良王争毬时用力稍偏,只闻“啪”一声,戚辕的鞠杖重重击在祈俣马腹上,马顿时受惊人立长嘶,幸而良王骑术绝佳,只险险被摔下马来。宜苓手里扯着罗扇的流苏,只见戚缉已乘乱将毬击开,端王策马追来,戚轲却伸杖奋力一击,端王眼见争抢不及,手中鞠杖用力挥出,拔在毬上,这一下是全力施为,力道却使得偏了,那七彩毬如流星赶月,直向锦幄下飞去。
8 G( W' G9 V0 G5 D' q众人只及惊呼出口,那毬挟势破空而至,眼见直飞向德楠公主,此毬乃重木剜空填制,份量不轻,加上这一杖之势,如若被击中必伤人无疑。只电光火石那一刹那,只见斜剌里一骑抢至,远远扬起鞠杖——力道与方位皆是不可思议,却“啪!”一声击在毬上,全场屏息静气眼睁睁看着七色毬缓缓斜飞出去,这一击虽将毬的去势挡了八九分,却仍是迅雷不及掩耳,“咚”一声打在罗扇上,握扇的手一颤,茜纱海棠扇像秋风里的银杏叶子无声坠下。露出扇后皎洁如明月的一张脸。
/ r# T+ O8 u6 R2 z四下鸦雀无声,只有毬弹跳着落在坪上,如明珠堕盘“的的”有声。
, ~- R* G5 Y  j1 b- ~) N8 ~/ n- }马上的人握紫缰,手里那枝鞠杖缠玄色蟒皮,垂明黄流苏系九子金铃,勿用置疑的御用色。双眼似苍天远处一掠而过鹰鹫的翅影,而她端然而坐,赤金累丝五凤冠所垂珠幌似水波微微摇曳。俯瞰,却只见她浓密的长睫安然下垂,仿佛波澜不惊的一朵芙蕖。 . ]1 e# W$ c3 j0 A
他伸出鞠杖轻轻一挑,勾起那面茜纱海棠扇,并没有下马,仍是俯视着伸出手去,她仰面接过扇子,额上的璎珞如水流般四下分散,黑宝石般的眸子射出冷冽的眼神。
5 m7 {/ R9 W$ K6 V) O0 }他问:“你是谁?”
% H0 Z1 }: I/ S" {# C/ S几乎已经是明知故问,她身后的翟扇,她发际沉重华丽的五凤冠都显出无上尊贵的身份,但皇帝问话,循礼不得不答。于是她轻声道出自己的身份:“熙菪公主。” " I3 @- s2 I9 o, @  w
“熙菪。”他薄薄的唇中几乎没有热力的吐出这两个字,眼底深处似两簇火苗在燃烧。旋即,唇角微微上扬,露出鲜见的一个微笑,诡异而意味深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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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T% w8 C  b2 n( Y# i8 }瑛帝后戚氏,大司马桓迟公戚翟之女,戚氏京都郡望,累世为后。外戚咸居显要。后性骄奢,无子而妒。初宫人何氏见御有娠,后闻之,令鸠。掖庭以他人替之,阴迁何氏于涤城行馆。世隆四年六月丁丑,何氏诞一子。世隆二十三年十月寅辰,后疾大渐,适瑛帝不豫,因无子,欲以端王祈仲为嗣。后庭总管殷信以何氏子奏帝,瑛帝喜,赐名祈倏,欲诏册东宫。后阻之,竟素服跪长平门头抢地而谏。帝怒,责朝议废后。时戚翟之子戚缓为大司马,议三日不能决。未几,后以病薨,终以立储。 - s! V7 m3 S2 K" j) J- [. M' Y5 ?

4 s8 q) w, e6 c5 k0 h$ J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  ——《冶史·璩帝本纪》 ' {, C' m6 O# V$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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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皇九女熙菪公主,瑛帝后戚氏所出。戚后唯此一女,隆宠逾制。向例公主邑万户,俸万石,长公主邑万户,俸二万石。而主邑五万户,俸十万石。世隆二十三年,主行及笄礼,后命三公进着裳佩环,朝野哗然为议,时戚氏权势方炽,无人敢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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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s: a$ @; c- v9 ?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——《冶史·列传·帝女·熙菪公主》
! |' F( I- x; Y$ k& N第二节:月出   $ Z8 h0 J; J9 _) v
击鞠结束之后,惯例赐宴华阳宫。璩帝已更去毬衣,换上玄色螭龙的缎袍,斜倚御座之上,神色安逸面对宗室群臣。临晚时分风起大了,卷来铺天黄沙,华阳宫四面长窗紧闭,放下卷毡,便听不见沙子打在窗纸上的细簌之声。 % i3 K4 Y) f$ F( u+ v
粗如儿臂的牛脂巨烛插在雪白的高丽纸灯中,大殿里明亮如白昼。襦设芙蓉,席开锦绣。案几之上杯盏层叠。这是新帝即位后第一次廷宴,宗室亲贵济济一堂,未尝不是歌舞升平。
# A( }5 _3 }0 |9 n宗室今日毬场大胜,人人自是兴高采烈。璩帝赐端王御酒一盏,端王拜谢而饮。
: e1 s6 Q" g3 @笑声喧嚣斗酒哗然,隔着那许多衣香鬓影花枝招展,无端端不寒而栗。熙菪的思绪几分恍惚,脑中闪现千钧一发那一杖,并不是因为打落了她的扇子,而是十六年来观毬戏,未尝见识这样的力道与速度。只怕有十余年击鞠功底的端王也未见得能使出。所谓藏龙卧虎,天份,抑或人力?若是后者,九死一生便不是侥幸,而是步步为营的精心谋策。
. P) Q! _6 @  h4 l' E* O  q' L/ l她必是首当其冲。戚氏仍高居大司马之位,霍氏则手握兵权。左右架空,哪个皇帝肯只枉担虚名?对付她正好一箭双雕,既打击戚氏,又敲山震虎警告霍氏。只是,他会怎样出手?总不过是寻衅吧。手中的罗扇漫不经心轻摇,扇上沾染了御衣上的龙涎香,陌生的香气,她不由微微皱眉,有些嫌弃的将扇子递给身后的教引女官鹇纡。起身去更衣。
. z3 |: D9 T, ]7 g寂寂夜深,隐隐听得到殿中传来鼓吹之声。鹇纡替她结好衣带,而后默默奉上一张素笺。眼睑微微一跳,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素笺,也并不意外——由回朝奏报军情的特使从千里之遥的黑水河畔带回,适才已隐约料到。 9 I/ M6 U+ P, \. E0 j
她拆开火漆,熟悉的粗犷字迹。唇角便若有若无浮上浅浅一缕笑,抬头望向窗外,一轮明月在鸽灰色的夜幕上微微发黄,像铜镜的影模糊而浑浊。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!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! 7 T# c/ C# y7 f9 p
返来时大殿里的宴乐正是急鼓繁弦中人欲醉,她不惯熬夜,只是渴睡。见飞盏传觞中无人留意,便退出大殿,径直往后殿去。穿过后殿即可以出长平门,返回她所居的永圣宫。 4 I( X8 q$ N: O& S1 l- q
风并没有息,只是小了些。走廊青砖上吹来细密的一层黄沙,宫人提了灯笼替她照着脚下,朦胧的一提晕黄灯光,绰约看见自己鞋尖上绣的蝴蝶,蝶翅上缀有细小的银珠,款步行来微有玲声,沙子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音,和着衣声悉碎。回廊转角却斜剌挑出两盏琉璃灯,像突然袭来猛兽的睛。她一惊之下步子微滑,鹇纡连忙搀住她,扬声问:"是谁?"   p- C' Y% H8 a) S! n0 a" e+ S) L9 I
对方喝止:"圣驾在此。"声音尖利熟悉,正是近侍总管周林南。 / ?, e/ _4 n; L, ~! b; O" z- H
  狭路相逢,避无可避,隔得再远仍觉得如针芒在背。黑暗里颀长的身影,如芝兰玉树般临风而立。她整衽行礼:"熙菪叩见皇兄。"家常的礼仪仍是繁文缛节。而出人意料,他缓步走近。琉璃灯照着,一双玄色薄靴行来几乎是无声无息。"熙菪,免礼。"平淡的口吻听不出任何端倪,真像是寻常人家兄长嗔怪的口气:"你怎么逃席?" - o. `3 A  \4 X
他亦不是逃席?灯笼光色晦暗,只看到他衣襟上金线绣出的龙鳞,每一片都是熠熠生辉,宛如鲜活。
: Z1 _, ?7 ^: k' M# I从容起立,却不料“啪”一声微响,小小一张素笺自袖间跌落。
$ f- ~9 U; t. S1 \2 i. K鹇纡的面孔顿时雪白,熙菪强自镇定,周林南趋前拾起,双手奉与璩帝,他在灯光下只瞥了笺上的字一眼,抬起头来 面色还是淡然:“传掖庭令。” ( a) N# c% k/ o& P  t
熙菪知道已不可挽回,只安静的立在那里。鹇纡呜咽着跪倒在地上。
) q* f1 A! v. o! Z6 P“熙菪公主的教引女官违反禁规,杖毙。” : `6 S. \" }. p, Y! }9 ?4 ]& @/ z
  鹇纡掩面而泣,小黄门上前来将她挟起带走,她只仓促叫一声:“公主。”
2 r$ d+ U( @4 F6 }) w/ r晚风真凉,仿佛深秋。熙菪的手紧紧攥着臂上的雪绡纱,这便是权力,一言生死,万民白骨。在无上的权力面前,人命比蝼蚁更不如。她第一次觉得无助,十六年来最亲密的人,十六年来最无间的良伴。她却连一句话求情的话都不能说。
9 o+ ^  u% B! J# z+ ?手心里密密的汗,却听他声调还是那样平淡:"逃席可是要罚酒的,听说你诗做得很好,那就罚诗。"他扬起脸,黑暗里看不清表情:"限七步,朕走七步,你若不能吟成……"他语气稍顿:"便是欺君。" 7 ^( Y5 ~+ P4 y  @& Y$ k
从来欲加之罪,何患无词? 5 ^: s* v% K! A# b8 q9 _8 Y
她一个念头未转完,他已缓步踱出,声调冷淡的提醒她:"第一步。"夜风乍起,遥遥送来御衣上的暗香袭人。龙涎,九蒸九制,只需小小一星香气即是透入骨髓深刻肌理,数日经久不散。她心念忽忽一动,微仰起脸,说道:"皇兄固然大胜魏帝,熙菪安如子建八斗之才?" % u: l! G: [3 X6 t/ U0 |; D$ {, K( R/ Z
他看着她,鬓旁翠华摇摇,她的面庞在珠光宝气里亦不会黯然失色。宴中换过了衣裳,此刻是寻常的素白短襦长裙,半臂外挽着雪绡纱。可是白衣胜雪,立在廊上似昙花吐露,只一瞬的风华便已然绝代。
$ I- C  @) `6 K; k2 S& O他在黑暗里微笑,说:"真可惜,你是戚后的女儿。" , ~4 h/ h1 g8 u) Q9 V* w3 N
惋惜什么?惋惜他与她生来注定是敌人么?
9 g* q3 K, b7 s% z7 b  她无端端心虚。仓促是不曾有过的心慌,她十六年来皆是循规蹈矩,举止有鉴。学习《礼记》与《女训》,在书房长窗下一字一字抄写《女诫》。于是一刹那间突然想起来,自己忘了取扇障面,这是御前失仪。一惊之下曲膝行礼:"熙菪告退。"
6 {& d1 N$ s! n' m4 t7 a/ [9 O  他缓缓颌首。礼数在他面前不可以转身以背相对,于是她默默退向回廊,步步轻盈。她是瑛帝爱女,戚后嫡出,十六年来权力予以她无上的荣宠与爱溺,终于有这反噬的一日。进退维谷,她早已没有退路。今日他不过小小的警诫于她,不论如何,停俸、褫夺封号、幽禁、废为庶人,赐死……人为刀俎,步步逼近。
, E0 K; v" U, V! _0 D+ n$ ?子正方过,夜阑人静。 0 I8 T" f" J# h1 b9 b
  昭阳殿用的是特制紫铜镀金飞云烛台,九枝巨烛参差而燃,照得殿内光明如昼。窗外风声低啸,虽有卷毡,仍听到窗棂阁阁有声,显是风沙起得大了。
' i6 Y" l+ B% p/ Z" U& W3 `- F  唇际轻吐两个字:“开窗。”
- @- B6 c: C9 s' H. K4 P5 |  周林南一怔,几疑自己听错了,但仍连忙示意左右,卷起毡帘打开窗子。 6 L% y; T) ?2 r$ m
  风挟着黄沙迎面扑来,吹得衣袂飘然。填金刺绣薄罗长袍,玄色衣带上依然刺有狰狞的蟒龙图案,以表明这是天子之裳。
3 p$ e% s" o' ~) q/ ]9 I  身后的湖色帐幔在风里飞扬如巨大的翼,他抬起头,一轮晕黄的月在漫天风沙里黯然失色。 3 M9 Y* e% K5 Y' ^7 V
  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!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!”
- i: i3 g* j. d: a3 h8 x8 H$ I  中京连月色都如此污浊不堪,但不知黑水河畔的那轮明月,是否皎皎如贺兰山的新雪。他的唇际牵出一线冷凝。蜡烛让风吹得迅速垂泪,缓缓凝成赤色的结块。阔敞的大殿深处,御榻之上锦被里的如玉美人翻身醒来,娇嗔:“陛下,怎么开了窗子,风真大。” # [( Q$ P4 `" A- o* [8 Z( e
  风沙呜咽吹来,一切尽在笼罩,仿佛天罗地网。 . Q4 k# i& G& y6 b7 }; T" g!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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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公主性敏慧,善诗文。璩帝即位初,逢廷宴,命主限七步为诗,主辞曰:"皇兄固强魏帝,妾何如子建八斗之才?"帝曰:"妮子机智,惜为妒妇所累。"竟未以为忤。 / o4 l* {0 e5 A6 d7 g" E1 `- e# R
             --《治史·列传·帝女·熙菪公主》
1 Z2 \9 t- x6 Z; x8 f6 w第三节:花殇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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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以中京多风沙的酷烈天气,本不宜植种牡丹。但珩帝的宠妃魏夫人挚爱此花之富丽。所以珩帝昭令巧匠,在禁城之南筑高障掩风,张翠幄挡沙,辟地植牡丹成苑。禁中称之为“魏苑”。
) L5 y; o$ m5 u  非人力所及,巧夺天工只为这一刻。熙菪伫足花前,是最矜贵的名品魏紫,系珩帝生前亲手所植,数十年来花势愈见其盛,每一朵皆如盘大,巍然凝露。花叶下隐隐见虬枝螭根交错,花却是开得繁复错落。   v: j2 n2 @% \! B
  伸出手去,轻触花瓣,那样娇嫩,叫人深恐触手即融。臂上一缕淡紫色绡纱滑下去,迤逦绕在花枝上,她伸手欲去解开,所以随手将障面的扇子放在花间,腕上金钏碰在护花铃上,清脆的铃声惊飞起不远处的一只翠羽小鸟。
" [! A2 N: x0 q. B  a  不禁微微面露笑容,仰面看鸟飞过高障,直往云天深处。待得回过头来,身后的侍女早已齐刷刷跪下多时。
, N. t2 q0 U: B: w9 x  总是这样猝不防及,她恭敬便欲行礼,却不想那绡纱绕牵花枝,只扯动护花铃声促响,不能裣衽完礼。 3 e1 n, v) P4 X1 J, k- a( c, v. J, l
  又是御前失仪。护花铃直响得她着恼,越是急于去解,却越是缠得紧密。
+ `* R5 S! D' L: ~: p) y' n# P9 R  他缓步走近,伸手替她解开。她却没有松口气,反无端端心口一惊,只得后退一步,庄然行礼:“熙菪见过皇兄。” 5 ~- g0 K4 b  y7 m4 U
  “熙菪是封诰。”他面对锦绣繁花负手而立,背影颀长,声音一如既往冷凝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+ @  v, r0 E+ r" R5 T) h9 P
  名字?他怎可问她名字,心急促似适才的护花铃声。问名是夫家大礼,除此,不可告之任何男子。可是大治律例昭昭,不答便是欺君。
6 f8 F" m0 n8 B3 K6 T% T' Y" o. ]  垂下头去,声音几低不可闻:“紫璇”。大治向例,斜玉为首的字只做帝王敕号,戚后以此字为公主名,是逾制。
( _& M6 c3 K& ~  A  他却仿佛只听闻那一个字:“紫?”随手拿起她放在花间的那面紫罗团扇,心不在焉一般问:“这个紫?” " X  Y6 x. q1 l, _) [
  她低垂着螓首答一个“是”,他转过身来,目光慵懒:“这里真热,花开得也讨人厌。”轻轻摇动手中的扇子。太近,扇风带起她鬓旁数茎青丝缓缓飘扬。扇上有她衣上的檀香,一缕一丝却夹着他衣上的龙涎香。秀眉微蹙,淆混令人着恼。
3 c$ S" a2 e2 i. E2 }; S  他却没有将扇子还她的意思,只问:“你一早就在此?”目光掠过她裙下,金鸦绣鞋濡湿了露水,玷了白丝线绣出的花卉图案。
, N$ K7 v6 e/ b) c! K8 E) h5 N  她依然轻声答:“是。”
  ^" q  r% a; `& a9 x. Q  他忽而一笑,那笑也是慵然:“你不用这么畏惧朕。”
: v, i& Y! ]8 o9 g3 g1 Z  畏惧?畏惧的并不是他,畏惧的也不是迟早要面临的死亡,而是一种莫名的惶然,仿佛已依稀预知未来一切。
+ B( s5 M" f+ Y- `6 i2 e  与他脱不了干系的未来。   u2 a, b  v- |! r0 c# Q
  “这花真讨厌。”他又一次的说,漫不经心的目光再次掠过巍峨盛放的花:“开得这样多,像是有妖气。”手中轻摇罗扇,扇风习习,而她垂首低语:“陛下,请将扇子赐还熙菪。” + L- q& c9 t. i6 |$ n3 `
  他却恍若未闻,转脸对侍立近前的周林南说:“将这里的花全铲掉,填平此苑,朕要在此筑台。”
1 B" J  ~) C. ]% \  周林南只连声应是,而她怔怔望着他手里自己的罗扇。象牙柄上系紫色流苏,漱漱轻垂在他明黄缎袍襟前,紫色与明黄撞色,那样不谐,可是明黄鲜亮,压得那紫隐隐仿佛成了灰黑。 + T9 e; u( I: }' t
  他转身步出花苑,随侍扈从如云逶随。周林南驻足等侯御驾去得远了,方道:“请公主移驾,老奴要奉旨命人铲花了。”
  H& D5 D) C1 T& B  朝阳初起,花上清露折射璀璨光芒,美如云霞灿如锦绣。
: ]0 n7 ?0 H6 ~% j( b# |  她无言伫立,四周寒意如水,透骨袭来,彷徨竟忘却他随手执走了她的罗扇。 & ~9 d5 b2 t- L' @

  n& F& G( `& U! I: N; Y  翟轿至永圣宫前停驻,教引女官鹂织扶她下轿,宫门前侍立的一双宫人迎下台阶,含笑禀报:“霍家小姐入宫来向公主问安。”抬头已看见霍曦立在影壁前,见了她盈盈下拜:“公主。”唇角不由微露笑意,一手仍轻置女官臂上,一手握霍曦的手,道:“好几月不见你了。” - |" N: O( `, }  x- |2 H7 ^5 l
  霍曦亦是笑:“好几月不见公主,公主瘦了。”她素来不爱穿鲜色衣衫,但入宫叩安依律着吉服,垂华髻上却只扣着攒珠笄,碧湖青色襦裙,映得腰际那只和阗玉佩隐隐如泛漪微绿。这样娴静的妆束,一双眼却是灵动如芒星。
2 ^, E- @: ~! |0 Q0 T0 c# m9 V  熙菪有刹那恍惚,忆起世隆十四年,也是春天,六岁的她随母后归省舅父邸中,回宫时突起幕天席地的风沙,鸾驾仪仗恰至霍府门前,便入霍府暂避。上房正厅里,霍夫人率阖府女眷黑鸦鸦跪了一地。小小的她,一眼却看到一双眼睛正毫无怯意的睨视,如水晶般清澈,如水光般灵动。心下一丝一丝渗出喜悦,母后亦喜爱这小小人儿,说道:“与我们璇儿长得倒有几分相像。”
! [6 ^/ @, Q! `6 H- T) _  相像么?心里顽皮起来,命女官替二人皆梳双髻,皆穿缃色半臂蜜色襦裙,立在铜镜前,仿佛连枝梅花,双生秋蕊。真似姐妹一般,但行动举止间便见了分别,她静如秋水,而霍曦却似小溪一路蜿蜒飞溅。母后与霍夫人是姨表姊妹,霍曦甚得母后宠爱,时时入宫伴她左右。
, w) A8 Y+ O6 p$ O: p1 K! \$ X/ y# Z  在明阁里对坐,中京春日苦短,杏花方才开过,风里已微有暑意。宫人在殿角烹茶,白铜小炉,茶香渐溢,日光透过窗棂,一条条萧索的暗影。霍曦说话依然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络绎,问衣食起居,又道:“二哥信来,只是关心你。”
  J3 ]6 f- H2 F2 P# |  没有说担心,到底是宫禁之中。她身份显赫,如若父皇在世,何用担心。而如今暗流湍急,她只如磐石匪移。不答,轻握霍曦的手,一切了然于心。 8 a! D  s5 {& n( o1 h; m9 N
  末了,忽忆起一事,问:“选秀在五月中,你是什么打算。”
3 M$ i. V4 G: X( L! I  d0 K  二品以上官员之女,向例在选秀之列。霍曦水晶样的眸子掠过一丝迷茫:“打算?”
2 @# A/ n  o8 ?- J  新帝尚未大婚,此番选秀实质上是选后。戚氏五世为后,此番却隐隐被排斥于外。只怕世代姻亲的霍氏亦落得池鱼下场。不过落选秀女向例择配皇室子弟。端王祈仲,她忆起那日观毬戏,他是越发沉稳老练了。熙菪轻轻叹了口气。宫人奉上茶来,今年的新茶,由遥迢的江南千里快马驿递。盖碗中茶色碧青如翡翠,映得那羊脂玉茶碗绰然生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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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节:日薄   * N. O% @& r, f" ?2 g, b" R
  霍曦乘步辇由禁城北面的永定门出宫,在永定门外方可换乘软轿。换轿时她回头望向禁城,远远只看见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灿烂连绵,褚色的宫墙曜目如赤色。永定门前皆是丈径青砖铺地,开阔宏大的坪场。日头直射下来,她素来畏热,此刻青色缂花衣领已濡湿微汗,腻在颈中倒有几分难受。正待上轿,却遥遥听见蹄声,不由抬头望去,远远只见一骑飞驰疾至,直奔到永定门前,马上的驿使老远就扬起门敕令牌:“破虏将军特使!”亦不下马,只将缰绳一勒,那马奔得发性,收不住脚,长嘶一声人立而起。永定门守卫慌忙验了令牌,那驿使又打马直入禁城而去。看那情形,倒似有紧要的军报。 * C+ v* J. a0 m6 v+ v; p0 j
  她心中唯恐是边关有变,正踌蹰间,只听蹄声答答,一部驷架华盖朱轮车自永定门驶出,车辕饰金,便知是皇亲之车,只见前导仆从皆着褚袍,褂袂上绣苍鹰纹饰,识得是端王门人。略一沉吟,车已至近前,那深褚色软绡车帷一掀,露出一张俊美面庞,那声音也明净清朗:“小五,你站在这里做什么?”正是端王祈仲,一双熟悉亲切的眼睛看着她,她不禁微笑:“我向九公主叩安出来。”
1 I: B) M- s- U  端王母妃戚氏,与瑛帝戚后乃同胞姐妹,端王与熙菪自是密切。便问:“公主还好么?”在仆从面前,霍曦只答:“公主圣安。”那漆黑似乌金的眸望着她,只见她一身碧色衣衫,日色下似袅袅水芝凌波。他知她素不喜如此妆扮,只是入宫规矩着了这盛妆,却比平日倍添妩媚别致。只缓缓问:“那你还好么?”她只觉颊上发烫,垂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斜斜映在他的车身上,像淡墨一痕印花。隔了半晌,却答非所问:“殿下,上次打赌,你还欠我一班杂耍。”端王微微一笑,乌金似的眸子深处仿佛有火光微烁:“上次是你耍诈。”
$ [# K) O6 n: g: J  霍曦笑容宛然:“我哪里耍诈,封王爵的人也这么无赖?输了都不肯认。明儿咱们再赌过,让你心服口服。”
* E! H# |6 h4 p6 S  祈仲笑道:“好,君子一言,快马一鞭。回头我派人给你送信,咱们再约时间比过。”终究不宜多说,便放下轿帷道:“走吧。”前导仪仗缓步前行,逶逦而去。霍曦却携侍女避在一旁,等仪仗过尽,方才上轿。 / e) M" c! B6 z! U3 R  z; R
  霍府在朱雀长街之西,自永定门向西,过东横街,沿朱雀长街往南。这朱雀长街,便是被称为天街的笔直大道。两旁皆是官邸巍峨,往来车马络绎如流水不绝。她坐在轿中,想着那日与端王赌马,自己确是耍诈——他是万万没有想到,那第三回合的骑师竟是她。见她骑装结束信马款步而至,祈仲终露无奈笑容,对端王府的骑师道:“你下马,本王来赛过。”结果输她一尾,真是差之毫厘,马尾那细细一线而已。 # L4 ^3 w% i; P: w- l( w4 R
  是有意相让吧,唇畔的笑意渐深。远远已看见霍府那宏伟的朱色门第,蹄声急促,一骑径直越过软轿,直向府前去了,老远便看那骑者滚下马鞍,对门者大喊一句什么,只见门仆哗然,有人一路奔进邸内去了。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?她的心一紧,软轿已由垂花门抬进府中,至后邸方落下。 ! N* _4 m2 ?4 }& }
  侍女上来搀她下轿,霍夫人最得用的王嬷嬷迎出来,满脸都是笑:“小姐回来了,在宫里没有听说么?”
' y: ]8 E2 P9 m( C" H. V. n$ u  她惊疑不定的问:“什么事?”
2 D% Y8 R8 {) M8 I+ B) i  “单于病殒了。”王嬷嬷乐得满脸的皱纹似菊花一样:“显要回来了!”
1 ]1 q/ C8 J0 B) R/ ?  单于病殒了,赞延单于饶勇善战,滋扰天朝多年。世隆年间,一度侵扰阴山之南,渡过黑水河直指盂兰关,瑛帝调大军二十万,以霍显为帅,昼夜赶赴盂兰关驰援,终于在黑水河畔大败胡军,赞延单于在这一役中亦受了箭伤,自此一蹶不振。但胡虏游骑仍是不时在盂兰关前出没。盂兰关隘之后即是玉门关,玉门关乃天朝门户,举足轻重,所以霍显率大军一直驻防玉门,此番赞延单于病殒,诸子争权自顾不遐,边境可望数年太平。 ) M  m, F. h$ u6 k, Q
  显要回来了,她转过身去,见母亲立在滴水檐前,檐下一树垂丝海棠开得如火如荼,映得霍夫人脸颊上笑容也如云霞一般绚丽动人。 , n' H5 ^; E5 Y8 T
  显要回来了。她突然忆起,直奔入后堂,一迭声叫侍女道:“烟云,磨墨,取我的洒金笺来。”霍夫人缓步入堂内,轻声喟叹:“小五,你已是及笄之龄,成日改不了孩子脾性。”
# F* {  t2 L" w1 N  王嬷嬷接口:“五月就要选秀,小姐可要静下心来才好。”
  A5 I3 V3 c3 J; P  霍曦心中满满的喜悦,只扮个鬼脸:“我可只盼选不上。”
' c9 {) U) l6 n- C  c  霍夫人轻喝:“胡说。”眼中却只有宠溺之意。见女儿握笔直书,那字迹蜿然翩矫,浑不带闺阁之气,气质却清秀雅丽。便立在女儿身后,看她每一行皆抬头,这种八行尊书,一见便知是写给谁的,不由问:“九公主还好么?” + h' N- ^3 D9 [6 b
  霍曦道:“公主瘦了。”稍一凝神笑道:“显哥哥回来,就可以求问公主降期。”脸上的笑愈发明媚:“公主做了我嫂嫂,一定会快活起来。” 2 j- V6 X% M$ f0 b( }* L% `. y
  霍夫人微笑着,看女儿鬓丝微松,爱怜的替她抿上去,轻声道:“小五,在外面说话可要仔细,像这句话就说不得,难道是说公主现在不快活么?传到旁人耳中,又是事非。” , e6 g( I+ @+ h
  霍曦却吐了吐舌头,道:“那个皇宫,谁住在里头都不快活。”见霍夫人脸色一沉,忙低头继续写信。
( ^( ]9 o/ h) q- P+ |7 ?. e  信在晚膳时分送至禁城,新任的教引女官鹂织接过置在袖中,转入永圣宫门,正是掌灯时刻,宫人持了点灯用的长杆铜引火,一盏盏燃亮殿檐下的悬灯。鹂织无声步入殿中,见宜苓公主与熙菪对坐,棋枰上黑白对峙,一片勾心斗角的棋子。
+ \5 C: B& ^2 u8 Y/ f& E( M  宜苓正落子,拈棋在手笑道:“我是不成了,死马只做活马医吧。”随手放至四十九路上。
3 m$ m( z, ^0 C; k( b  熙菪仍是沉静的微笑:“阿姊过谦了。”跟着也落下一子。
% k! F; _4 F  E  O( O+ ^& A  宜苓道:“今天霍家小姐入宫来了?她亦在选秀之列,若是做了皇后,也好照拂我们姊妹。”
8 u9 r6 y  h  ]: Q9 g  熙菪仿佛恍惚,皇后。无上尊崇的后位,与帝王敌体,只是——一念未完,只听宜苓道:“可惜,戚氏五代为后。” " F8 g$ |0 |3 h
  可惜么?舅父在父皇崩逝后啕哭泣血,人皆称忠孝。宫中却传言,新帝不过嗤笑:“他哭的日子在后。”言下之意,只待新帝根基一稳,戚氏满门只怕难逃厄运。如此看来,他势必会选最恰当的人来统率六宫。
( j! W! U5 X9 L* O+ V  不会是霍氏的女儿,虽然霍氏兵权在握,但单于病殒,正好让他可即刻召霍显回朝。
; y3 c/ B- k7 C+ I6 @) W, n  显要回来了,身后的金兽炉中焚着百合香,暗香散入衣袖发间。她执黑子,上好墨玉圆润柔滑,触手即温。长窗里透进一缕斜晖,映在棋枰之上,日薄西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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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4-7 23:29:0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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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匪大的作品哦,发的时候忘记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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