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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中篇] 《兰烬》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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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6 22:09:00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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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冷的雪光透过抽纱窗帘,是一种极淡的青色,像是上好钧窑瓷薄薄的釉色,又像是十七八的月色,好虽好,却是残的。薄亮的光线给屋中的家俱蒙上一层纱样的轻雾,这屋子皆是最新式的西式装潢,地板却用上好的楠木,并没有学西人的样子铺上地毯。屋子里热水管子的暖气充足,赤足几乎无声无息的踏在地板上,亦不觉得冷。 7 J" A( L) q7 F

* |* d4 K$ t7 Y& L2 R7 h$ ?  落足极轻,每迈出一步,都要屏息静气,再极慢极慢的放下。这样静的夜,只有身后床上传来均停的呼吸。她像一只行走于屋脊的猫,似连背上的汗毛根根都竖了起来,但并不用在黑暗中摸索,那些乳白色法式家俱,都有精美的描金花边,在映入窗内的清冷雪辉下闪烁着柔美分明的轮廓。 ( a7 k7 ~1 z" Q8 B0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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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床前的地板中央横着两团黑黑的事物,是他的鞋。向来都是旁人帮他脱鞋的——今晚被他自己胡乱踢在地下,只顾着与她的纠葛,两只军靴一只的长统叠在另一只的靴尖上,皮带也被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,像一条僵直的蛇,皮带上枪套静静的垂着,她的一颗心开始怦怦的狂跳。$ `. X: g( i8 ~  D$ b% N7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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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梦寐已求的近在咫尺,反到令她生了一种怯意。她回过头去,床上四面垂着华丽的帐幔,流苏重重层层,几乎看不清床上人的身影轮廓。她轻轻的吸了口气,移开枪套,底下压着的皮包亦是特制,精巧的密码锁在朦胧的雪光中熠然一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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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w& d2 F- I+ C9 ?' v' }- D  她微微蹙起眉,密码……会是怎么样一组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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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试过他的生日,并不能打开。再试旁的号码,皆不能成功。连电话号码、门牌号、车牌号都一一试过,那锁依旧岿然不动。  k  k: c. O0 |+ ?4 T9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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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莫不成真的功亏一篑。 ! H$ A) l7 [% j3 ]" D6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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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在这一刹那,忽然想起还有号码不曾试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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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?! F2 y- }( [3 G2 W# q9 `' N  她自己的生日。  q9 f. U- ~/ O2 G/ m; Z9 ~

% q( F  \' @& u4 X  密码锁盘转动,“嗒”一声轻响,竟然打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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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?$ }* K' D4 v# T  W  她急急的将文件抽出来,一份文件已经签了字,正是他的亲笔,熟悉的笔迹十分潦草:“准照所拟”。后头是机要秘书列的条款,秘书们总是写这样工整的馆阁体小楷,雪光下看不甚清楚,逆料并无她所要找寻的内容。另一份电报亦是密电,附着机要室翻译出的明文,乃是第二十七师的战略报告。这份电报还未签字,底下夹着一份名单,她看到“孟城”两个字心里就是一跳,果然是孟城监狱处决名单。' g" U# A, k& c& b

9 M* A! e1 n' h9 U  只见一个个密密麻麻的红勾,暖气管子的热度渐渐上来,她额上沁出涔涔的汗珠,她本披着他的一件寝衣,套在她身上又宽又大,不经意从肩头滑褪至肩下,亦顾不得了。只是那名单密密麻麻,人名如蚁,借着一缕朦胧的雪光,根本看不清楚。她急中生智,见他的外套随便勾在衣架上,便在那口袋里摸索许久,终于摸到打火机。5 p; d7 K/ l& U" k& ~* o; I

6 b9 `' b) G& l6 g; y7 J  “嚓!” 5 r9 O+ R* Q! d# B+ g8 u9 @

2 a% ]7 @, C' i$ p; \' p$ H! X  小小的火苗,如赤蓝阴柔的舌,舔蚀凝重的黑暗,飘渺而摇动的带来一团橙色的光晕,却没有丝毫的暖意,她的全身瞬间变得冰冷。因为被这团小小光晕印在雪白墙壁上的,不仅有她自己的身影,另一道侧影那样熟悉,几乎令得她惊叫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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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N* W6 _0 ]0 M0 g' f$ X6 ?  打火机的火苗舔着她的掌心,窗外的雪光清冷,投进屋里来,泠泠如同月色。. N2 P0 J$ m0 l. `

5 {9 B5 }. B; d4 s5 d( c- U  “你怎么这样贱?”极力压抑的气息,从唇齿间一字一字的迸发出怒火。揪住她衣襟的那只手,青筋突起,似是想将她扯成碎片。她的嘴角慢慢牵起,倒仿佛是笑意:“我为何而来,你其实一早明白,何必自欺欺人。” 1 ]6 W1 ?7 ]' [: G0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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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手指骨骼轻微作响,她的眸子在朦胧的雪光下像是两丸光辉流转的宝石,如果能将她整个人碾碎成齑粉,再挫骨扬灰,在天地间洒得干干净净,是不是真的可以将她从这个世间抹去,再不留下半分痕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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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], }+ P$ V: b0 m, F' Y  指端微微收拢,她的呼吸受窒,渐渐沉重起来,那声音如急促的鼓拍,绝望的敲打在他的心间。+ ?$ R4 v1 _2 {% z

% x! N) e* g0 c0 n: a+ g+ h" A  总归是得不到,其实早已明知,那样清清楚楚,所以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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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|/ D. d$ U2 F& j  他突然放开手,声音僵硬:“别逼我杀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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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嫣然一笑:“我曾经两次试图行刺你,冀州大战的时候,我故意滚下楼梯摔成重伤,将你从前线逼回来,我偷听你与幕僚的谈话,今天下午又拿话套问你,桩桩样样其实你心里都一清二楚。”她语气从容得几乎令人心寒:“我早不打算活着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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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f: K7 G$ V; O$ v! d7 X4 O  “回去”两个字狠狠刺痛了他的心,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静静的笑起来:“你想死,我偏不让你死。你想救的那个人,我偏要让他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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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去夺她手中紧紧攥着的名单,她徒劳的不肯放手,他手下加劲,一根一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,一寸一寸的将名单从她指尖夺出,她终于绝望:“颜志禹!”相识至今,已经是三年零六个月十九天,她一共叫过他名字四次,每一次都是那样痛恨绝决的情形下,以无比的憎恶。即使在貌似美好的一段时光里,她亦从来没有唤过他的名字,即使偶尔露出一丝笑颜,那笑颜背后定然另有目的,他明明知道,却一次又一次放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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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当她是真的吧……一次又一次这样自欺欺人……就当她是真的吧,那些偶然温存的话语,那些稍纵即逝的笑容,实在太让人贪恋,于是一次又一次的忍耐下去……就当她是真的吧……忍得越久,越对那虚幻的贪恋绝望,明明知道即将永远失却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,无能为力,无法自拨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天会再也欺瞒不下去,最终会爆发。 % x' ?( F0 K7 I5 V' m: f' c

# z8 ?) _0 `9 T- n( \7 G. Q  他夺过名单,大步走向外间的起居室,打开了桌上台灯,从门间望去,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拿起笔来,重重勾掉某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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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[5 l+ a+ ]& T8 i! C  他走回来,将名单狠狠摔在她的脸上。 & ]( c6 V" \, \' w$ c
 
! H' E2 T0 Z7 N( b  她纹丝未动,任由那张纸缓缓飘落地上。 ( d9 t" T& \4 q* r$ h+ B

# U7 p8 w/ z# s! W$ l8 M 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。 5 T7 e3 I) [7 B4 ?* r1 n$ T

, R. I9 I& b) O% B6 ^0 I  她一步一步将自己与他逼上绝路。 0 |2 J. m, a" t* {; J. e! a& i
 
$ q' A$ P2 ]- ~! c) j  为何反倒觉得如释重负?她蹲下去,拾起那份名单,看到被他用红笔勾掉的那个名字,熟悉而珍爱的容颜仿佛随着这名字慢慢浮现,她缓缓将名单贴在心口,下一秒钟,他已经劈手夺开名单,胸口的起伏似乎再也无法压抑,他声音犹如困兽,嘶哑而狂乱:“你如果求我,我也许会放他一条生路。” 0 w) g1 j# {) e4 X  R& {- y

! o0 K7 p: L7 \( S6 U  她垂下眼帘:“我再也不会求你了,要杀要剐任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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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~. S0 d' M3 p& t8 i  V  他的呼吸沉重而紊乱,他终于狠狠扬起手来,她闭上眼晴,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。她睁开眼睛,他眼神如要噬人,而她安然与他对视,眸光如水,竟不再起半点波澜。这是他第二次想要动手揍她,第一次是两年前她故意从楼梯上滚下去,流掉腹中才只三个月大的胎儿。他从前线赶回来,差一点对她动手,最后还是像今天这般,缓慢而无望的放了下去。到了如今,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,他竟然还是不忍碰她一根指头。如果伤到她,他会比她更痛。那是心伤,不可计数,无可救药。 5 D, J0 r  Q' O+ M# C+ V7 B( f

( E0 {8 b1 F8 D  \) A. k! w$ k* M" h  从来竟是一败涂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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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见到她的那一天起。 - p" V. }7 U2 f( [

& o& p% P4 d; G$ t, v' C/ V2 y  已经注定他会败得没有半分余地。 ) e2 b0 h8 I* m* \. u! M  L  E

  r& |& l7 s8 y0 L" f# a! h  如果命运真的可以选择重新开始,他宁可永远也不曾遇上她。 , L0 F( ?0 u. H+ N  Q" T& V

7 @8 Y2 \/ G( T7 n0 \% \  她是一颗流星,在相遇的刹那照亮他的整个生命,然后用余生所有,只能仰望她无情划落,远去在永不可企及的天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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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从来不曾得到过幸福,却知道失去她的每一分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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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种莫名的虚空涌上来,仿佛整个人都被掏得空空的,再也无法填满。那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,却被硬生生从他体内撕裂开去。那种椎心无望的痛苦,比两年前更令人恐慌。如果她不回来,他真的以为自己忘记了。他曾经花了那样大的力气去忘记,毁掉与她相关的一切。烧掉她用过的衣物、家俱,拆毁她曾经住过的宅子,她曾经走过的花园他亦下令荒弃,用竹篱围起来,再不许人进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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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i1 V9 f; K* d4 S3 S* B  他真的以为忘记了。 3 r! F! l& W3 f6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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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把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割舍掉,然后,若无其事的当作安然无恙。 ! H9 C, Z, `#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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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两年前,他曾经那样坚忍的说过:“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。” 5 d  l. W$ v: D- K6 k3 r2 w6 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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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个永远,有多么令人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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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R6 |+ k# C" T! [: z- |: u0 `, u  而她永远也不会知道,在分离的这两年间,他曾经见过她三次。每一次几乎都是濒于崩溃的时刻,他真的无法再忍耐,不能抵御那种蚀心刻骨的相思,只得想尽了方法,为了可以远远的见她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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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G7 t" G3 S- y8 D  一次是背影,隔得那样远,她坐洋包车回家去,他的汽车跟在百来步开外,一直跟到了巷子口,眼睁睁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,直至从眼前消失掉。另一次则是在洋行门口,她与同事笑语晏然,浑然不知几乎整条街上都是便衣的宪兵,而他在洋行对面楼上的窗前,已经眺望她良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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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k+ R8 E9 E9 {. E  最后一次是他在康朗遇刺之后,伤得那样重,他几乎以为自己活不了了,所以一直想,总得见她一面才好,如果真的会死,总得见她最后一面才好。可是不能让她知道——哪怕是死了,也不能让她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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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幕僚们伤透了脑筋,只得铤而走险,由情报部门出手,设计了一场车祸,将她的哥哥撞成轻伤,送到同一家医院去。 & S1 F9 _/ y4 ]+ y& k5 ~6 |

5 {2 R5 l( _5 N; O- o- k  终于见着满脸焦灼的她,在走廊里等待,而隔着一扇窗,近得连她的足音都能听见。那是两年里离她最近的一次,空气中似乎都有她身上熟悉的芬芳,她在走廊里焦急的徘徊,到了最后,她垂着头,半靠在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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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d" m, j* m5 L' U  K  t  如果能伸出手去,他几乎就可以揽住她的肩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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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S% ]9 o# n! w  他却躺在病床上,丝毫不能动弹。只能透过小小的一方特制玻璃里,看见她姣好的侧影,因为担忧,眉头微微蹙起,长长的睫毛像小小的扇子垂阖下来,眼中似乎有泪光。 & M# d, m  H! c* L

' C/ K+ n6 r3 `: j& q" b  而她,从来不曾在他面前哭过。   T0 s% J5 D9 C' [5 f5 S4 o7 T

  z7 ~& G6 @9 i+ @. y9 L  哪怕是第一次,他用最卑劣的方式得到了她的身体,她亦没有哭,只是睁大了眼睛,无比憎恨的望着他。 & l& A, @' l1 Y  R! C0 U- [) _
 
* ^: V& b0 l! h  w" O9 F  他错了,错的那样厉害,以为得到她的人,就会不在乎她的心。可是他错了,他要的根本不是她的人,他要的是她,完完整整的她。他错的那样厉害,只好步步错下去,直到无法可想,不能挽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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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G: M$ G( u! B; q) s  那是唯一的死门,绝不能碰触的地方。留在这个世界上,成为他任人宰割的软肋。 & b" Z$ V9 R, F3 J) l% [8 y

- L/ w* _. f; m  @  幕僚长几次私下里劝他:“算了吧,迟早会拖出大祸来,还是杀掉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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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一次又一次断然拒绝,最后勃然大怒:“谁敢想动她一根头发,我就要谁的命。”7 E+ n* H: ?& t) w' ~1 H  M

, A5 A$ r* S, e$ t  也以为,这一生就这样了。 * _- y$ W4 [2 o* d% Q

' j  C# i. f  f9 J  j  或许十年二十年里,还可以有机会,遥远的望见她。漫长的岁月时光,她都成为深埋在心底的一抹回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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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可是她竟然回来了。 6 o* n6 F  c$ y"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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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重新见到他的那一日,正是他到大学演讲,礼堂里座无虚席,窗外走廊上挤满了人。内勤主任想到康朗的那次遇刺,几乎急得满头大汗,所有的人全布置出去,里里外外,密密麻麻全是人。全副武装的岗哨仿佛一个个桩子,隔不远就有一颗,深深的钉在汹涌人潮中,划出无形的一道锁线。 3 c4 A% X- ~/ x; h
   E; m1 ?- @/ ~# ]( t- t
  人那样多,却鸦雀无声,只听到自己的声音,在扩音喇叭里传扬开去,带一点轻微的嗡嗡回响。稿子是秘书拟的,一贯的文采斐然,而他念的抑扬顿挫,听得底下那样多的人都激情澎湃的仰着脸。面对那样多的人,他莫名的有丝倦意,想到自己弃学归来前夕,在彼岸那间赫赫有名的大学,空荡荡的礼堂里,最敬爱的教授不无惋惜:“颜,为什么要放弃,你那样有天份。” ! G! g* t+ w' k, u

# L6 t: C8 X7 J& {" M) w  他歉然的答:“家父病重,我不得不回去。” 2 B6 `9 q$ o: I1 Y2 `! ^) m2 F) Y

* o8 C: U- h) v% ?: R  }0 N) U: `  教授完全不了解的耸肩:“东方人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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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X0 S3 ]' a) a7 l5 x9 ]: n  他学的是机械,现在想来几乎是滑稽,父亲素来疼爱自己,因他是最小的一个儿子,所以未免骄纵了些,竟然任由他去留洋学了机械。长兄自幼跟着父亲戎马南北,没念过洋学堂,二哥与三哥却是军校毕业,如果两位兄长不先后战死疆场,如果最得志的三哥不率兵哗变背叛父亲,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被迫来挑起这样一幅重担。临危受命时他不过二十二岁,所有的统领几乎都是叔伯长辈。他至今犹记得那夜,风雨交加,冷雨潇潇的拍打着窗玻璃上,墨绿色的琉璃灯罩下,灯光是微微一团黄色的光晕,照着屋子里晦暗不明。在父亲榻前,余子衡微微低下头去,说:“请大帅放心,我等必将视四官如若大帅。”灯光照着余子衡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双眼。父亲始终放不下心,因他并不甚像他的几个哥哥,父亲曾经说过:“四官太重情义,日后必为所累。”临终之前,父亲紧紧攥着他的手指,那样多的言语,可是不再能道一字,只是望着他,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。 6 p1 t, t% N( z2 k/ 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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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五年后的一个晴朗秋日,他慢慢的擦拭完佩枪,终于在枪决余子衡的手令上签了字。他想到小时候这位余叔叔驼着自己,去折树上黄澄澄的枇杷,枇杷大而甜,一颗颗剥得水淋淋的,喂到他嘴里去,塞得一张小口满满得,鼓起圆圆一个包,他咧开没有门牙的嘴,笑得那样高兴。 2 r! j/ E0 i, A4 s) y% _; 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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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样金晃晃的日头,照得他微微眯起眼睛,垂下眼去,重新将佩枪零零碎碎的部件一一装回原样,冷峻的眉目间已经带了一丝倦色。十余年下来,竟然一步步走到了今日。那样多的枪林弹雨,大大小小的征战,吞并一个又一个割据为王的督军,连他自己都诧异这一切来得轻易。他竟然一一做到,将父亲昔日的万丈雄心,终于挟重兵北上的那一年,他正好三十二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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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谁还曾记得他学的是机械?如今他唯一可能接触的机械,大约就是佩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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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考虑问题的时候他常常取出佩枪,就手慢慢拆得零碎,再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装回去。为此侍从室随时随地都预备有黑丝绒,供他擦拭枪。他拆得极慢,装得更慢,等到一枝枪装回原样,必然是已经对所虑的问题下了决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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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侍从官曾经讲笑话,说他一擦枪,不是即将用兵,就是要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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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P" P4 B  \8 j- g1 b  总归是叫人怕的吧,自己这个人。连最亲近的机要秘书平日见了,亦总是唯唯喏喏。 ! M) _1 H1 H6 U8 B# a

8 ]  M/ Q9 ?: d+ Q4 ?  只有她不怕他。   I; ~# L5 z  R3 @1 g! o
 
% i1 P  S& m0 P5 V" K  认识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,曾经有次高谈阔论,讲到时事,批评颜志禹把持内阁,操纵军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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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觉得好笑,有意的逗她说下去,她却不肯讲了。 * f. q( ]" x/ I5 G/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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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黄昏时分送她回家去,归鸟投林,一群群溶入深紫色的暮色中去,远处城墙的影子像一条淡灰色的巨龙,横垣着巨大坚强的砖背。月亮升上来,有明亮如水的清辉,城墙狭长的影渐渐凝成浓重的黑色,她微微仰着脸,说的正高兴,微风吹动她后颈里的几丝茸茸碎发,他不由想到水蜜桃,芬芳而香甜,一时不由嗓子发紧。只是攥紧了车把,扭得十指都生了酸痛。她忽然亦觉得了,说:“还是我自己推车吧。”他答:“不。”仍旧替她推着她那部脚踏车,伴着她缓缓往前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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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走路亦像小孩子,时不时踢到石子,忽然想起来:“咦,这条路今天真冷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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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然冷清,林荫深处,不知隐着多少宪兵,早就隔绝了行人交通,所遇到的路人其实皆是便衣。只有他与她沉默而缓慢的走下去,手中扶持的脚踏车偶然撞到一颗石子,啪一声响,重又归于沉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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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忽然说:“来,我骑车带你。” , b) k$ f% b8 A& T

- {7 j, j& s) S1 A$ r- f/ n  她迟疑了一下,他忽然笑了:“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。” 2 y3 V% v* w" r8 L, S" x& S

. l. c+ I4 [1 o4 F2 R- }1 T  她“呸”了一声,说:“我倒不怕你摔着我,我怕你摔着自己,到时我可不管你。” % P" P1 m1 F- s3 A; C: x

: L+ x/ H+ e7 d4 y) {+ {' H% U  他学她的样子“呸”:“我车技好的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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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b( v7 X: t1 X- a2 `* c) F  到底还是他骑车带着了她,车轮飞转,他有好多年不曾骑过脚踏车,一路歪歪扭扭。她在车架后灿然大笑:“吹牛皮!吹牛皮!”她越是乱动,车扭得越是厉害,他用力蹬着脚踏,车子终于平稳的滑向前方,她的笑声散在晚风中,一任裙幅如帆曳过夜色。风里有她发丝的清香,脚踏车前篓里是他带给她的大捧桅子花,那香气如同月色一样,清甜得无孔不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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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g4 j! T, N, d6 S7 w5 m. X4 E  那晚的月色那样好,他此生都会记得。 3 b* `6 I, L9 I1 ["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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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家院子是低矮的红砖墙,庭中有株极大的石榴树,枝叶一直探出墙外来。火红的千叶重瓣,一朵朵缀满枝头,黑的夜里辨不出颜色,亦知道那红的浓烈,仿佛一簇簇火,燃到极处便骤然一暗。 & F  z- n1 a! S5 u;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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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与她道别,说道:“这榴花开得真好,过几个月请我吃石榴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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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“哧”得一笑,说:“这是千叶石榴,只开花不结果。” 8 P; K3 x& g+ ?: z+ w.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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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语成谶。+ S+ R8 e9 f6 U& x) M
0 v+ I$ F. w2 D- f/ h1 M
  幸福如同她的笑颜,总是仿佛触手可得,却又永远遥不可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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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w# n/ o# N5 B0 J7 P5 B) h  许久之后他一直在想,她是几时知道的?她到底是几时知道的? - Y/ V8 h2 k/ n$ C1 t8 D$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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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或者是他生日那天,他们在一间小小的馆子里吃面,她神色颇不自在,总是怔仲凝神。亦或是他送她归家的第二天,她留意到极远处总是跟随他们的汽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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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起了疑心,可她掩饰的极好,他被她瞒过了。或者,他愿意相信自己被瞒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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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{, Q# _. y& v+ m2 [, P  r  H, D  他并不知道,或者,宁愿不知道。 $ S2 {' X5 E, j8 I% B4 \7 c

7 l) b7 i- w7 C7 u* R" q, b) }* n4 D  直到他终于迫她求他的那一日,他从来没有那样恨过一个人,从来没有过那样强烈的狠意,从体内每一根细微的血脉迸发开去,像是一种淋漓尽致的疼痛,椎心刺骨,就像有人狠狠的剜去心脏。他曾经想,如果可以杀了她,如果可以将她硬生生从记忆中剥去,那么,该是何其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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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的声音冷静自持:“你明白我想要什么?” 7 `2 Q% M+ `. e1 _

0 H' [" x) \2 k* M* X3 B$ h) @  她的眼神空洞,声音亦是:“我既然来求你,当然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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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的手指僵直,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扣。他忽然狠狠吻住她,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吻住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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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想像过无数次,向往终有一日可以吻她,她的唇冷得像冰一样,不带丝毫的温度与情感。他越吻越绝望,明明知道,完了,从今后,一切都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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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顺从的任由他摆布,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,他痛恨的加重了力道,咬破了她的嘴唇,腥甜的血在唇齿间漫延,她微闭着眼,仿佛已经死去。她的冷漠令他更加发狂,即使死去,亦要与她纠缠到底。他肆意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,她不动不挣,像个没有知觉的布偶,直至最后的疼痛终于令她悸动了一下,她死死拧住床单,却没有发出半分声息。他从来没有那样绝望过,只是以更沉重的力道,更粗野的方式伤害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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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那样完了,他与她短暂的刹那,他如同一只蛾,飞近了灯光,灼烧着双翅,才知道光明的美与热。他亲手将一切毁去,将一切虚伪都残忍的撕裂开来。 ( Z2 v1 @% G0 \5 M4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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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此,永远不再奢望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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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i1 {8 L* k! `4 Y  当夜深醒来,看到远远缩在床角的她,蜷伏如濒死的小兽,连呼吸都微弱不可闻,他忽然心如刀割。他错了,错得那样厉害,他真的错了。 " X- R0 C# n& X* l; X2 J

- ]$ Y8 \" H$ b" o  他尽了一切努力去弥补,想尽了一切方法,小心翼翼的妄想将碎掉的一切重新粘贴起来。他甚至在许久之后的时间里再不碰她,每件事情都费尽心机,想去讨好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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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|' p) c& W9 [% n3 |  但是已经完了,全完了。 $ l) d) E) @. N! J

" l- Y6 G4 X. g* W1 k  她恨他。 % I0 g$ |0 O! E5 Z" \2 r

5 {3 h8 @- F: L1 b2 t3 A& v* Y( a  恨得纯粹深重,不容任何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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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论他再做什么,不论他再说什么,她都是厌憎无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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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n7 S! w% c$ M+ g, p  他一直想,终有一日吧,终有一日她能明白,能原谅。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努力,做一切可以讨好她的事情。当她终于迟疑着对他浅浅一笑时,他几乎高兴的发了狂。那个夜晚是一场甜蜜的美梦,在半夜清晰的醒来,她偷偷取走他的枪,毫不迟疑对准沉睡的他。
* p. G' v/ Q  C/ ]; y9 r- ]  他静静的躺在那里,全身仿佛置身冰窖中,冷得彻骨,等待那一声清脆的扳机扣动。 $ w& z) U% j6 ]* ?+ e
  
" D2 K1 k! w% n7 m4 N+ e* B  “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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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6 22:11:20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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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子弹从他的掌心里,一颗一颗顺着床舷滚落下去,落在地上,“嗒”得一声,指尖微动,接着又是“嗒”得一声,一声接一声的“嗒嗒”落着,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,凝伫于黑暗中,她举手将枪向他砸去,他一伸手就扭住她的双臂,她急切而短促的呼吸着,倔强的并不出声。他起身冷笑:“下次记得检查弹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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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U, v7 P& \4 C% n  r- V  她试过两次,知道无用,便不再试。 . R: V0 U# j/ s" l-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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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偶尔她亦会和颜悦色的对他,他知道是为了什么,但每次总是贪恋那一刹那的温暖,于是纵容的忍了下去,佯装不知。就当是真的吧,总会有一刻其实是真的吧,每次都这样自欺欺人的想,可是一次比一次失望,直到最后的麻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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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这样恨他,恨得连半分希望都吝于恩赐。他的耐心一分分磨去,每次深深的失望之后,总是狂躁而凶狠的想,杀了她! , i. _9 G& s5 l$ f2 c3 N9 p

5 p6 V+ s7 A0 Z  Z  杀了她!如果可以将关于她的一切都从记忆中抹去,杀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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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t( X# m: @8 I) a6 C8 N: f  他却再也承担不起任何失去,他已经失去了一切,再也不能失去这最后一丝渺茫,哪怕她恨他,哪怕她再也不肯对他稍假词色,可是他不能没有,哪怕只是她的躯壳。他如同溺水的人一样,紧紧抓住,再不肯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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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g3 `, f3 `" H. [' ?  _/ d# ?  在她离开后许久,每当雷雨夜里,他总是会立刻醒来,仿佛有谁在心底深处,深深烙上那个印记,每逢雷声沉闷的滚过,就会唤起柔软而清晰的痛楚。他一直记得,她害怕这半夜的雷声,她甚少有柔弱惊惶的时刻,唯一的一次,便是有次半夜雷雨大作,她脸色苍白,胆怯而惶然的靠近他,那是唯一的一次,她肯主动的靠近他,不因为任何目的,不因为任何她所想要获取的,仅仅只因为雷声。8 m; }3 L' \' f/ \3 |% x. W) S6 s

2 n3 _3 w% H/ L. _  U7 a5 m! P  ^  那几乎是他们之间最平和亲密的一晚,没有争执,没有机心,她孱怯的蜷伏在他怀中,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。她芬芳的气息氤氲在他的臂怀,他几乎不敢呼吸,只怕这一刻其实又是一场美梦,随时都会醒来。而窗外轰隆隆的巨响,夹着哗哗的雨声,闪电一道接着一道,划破夜空的黑寂,在紫色弧光闪过的一个刹那,可以看见她苍白的面容,眸中满是惊怯的依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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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S! M# j8 Y) W, N% ~4 e! a  离别后的那两年里,无数个雷雨夜里,他总是自梦中惊醒,惦记着她害怕,她会害怕。 ' X1 a, h" @- o$ Z3 g

* L* t2 d+ ]) U2 C9 T7 l  她却永远不会在身边了。 , t" _- {  `* q( E4 T0 v' k9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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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缓慢而迟疑的伸出手去,虚虚的拢住空幻的人形,如果有她,哪怕只是躯壳,也是好的,如果有她,即使她再恨他、再讨厌他,亦是好的。 ; C% E/ J2 t6 d# e2 r) ^1 m! A, j% D%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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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没有人知道那种滋味,绝望得几乎可以令人发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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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直到他再次望见她。 $ L, Q4 j( b, {%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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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在礼堂外的窗边,装扮如同再寻常不过一个女学生,可是于千人万人海里头,他一眼就望到了。 & L6 z$ X' ^+ c- c7 D& V! [2 D

% H. R; J! _4 j  `) y" @' t6 u  那是刻骨铭心的身影,如同烙铁,一处处深深烙在心底。期望了太久太多,在看到她的一刹那,犹以为自己又是眼错。
8 d% D( D9 v3 M! a) ^+ @
5 Z$ R3 z& U% q( t  Z0 y  可是明明是她,真的是她,是她。% t4 N5 M& o# v, F4 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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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已经有值夜的侍从官听到动静,谨慎的在走廊外放重了脚步走了个来回。意在静侯他的传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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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,他这样爱她,她也不过视若不见。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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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成全她:“来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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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I- w: w9 l" l+ c  “报告。” . @, C1 R0 L6 Y

: p6 D5 t. @  S  “将她带出去。”他冷漠的看着她的眼睛:“这个女人意图窃取机密情报,交给六组去处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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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是。”侍从官谨慎的回答,伸出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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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g" g+ M' X2 L" B  “别碰我。”她微微仰着头:“我自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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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走掉了,地上还扔着她的衣服,暗蓝凤尾图案的旗袍,一尾一尾的翎毛,在灯光下幽幽闪烁着孔雀蓝的光泽。一双崭新的白色镂花漆皮鞋,起初被他随手脱下来,一只扔在衣服上,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,她是赤着脚走的。身侧是圆粗的雕花橡木床柱,他突然发疯一样,将头重重磕在那柱子上,“砰”,沉闷得像是远远有人开了一枪。花纹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中,血凝滞地流下来,痒痒的,像是细微的小虫缓缓的蠕动而下。他纹丝未动,仿佛籍着额头上的痛楚,才可以减轻那种椎心刺骨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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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侍从官在虚掩的门外问:“颜先生?” 9 W" s9 b% L8 o1 m9 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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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滚!”他骤然发作,歇斯底里:“都给我滚!” 7 m) j, ~6 d/ }
3 }/ e4 T: `; `4 }; v: V
  门被无声的关上。 * N6 q) U6 C) K% W: G$ k7 B

. z' c# i! l3 Z; \- b2 y; o1 ]( v! \  J  他很慢很慢的,很慢很慢的蹲下去。拾起她的衣服,冰凉的缎子,酸凉的水钻,空气里还有她的香气,氤氲不散。 # _0 t/ e& Q; k

% q5 \# q" b  Y& v" A  嗒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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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小圆圆的血印,滴落在她衣服上,血糊住了他的眼睛,他也并不伸手去拭。 ; G( [3 b; T6 [7 ?8 i

+ {# Z) h5 v( D! m) h; \  嗒!嗒! 3 z+ Q0 g' @- j5 F. I: m

9 {4 \3 X1 E9 r4 _" I  D1 W* P$ A  更多的血滴下来,叠在那孔雀蓝的翎羽上,他眩晕地盯着那片渐渐濡散血红,死死盯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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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K' t# g# W% r+ ?0 P9 S" h  特训科六组是专门负责审问关押间谍的机构,牢房并不大,十步长,六步宽。什么都没有,不仅没有床铺,连稻草都没有一根。冰冷的水门汀地面,反射着走廊里路灯幽冷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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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抱膝静静坐在角落里,身上还穿着他的寝衣,开司米柔软而轻暖,只是手足已经冻得青紫,渐渐麻木失去知觉。
  K% C' i- K6 J+ N
$ n% D( `* B! M2 H  天亮了。 3 r% k( D* }) \3 F; q

& B" }5 ~8 \: b3 Y: |" \5 p  咣啷一声门被打开,军靴沉重的声音踱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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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n# i' q8 j" S5 d  “姜重兰,”军靴在她面前停住:“起来!” 5 M7 K9 ~0 V+ n( w1 c3 v

' z" {$ U+ Q6 M" v. O& Q8 o/ E2 L  她被粗鲁的扯了起来,因为四肢麻木,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,就被拖出了牢室。 8 f* J+ m4 b( o& x6 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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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极大的屋子,没有窗子,灯开得雪亮。墙上整齐挂着一样样的刑具,地上生着四个火盆,盆中刚添了炭,火苗熊熊燃着,空气里还有皮肉烧焦的味道,中人欲呕。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,将一切隔绝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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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样多的痛苦,当奄奄一息的时候,偏偏又有一桶冷水兜头浇下,寒彻身心,逼迫她哆嗦着醒来。十根手指早就血肉模糊,看不出任何形状来,血还在一滴滴的往下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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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每寸肌肤都在痛,万千根神经都无比清醒的感受着痛觉。痛!痛不欲生。
; A/ @7 Q: q  q9 b7 k# X9 [4 k! j. g+ e2 ^) B
  竹签一根根钉进去,再拔出来。
6 }, K# e8 ]0 Z$ Y
2 I( b' c4 \0 x- e, ?  ^  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指骨破碎的声音。 7 _. A" V) c& ^1 |  T' I: s

5 s- L7 n1 n8 B+ F- `  她再次昏阙过去,然后重新被辣椒水呛醒。她麻木的想,离死还有多远呢? ! V. L2 V8 a;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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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可是她没有死,像是只沉重的麻袋,被拖回牢房去,扔在地上。 2 ~: C6 P0 Z7 R3 B: E  W" A) z

0 @& E' a6 B6 A/ r  地上很冷,连只蚂蚁都没有。窗齿上挂着尺许长的冰柱,反射着晶莹的日光。 2 s( [) c' M; K  G. k

) e$ k8 j) m% l/ S  天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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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~' Y4 f5 v% K7 c7 N& `  这个冬天这样寒冷,连有太阳的日子都这样寒冷。 . w3 N" ^: k8 u5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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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想起许久之前的悠远冬日,为着讨好她,他专门抽空陪她去积泊潭看雪。 " Z2 o0 _  X9 y,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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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,雪仍搓棉扯絮般落着,绵绵无声。潭水早就结了冰,像一面琉璃镜子。他替她围好大衣貂皮出锋的领子,小心翼翼的问:“冷不冷?” % G+ r# @5 K! ]

8 ~& e4 z) [) i' s2 G6 c; z1 ~  她没有回答,他也早就习惯了,很多时候她并不理睬他。睫毛上落着雪花,像是朵绒绒的小白花,挡去视线中的大半。远处可以看见侍从室放出去的岗哨,一个一个的小黑点,从山腰散落下来。她心里只在盘算,怎么样开口套问他进攻翼州的准确日期。
6 |/ n5 p1 x5 F: O) o4 q7 Z后来她还是问了:“你几时走?” * j/ w9 O; g* g7 `  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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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迟疑了一刹那,然后就笑了:“你要是想我留下来陪你,我就不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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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转开脸去看雪。 1 Y$ W, H" s% x/ i0 ~

1 g+ T( i% F% Z" \. v7 P  就因为她问了他这一句话,他很是高兴了几天,连着几天总陪着她,说话的时候也不避开她,她因此听到准确的军事行动日期。5 g7 f( U; O" C0 ~
  他对着她的时候,脾气总是特别好,总是顾着她的脸色,她若是不乐意,他也并不会碰她。有次半夜突然醒来,睁眼突然看到他坐在床侧,无声的凝望着自己。看到她醒了,顿时站了起来,立刻走开到数步之外,才回头看了她一眼。 + G" C7 H( c. \: s/ f8 H6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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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精疲力竭的睁开眼晴,疼痛已经夺去了她的大半意识,他看着她,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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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为什么在发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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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抱起她,她全身的骨头都似已经散架,轻飘飘的,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重兰……” / r5 {2 [! {) K+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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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用最后一分力气睁大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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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重兰,”他的声音支离破碎,整个人就像濒临绝境的困兽:“你看着我,你看着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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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昏昏沉沉的阖上双眼。终于吐出了一个字:“疼……” 8 @9 A5 q0 T5 k$ Q' o, {+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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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,那种无穷无尽的折磨,连梦里都不放过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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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疼!疼!疼! % c( V2 E  V4 s8 b: b1 B$ 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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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不知何时睡去,又不知何时醒来,疼得满头大汗,咬破嘴唇,血顺着嘴角淌下去,只是疼。手上的伤已经缠好了纱布,却疼得她恨不得砍掉双手。她在床上无力的扭曲,看护死死按住她,给她注射针剂。
9 K8 a. f/ L: ]7 K) Y4 C
' z7 h1 m% C( h/ G, ?1 ]  疼痛终于渐渐消失,世界虚幻起来,她舒适而安逸的叹了口气,歪着头重新沉沉睡去。 1 X8 c3 t8 j5 y/ T/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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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等伤渐渐好的时候,她已经离不开那种针剂。 ! J0 e+ u7 ^9 e% o! I8 V5 L

# t0 Y# B' i  K$ H( J$ k* V" h+ s, J3 a  他舍不得她,他终究是舍不得,将她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,她却成了有呼吸的活死人。 . I1 v) z1 U+ o( z: [
1 N6 ~7 F/ V# K$ |
  药瘾发作的时候她什么都肯,肯对他笑,肯对他好,所以他纵容她用药,只为贪图那一刹那的幻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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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k- Y1 U9 B" h9 ?0 {  {9 P  “志禹……”她的声音滑得像缎子,整个人没有半分力气,软软的依偎着他:“嗯?” 4 z) ]* r: t0 t. o2 V' Z

7 k) U$ ~3 L9 I1 Y/ ~9 m% W/ V  他搂着她的时候,她也不安静,像一只猫,扯着他的领子,烦躁的,不安的:“针呢?” ; r! o9 X; ?/ q7 O

6 ]2 ]3 r! h2 x  他将小小的药瓶交给她,看她欢天喜地的用颤抖的手去注射。他从身后抱住她,她回过头,吻他。生涩而冰冷的嘴唇,带给他莫大的欢乐与痛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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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在透支着幸福,如果今生已经注定要下地狱,那么,他就在炼狱中陪着她好了。 . k3 f/ h% m+ e; r( X+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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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药瘾不发作的时候,她常常坐在窗台上,一坐就是几个钟头。他怕她跳楼,下令将所有的窗子全装上了雕花的铁栏,她也不过懒懒的一笑。 4 s# R( ^$ e$ t% q0 ~7 p/ U

2 S# V3 o7 z* [: I2 W& W- K. G  有天她依旧坐在窗台上,他慢慢的走近她,她指给他看:“小鸟。” 7 s6 n3 Z5 h: w( V/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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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只灰色的麻雀,在窗前的树枝上歪着头,盯住他们片刻,拍拍翅膀飞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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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g; V: w( L* H$ ?. h  她的声音很轻,他差点没听懂她说了句什么:“春天已经来了。”   q& O7 c7 @$ K

0 \+ V: z. j# V# r  她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,人早就瘦得脱了形,像是个纸的剪影,吹口气就会飘走。 $ Q9 G' n8 T6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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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问:“花都开了,要不我陪你上玉鸣寺看樱花去?” 5 u8 }+ O/ p% a2 D  a& 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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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脸色很疲倦,睫毛的影子黑而重,像两只蝶,停栖在眼上,她闭上眼睛:“我累了。”他以为她在养神,她却软软的倒下来,整个人就那样倾下来,他本能的抱住她,她的身子轻得几乎已经没了重量,他的指尖却已经沾染到粘腻的液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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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C/ |7 E, Y: ^2 E  他怔仲的抽回手,看着手上的血。 5 H* S6 B% T& g( q4 a) I  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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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夫人怀孕只有一个多月,因为用药的原因,胚胎发育畸形,所以才会流产。”医生小心翼翼的说道:“她的身体已经被毒素破坏殆尽,以后只怕也很难怀孕了。” $ S6 ?. H8 B2 ?! [9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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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曾经多么梦想过这样一个孩子,在最初的那次,得知她怀孕之后,他一直在梦想着那个孩子,如果他们之间有个孩子,或许她总有天会肯放一点真心对他,哪怕仅仅为着孩子的缘故。可是她残忍的扼杀了这一线希望,她从楼梯上滚下去,摔掉了那个仅仅三个月大的胎儿。就如同割掉一个令她厌恶的脓疮,她以这样残忍的方式,将他的骨血从自己体内剥离。 ; f$ Y9 J* J' Y9 g0 u+ `: p-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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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如今再也没有可能了。 : l! P) F9 r4 l6 l

8 a% V9 c* i8 f  他亲手毁掉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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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就是报应,他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她不爱他,上苍就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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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\5 k+ @, |6 {. Z. P 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她,或许是不敢看到她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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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只知道她的药瘾越来越深,成天被关在屋子里,人已经精神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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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终于独自一个人走上楼去看她,她对着墙在笑,笑一会儿停一会儿,看到他时,眼睛根本没有焦点,只是一片茫茫的空白。转回头去,依旧对着墙笑。 " g9 e% A) D5 c" j* w- B: S6 d8 s

# V) e# c; i; j& p& e  她已经不认得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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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是秋天里死的,满园的菊花开得正好,她房里花瓶里插着几枝“含玉”,香气幽远。她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,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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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p+ `% e  t/ L  他抱着她,不敢动弹,她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,他只怕自己稍稍一动,她就会停止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气息。他眼睁睁的看着她,看着她一点一滴从自己指间流逝。 ( l5 z/ Z( H5 o) B8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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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直到最后,灌进去些参汤,她的眼睛才渐渐有了些神采,嘴角嚅动,仿佛是想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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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T' ]5 e3 w$ ^- ]0 y  他急切的凑近,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西风里菊花的香气,若有若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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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?$ ?6 p1 H2 E, B. {  “志禹……” 6 B5 T5 V) p1 t! [&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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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不知她是不是清醒,因为她清醒的时候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名字,她说:“你的头发白了。” : R$ D9 \: H3 a3 B/ 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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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,他一动也不敢动,坐在那里,抱着她,只怕稍一动弹,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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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可是她已经再无声息了,天渐渐的黑下来,暮色四起,侍从官没有一个人敢进来,最后是慕僚长赶了来,才打开屋子里的灯。慕僚长是他的父执,自幼扶携他长大,倚为肱股,但他毫不迟疑,拨枪就向他射去。 # K/ g5 I* O( x" q- R" i
 
! a; m2 W6 m/ u. d  子弹打偏了,慕僚长只轻轻吸了口气。 ' o: E4 y7 o* q! y" G2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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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,光线那样刺眼,床对面是红木雕花的梳妆台,安着大玻璃镜子,照着他们。 3 T  L! w% i- f" ]" @/ i
# R; \* n8 d+ a/ M5 R8 L3 J
  她的手垂在底下,瘦弱的像孩子的手,小小的,细细的,青白的颜色,像是冷,没有回出血色来。   ^! z* q- C3 z- P) M6 k
! A. G, Q1 F8 J, F4 I
  他看到镜中的自己,两鬓已经全白了。
- f$ J5 v7 E% k/ q. s: ]3 U4 B4 }- |9 D
  他三十五岁,这天正好是他的生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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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6 22:12:2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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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版大团圆结局

  已经有值夜的侍从官听到动静,谨慎的在走廊外放重了脚步走了个来回。意在静侯他的传唤。 + B) i  Q  }: M% H3 K. v" X' `! S% i
) y3 o& {/ |# ?! g$ N
 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,他这样爱她,她也不过视若不见。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? " y$ ~2 }# I! V

1 X! k2 z- `8 F* O  他成全她:“来人!” * N+ W7 I/ ^4 p! X& I1 \; A+ e
& G% k  A/ K) H. N5 U* b9 O0 c
  “报告。” + |/ U  z- Y! I) U; P; a, Z) ^: M

  m$ G# d& }1 A8 `7 c$ Z3 ^8 V& M  “将她带出去。”他冷漠的看着她的眼睛:“这个女人意图窃取机密情报,交给六组去处理。” 7 z5 w4 Q! _1 \1 m% F2 {
- i9 h$ B1 B$ z! d: D" r% M
  “是。”侍从官谨慎的回答,伸出手来。 - Y3 B. m4 x5 d
+ a3 |6 k4 b9 q
  “别碰我。”她微微仰着头:“我自己走。” ' f" ?6 V1 j0 g, D' E9 N3 C6 \8 K  p" c2 g

& f9 k& O- o( ~$ N5 c' [( ]: f  她走掉了,地上还扔着她的衣服,暗蓝凤尾图案的旗袍,一尾一尾的翎毛,在灯光下幽幽闪烁着孔雀蓝的光泽。一双崭新的白色镂花漆皮鞋,起初被他随手脱下来,一只扔在衣服上,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,她是赤着脚走的。身侧是圆粗的雕花橡木床柱,他突然发疯一样,将头重重磕在那柱子上,“砰”,沉闷得像是远远有人开了一枪。花纹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中,血凝滞地流下来,痒痒的,像是细微的小虫缓缓的蠕动而下。他纹丝未动,仿佛籍着额头上的痛楚,才可以减轻那种椎心刺骨的感觉。
8 U# u3 T3 |: d2 U) z5 y5 R' _) P, Q
  侍从官在虚掩的门外问:“颜先生?”
" G( S" w$ D$ ]- [8 E/ L" I; K4 x4 G( P9 R
  “滚!”他骤然发作,歇斯底里:“都给我滚!” 5 o" I, |& |: |- s

$ H1 ~0 f1 }' [$ X0 ~  门被无声的关上。
) T# F0 f- m) r7 J6 P1 _$ Y7 E5 X4 J( S5 n$ t
  他很慢很慢的,很慢很慢的蹲下去。拾起她的衣服,冰凉的缎子,酸凉的水钻,空气里还有她的香气,氤氲不散。
; y. r8 ~, A, Z, \( b
" U3 o2 U/ M9 S( F- S  嗒!
' c8 h9 e3 ~! Y) J# O: ^. N1 z1 y% C1 z1 W
  小小圆圆的血印,滴落在她衣服上,血糊住了他的眼睛,他也并不伸手去拭。 % n) Q; H, X  S; N4 d! C

9 B) j& j" Z: g4 A/ I7 W, a  嗒!嗒!
+ i1 O% ^, J" e9 h2 \  j" G. `$ N( P3 Z1 ^% X
  更多的血滴下来,叠在那孔雀蓝的翎羽上,他眩晕地盯着那片渐渐濡散血红,死死盯着。突然之间,他将衣服用力一甩,扬手就大踏步冲出门去。穿过走廓,下了楼梯,当值的侍从官紧张得要命,随着他一路跑下来,又不敢作声。他冲出空荡荡的大厅,终于在台阶外头追上押解她的侍从官。 ' d# I+ g% O. u: {

6 g! B, L$ ]1 v: A) Z& |  雪虽然停了,四处一片白茫茫的,连树都成了一株株硕大的白花。空气寒冷而清冽,如同她的身影,令他战栗。
1 `6 t! M4 x0 l( G- }
( j! Q% n  r1 B" Y  不由分说,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他喘着粗气,她抬起眼睛,目光飘渺若无,仿佛盯住他身后某个虚空的地方。
* A, P7 U- H7 ^+ T$ Z6 L  \1 W
( N4 Z! ?4 s/ \# V8 x/ I: T  W  更多的侍从官追出来,三三两两的下了台阶,慢慢散成半个圈。
$ ]9 {) t. Z" x& j" o8 w  B7 q7 w5 ~
  他的呼吸终于沉重而乏力:“我放你走。” 3 B( R6 |5 e( ?; p# e4 H/ X

/ Q& q7 q; P% A& F+ f' k- P; D  “我不走。”
7 {  Z3 G" w. q9 v7 Z
0 }2 S7 P* ]) i. U! f$ l  他举起手来,狠狠掴了她一记耳光。
' @( K" j* `4 B# w/ {: N) i5 y
0 f0 \0 h/ s+ f+ n  k4 G, h) B  她被打得一个趔趄,半边脸庞火辣辣的,耳中轰轰作响。
: j1 z& L- v2 A! J2 a8 _, u+ ?# v. u
  他终于是打了她了,他的声音低沉暗哑,仿佛压抑着什么:“你给我滚,滚得远远的,连同孙鹤声,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得远远的,再也别叫我看见。”
, `( g& T- C, E8 b* V. ?& {/ r
  她终于抬起头来,他已经叫:“来人!” ! J  c" g+ r! z8 A2 q/ L# U' h
/ w& E$ B( f6 b$ H5 c
  早有侍从官上前一步,他说:“去孟城监狱,将孙鹤声带出来,给他们两个通行证,让他们走。”
9 m# Y8 V& j# l0 @8 d5 s8 \ 
) K, g  _5 n! Z  她看着他,他已经转开脸去,声音里透着疲乏:“你走吧,这是最后一次,下次再让我看见,我一定杀了你。” " o9 h! A9 l8 x4 Y2 O# p
- u% l' v- G* A/ Q0 Q2 j2 C
  她转过身,默默的向外走,他站在台阶底下,整个人笼在黑暗的阴影里,眼睁睁看着她。 . c; T9 w  L# E0 a. I; j( i) c

' o. S& g8 W8 k" a  b  w  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去。
0 E5 @/ `$ H! l  I* G5 M# Y5 B- W
, h8 a7 l0 J4 t  I  起初她走得极慢,后来她走得越来越快,到了最后,她奔跑起来,在这洁柔的雪夜中,她像一头轻盈的小鹿,每一次奔跑的起伏令长发被夜风吹起,带出波浪的弧线,她的身影如同暗夜里一颗明亮的流星,划破雪的岑寂。
! w3 g) @" w! r& l: r2 v/ E* I$ F7 k5 c. |: e3 {; L
  他几乎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,随着她每一分远去的起伏。 , u; Z* X2 o6 e

6 j" K2 X7 S; M! M& S( Y% M! Y0 G/ J  他终于慢慢伸出了手,侍从官连忙递上自己的佩枪给他。 : s4 ~, C$ {- O5 o

* t, O! G2 e# G( p; g4 J% Z3 w% r  沉甸甸的45口径勃朗宁手枪,眼睛、缺口、准星,三点一线,他曾经无数次练习过的动作,终于瞄准她轻盈优雅的背影。
. h. p$ O3 e. d: `& L; Y' k* B) @; c) {
  搁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发抖,只要轻轻一扣,她就会从生命里彻底消失。一切的无法自拨,一切的深陷,一切的爱恨与纠葛,都会随着她消失。 ' f4 Y$ K; [* \% D1 Q" g( F

* l9 d2 W0 r' k 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,她像一只小箭,已经快奔出射程之外。 1 f0 v* @# s7 M# Q9 g
$ U! ]% h: u& ?
  他终于扣下扳机。 7 P( e# H4 W8 X' Z9 U- l7 `5 [

; C1 R6 o1 c! t- P  砰! 1 k/ [- [8 o* d1 B1 W# n

0 C9 T) ]: i* G+ N# B  她的身影顿了顿,终于慢慢转身,回过头来望着他。 $ l3 f: j# z' J4 M
  L9 V3 p5 g* ^- Z% ?2 o
  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,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一动都未动。
. I6 T( G- R! y6 R; b
! ]0 G9 ?( d" O! [& q" s  枪口是朝着天上的。 ! {' d! w3 W' \) o/ p3 c' U

0 q) m1 J0 h$ {6 d& \8 q8 B" Y- e8 V# ?  忽然有晶莹的雪花,纷纷扬扬的落下,仿佛适才他朝天的这一枪,将天幕打出一个空洞,无数的雪从这洞里飘洒而下。那样洁白,那样柔和,隔着密密的雪帘,他与她遥遥相望。 6 X( V  U1 L3 n1 _4 L+ k
5 L: m" h4 E8 y# D- o% l& h
  漱漱的雪花胡乱飞舞着,她立在遥远的那端,散发赤足,仿佛一位仙子,踏遍琼瑶天上来。
# w& {; W  l3 I0 s
& [9 ^0 r, c- ^7 R) t# |  过了许久许久,她才转身,消失在绵绵的雪花深处。 , q% }: c3 H. [, H' O# |
+ f, ^! N& @: n' U4 D2 l
  “后来呢?”我仰望着她,流光如金,岁月静好,时间不过在她两鬓添了几茎白发,她挺直的颈子与姣好的侧影,仿佛一如少女的优雅明媚。
3 @& t3 S3 r9 l6 T* A+ r  t/ R2 {! T( b& ~0 z8 p5 A/ S
  “后来我就同你爷爷结婚了呀。” 6 G  Q3 }9 v  C" T8 `7 K
4 |- }1 q& Z) O" c; ^
  我不依不饶:“这中间差了太多段落,不完整的故事我不要听!后来呢?后来呢?”
9 H+ Y% l2 J8 o, \
! p% q7 h1 l; X, e6 X  她微笑,眼睛是深静的黑色,仿佛两幽潭水:“后来……我见着孙鹤声。”
5 ]; S1 d0 D7 G8 v9 S9 W+ L7 c5 L$ ?
  我咂舌:“真的被放出来了呀。”  
2 c  c0 b) v* |6 o) v7 q: |* S; T; u- n- l: d4 A" K* V" m
  “当然是真的,我们两个一块儿离开,但过了不久,我发现自己怀孕,这孩子就是你大伯。孙鹤声得知之后,立刻离开了我。”
+ \. U# v6 M4 t& Z( E6 M5 k. y7 g! @  我大骂:“太没良心。” / B4 i+ j" T+ B% d5 C0 ]
+ J2 z$ G$ `" d
  她微笑:“爱情这回事,不是讲良心的。况且我有了你爷爷的孩子,他不应该背负这样沉重的负担。” ' [3 H  g2 t- S* m
. q  u: q+ T* L' R
  我说:“但是他忘恩负义。”
  [4 q0 w" c5 |; [% Q: B
1 U0 `7 n& ]( z3 b+ }* F  她依旧含笑。
1 `6 n; t) l! j( F0 ^
/ Z% I! L% v# w$ ]4 K9 E6 h  我追问:“后来呢?” 4 C2 G4 [& K+ U) o
  O' L3 I" F. m  G' ?8 H6 ^
  “后来你爷爷兵败,被困在邱顾,我想尽了法子混进了城里,去找他。”   S+ U/ b5 H  @# b' p! \

; i' C5 D' H1 |2 r5 b  我突发奇想:“为什么你又肯生下大伯呢?你当年不是说,恨死爷爷了,头一个孩子就没要么?” ( E' n6 m5 L& l1 k0 |2 ~* Y
. r* h0 g( [! U) V
  她笑了:“我也不晓得呀,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" z: ^! F4 H  e3 W# z6 J! o* N! A  F0 k3 v) h4 i+ d' P
  啊啊!不知道为什么……哪有这样的解释……呜呜……完全是敷衍我这小孩子。 " o0 ^4 b6 O) G8 h5 x( m+ L7 A

" E) M( b3 I- z4 G. P3 `  _4 Y1 N  我继续刨根问底:“然后呢?”
6 @2 g5 o2 m  L7 ^4 W
7 {! t- ^) _, C4 h1 t4 J) V  “然后,你爷爷见着我,突然眼睛一亮,整个人忽然就有了光彩。再然后,就是他率着人打出赫赫有名的邱顾大捷,你们历史书上不有写嘛,以少胜多,绝地反攻。”
$ ~' h" j' @) I7 h/ _. Y$ P6 \/ E( m( p
  哎呀,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呀。我眉开眼笑:“再然后呢?” & C/ M6 G& T; S8 n7 G7 s# p
7 U2 l9 [7 q5 h( m1 S$ v: M- c' ~
  奶奶轻敲我的额角:“你这个小鬼,哪有那么多然后,再然后就生了你父亲,你姑姑,你叔叔。再然后你父亲就长大了,认得你母亲,他们结了婚,最后就生了你这个小鬼头。” 5 a- A0 f) }) L% M4 P
, ?* W1 Z: H! A; M
  我笑嘻嘻:“再然后就是今天,爷爷与奶奶五十年金婚纪念。”
6 q! S  u6 L+ d" j3 b; i/ ?
8 C* d: z$ \, Z/ E0 C$ N+ [; S% M+ q9 H7 O0 m  奶奶微笑,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,分外美丽动人。
# ]7 v5 d) f: T3 Z1 n# f! a9 v) R/ q  p
  我抬腕看表:“时间已经差不多了。” ) T! B. ~6 i! K& B5 R" t

! O, H  l  v7 Z9 ^8 ~- E3 S; L  奶奶扶着我的手站起来:“那我们下去吧。”
- [$ m( M4 {. P* X2 g
. V7 M  Y, o  ?  我们出了房间,穿过走廊,站在楼梯上,已经可以望见广阔的大厅里,一片花团锦簇的海洋。我们一出来,成主任虽然上了年纪,仍是一把好嗓门:“立正——夫人到!”全体侍从官举手行礼,分外整齐。 7 c' j  |; N* @7 F& T( @4 c4 Y

" w9 x) }9 X) U+ q' Y  楼下的来宾都纷纷弯下腰去行鞠躬礼,只有爷爷一个人站在万人中央,远远的微笑着,向奶奶伸出手。 2 D* d4 g) `4 E  r! g

6 j  l- A& k' g  奶奶扶着我走下楼去,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中,我知趣的退后。 7 `5 p4 B& }: N* k) a3 x

$ C; P6 |. l% W* Z$ q; |  乐队齐声奏响华尔兹。 0 z0 |" b9 g; Q6 e8 I& Y0 l
9 ?6 i2 U( E# o+ w! G* v
  他们领舞,翩翩如蝶。
5 l# g0 _3 s( k8 z1 Z( z3 l2 P9 ?
* s# T& P: Q' k/ U  看,多美丽。
% m6 C6 I# n2 x, r+ r. N- f; F: Q5 n# g
  传奇年代已经过去,他们仍过着幸福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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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6 23:21:1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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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呵,复习一遍

心脏不够强壮,还是比较喜欢B版,呵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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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6 23:29:54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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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是有复习了一遍,不过我只是复习了B版,那个悲剧的---------不了它:victory: :lol
太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,不过总有些幸福是真实的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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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6 23:30:36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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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错了,是又:L :L :L
太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,不过总有些幸福是真实的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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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7 09:51:37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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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看过的是B版   A版太惨了  不喜欢5555555555555555

匪帮骨干

孟和平老婆明小月夫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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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7 11:23:38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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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不情之请,楼主能换个字体吗?看起来有点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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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7 11:27:2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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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都有悲剧和喜剧,都接通受喜剧,那悲剧怎么办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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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7 13:56:22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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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人认为悲剧的结局那个有点不合理,他对她那么好,人心都是肉长的嘛~嘻嘻,纯属个人观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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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7 23:57:0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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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帖由 float 于 2007-3-17 11:23 发表
* ]1 c; t6 h# m: u7 \  z4 }5 {/ _有个不情之请,楼主能换个字体吗?看起来有点累。

( j; R5 v( P1 G
0 N9 y5 z/ p! J昨天就想增加行间距的,可是不会呐,哪位高手指名一下.
8 z5 _. D- o* I" B现在改了个字体,好像还是不行~~`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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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8 01:07:26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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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版 后妈的有点忒狠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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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8 10:16:2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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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 —看起来确实很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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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8 10:41:52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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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感觉B版没有A版写的好~~~~~恶趣味啊!恶趣味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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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8 19:43:24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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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承认我俗= =所以我坚决当我没看见悲剧,直奔喜剧去了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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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8 20:05:3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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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呵,也重温了一下.8 K4 c; z. Y: Y6 q- `
" x1 J% I: i8 c$ K; R" y3 ?
恩,应该说A版更有震撼力,虽然太狗血了.) p' B' |8 k1 e6 Y5 Q$ g. o/ d
8 s; |$ b, ]/ N$ u
不过B版是幸福版了,令人微笑的.

匪帮骨干

孟和平老婆明小月夫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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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8 20:09:06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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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谢楼主,这个编辑器时有点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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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8 21:01:44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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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版虽然不如A版好,但我还是爱,不容易啊,有个好结局
酒罢问君三语,为谁开,茶花满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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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9 11:35:4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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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B版的好啊,难得团圆
我们惶惑,也只不过是因为这江湖不是我们要的江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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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9 13:58:17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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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B6 b, J  l# y/ B1 m! S( ~
偶还是喜欢团圆的:loveliness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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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9 14:21:53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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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团圆的好!!!: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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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9 15:35:57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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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脏太脆弱,受不了悲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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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19 18:40:17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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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终于看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大团圆结局,但却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也许匪大还是适合当后妈吧...怎么就觉得B版怪怪的呢...A版虽让人心痛,但也让人欲罢不能...意犹未尽...
喜欢倚在窗边欣赏雨帘,喜欢躲在伞下聆听雨声,喜欢淋着细雨,陶醉于小桥、流水、人家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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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3-20 05:42:26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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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复习一遍还是喜欢悲剧的结局,更贴切文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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